濑户内寂听：写情色小说成名，出家后情夫自杀，女儿数十年不和解

日本侵华时期，对我国的侵略，不仅包括军事侵略，还有经济侵略和文化侵略。

其中，有计划派出一大批来自日本本土的教师学者进入我国大中小学校任教，便是文化侵略的一种重要方式。

在日本侵华的1943年，有一位来自日本东京女子大学的学者佐野淳，被安排进入北京辅仁大学和北京大学任教。

当时和他一同来到北京的还有他的妻子濑户内晴美。这个乌发浓眉明眸善睐的美丽女子，不久就为她的丈夫在中国诞下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理子。

图 | 年轻时的濑户内晴美

虽身处乱世，但因为是日本人，濑户内晴美和她的学者丈夫日子倒过得安稳幸福。

平日里，丈夫在学校忙于教学，她则在家中料理家务，照顾女儿。

闲下来的时候，她也有兴趣和丈夫一起欣赏中国古典音乐。

可是好景不长，两年后的1945年，日本战败，他们也和成千上万因为战争来到中国的日本人一样，要被遣返回国，但其时濑户内晴美和她的丈夫已被中华文化深深吸引，不愿离开中国。

她的丈夫甚至还有要长期留在北京，研究中国古代音乐的志向。

那时，他们夫妻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定居中国，死后埋骨中国。

于是，他们断绝了和日本友人的来往，悄悄在北京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大半年。直到1946年6月，他们的日本人身份最终被暴露，很快便被遣返回日本的家乡德岛。

回到日本后的濑户内晴美，不久又陪着丈夫去东京谋生。

在东京，佐野淳重操旧业，在一所大学任教，而濑户内晴美则暂居德岛娘家，再次做起家庭主妇。

如果生活就这么平静如水地过下去，她后来的大半生不外乎是照顾丈夫的饮食起居，陪伴女儿日日长大，然后安稳幸福地老去。

这样的生活，和在中国的北京，其实并无不同，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仅此而已。

可是，到东京后不久，他们平静安稳的生活就被打破了。

在东京，丈夫佐野淳有一个年仅20岁的学生木下音彦，比濑户内晴美小四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他有俊朗的眉目，俊秀的一张脸，还有迷人的微笑。

有一次晴美到东京探望丈夫，只看了这个学生一眼，便知道自己余生都要陷溺入他月光般的深海，万劫不复。

濑户内晴美很快便听从自己内心情欲的召唤，不顾自己已是有丈夫有女儿的家庭主妇身份，仿佛是第一次邂逅爱情的她，犹如一只扑火的飞蛾，毅然不管不顾爱上了丈夫的学生。她甚至还天真疯狂地向丈夫吐露实情，希望得到他的理解与支持，然而迎接她的是丈夫的一顿毒打。

1948年，已经27岁的濑户内晴美，最终选择抛夫弃女，和木下音彦远上京都私奔而去。

在陌生的京都，现实的残酷，很快击败了爱情的甜蜜。

毫无谋生能力的木下音彦，完全靠着濑户内晴美给一家报社打工的微薄薪水，在小小的出租屋，维持着他们贫穷卑微的生活。

整日无事可做的木下音彦，百无聊赖之际，还常常去酒吧买醉。

他常去的酒吧，有一个美丽的老板娘，眉眼之间尽是风情。

很快，轻车熟路的木下音彦就与这个老板娘勾搭上了，然后他们故伎重演，抛夫抛妇，再次私奔。

那一刻，濑户内晴美泪如雨下，心死如灰，她知道自己遇人不淑，知道自己身为女子，相信爱情，为爱情孤注一掷，才是她此生犯下的最大错误。

如今，身处举目无亲的京都，遥望回不去的东京，她真的是从此后要茕茕孑立一个人自食感情冲动的苦果，苦度这人世的岁月了。

然而，哪怕只是一个人，也还是要艰难痛苦地勇敢活下去。

濑户内晴美自小便有写作天赋，读书时就经常在校园文学期刊上发表诗歌。万般无奈之际，她开始尝试给《文学者》杂志写稿谋生。

不久，她通过杂志社又结识了作家小田仁二郎。

第一次和他见面是在一个酒吧。在酒吧充满暧昧的暖红色灯光映照浸染下，濑户内晴美看到正独自坐在一个靠窗位置饮酒的小田仁二郎。

他比她大11岁，早已结婚生子。

他的脸上，不复有二十来岁木下音彦的年轻俊朗，是满溢饱经人世沧桑的深邃厚重。

他举起酒杯时，眼神落寞而颓丧。

他浅浅的青色胡茬，他胸口处白色衬衫散发出的洁净成熟的男人气息，都让她为之深深着迷，久久沉醉其中，迷途不愿返。

自这次见面后不久，她便成了他的情人。

她为他献出年轻肉体，他带她走上文学之路。

她做了他八年情人，也在文学写作上结出了硕果。

1956年，她的小说《女大学生・曲爱玲》获新潮同人杂志奖，她从此正式以作家身份进入日本小说界，然而她的小说并不好卖。

为了让自己的小说更加畅销，不久，濑户内晴美开始尝试以细腻的情感描写和大胆的情欲描写吸引读者。

她随后靠创作情色小说《花芯》和《歌乃子撩乱》迅速走红，不仅赚个盆满钵满，还很快进入日本一流女作家之列。

然而她小说里大量的情色描写，很快招来了道德君子的口诛笔伐，有人甚至称她为“子宫作家”。

就在她身处名利双收的巅峰时刻，昔日的负心郎，已经人到中年的木下音彦再次来到她身边。

因为被酒吧老板娘抛弃，无以为生的木下音彦，厚着脸皮又来投奔当年被他抛弃，如今功成名就的濑户内晴美。

他的脸上刻满了生活的艰辛和纵欲后的过早衰老。

他20岁就和她在一起，曾是她最爱的男子。

她为他抛夫弃女，她为他回不了家乡见不得爷娘，她有万千理由弃他于不顾。可是，看到如今他这般穷困落魄，无处可去，她到底心有不忍。

虽然人生已过十年，昔年情分早已不再，然而终究还是那个她曾经深爱的男子啊，他把这一生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她。

谁年轻时不犯点错误，谁还没有昏了头的时候？

心内一阵翻江倒海，一番痛苦思量后，濑户内晴美最终选择离开情夫小田仁二郎，回到木下音彦身边。

她想和他重新开始。

人说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对于濑户内晴美来说，却是从哪里跌倒，又在同样的地方，再次跌倒。

有了濑户内晴美源源不断无偿给予的大量金钱后，木下音彦如鱼得水，很快开了一家公司，并和她一起憧憬更加美好富足的婚后生活。

那一刻，濑户内晴美无限幸福感慨，她以为他这一次一定是浪子回头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了。她苦熬这么多年，终于苦尽甘来。

1963年，已经41岁的濑户内晴美根据自身情感经历，创作自传体小说《夏日终焉》。

此书先后获得谷崎润一郎奖、野间文艺奖、女流文学奖、泉镜花文学奖等诸多文学大奖，奠定了她“日本女性主义文学代言人”的地位。

正当她以为自己即将要迎来爱情事业双丰收的时候，她的人生之路，却并没有如小说剧本一样，按照她设计的富贵圆满的既定结局往前发展。

依靠濑户内晴美的名气和人气，木下音彦的公司业务不断拓展，生意越做越大，自然，赚的钱也越来越多。

男人有钱就变坏，这话或许不适用于所有男子，但一定适用于木下音彦。

不久，木下音彦就和公司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下属勾搭上了。

相同的戏码再次上演，只不过这次换了一个人而已。

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所以这样俗烂至极的剧情，会一再上演，永无休止。

再也不需要她无偿金钱供给的木下音彦，再度将濑户内晴美抛弃。

这一次，她没有大哭大闹。

已经人过中年的她，痛定思痛后，开始冷静思考并彻底看透这世间男女情爱的真相，那就是永无休止的索取、利用、算计、交易和人性的冷酷狠毒、无尽贪婪。

唯独没有爱。

即使她一再不计前嫌无怨无悔遍体鳞伤付出一颗真心满腔爱意，依然得不到自己想望中的爱情。

或许，对她来说，这世间，从来就不曾有过爱情。

万念俱灰的濑户内晴美决定遁入空门。

图 | 剃度出家

她首先想到的是成为一名天主教修女，但是天主教教会拒绝了她的请求，因为在他们看来，她是一个不贞不洁的放荡女子。

后来在好友今东光和尚的帮助下，她最终选择削发为尼，正式皈依天台宗门下，成为了一名佛教徒。

同时将她晴美的俗家名弃置不用，法号寂听，取“出离者寂然听梵音”之意。

从此后，这世间再没有了濑户内晴美，只有濑户内寂听。

那一年，她51岁了。

这人生，兜兜转转半辈子，到最后依然是孑然一身。

原来，伴青灯古佛才是她最终的人生归宿。

两度被蛇咬，在内心深处，她早已有了戒备之心，也下定了决心，从此在这佛门中，参禅拜佛，了此残生。

四年后的1977年，和她同居长达八年之久，一手将她带上文学之路的小田仁二郎患舌癌去世，愈让她觉得人生无常，更坚定了潜心修佛之心。

这世间所有富贵名利、男欢女爱、浓情蜜意、海誓山盟，到最后，都是谎言欺骗，都是过眼烟云。

不过，生有文字癖的她，仍心心念念放不下她热爱的文学事业。

她抛弃了亲情，又被爱情抛弃，这一路走来，唯有她热爱的文字，始终和她一路相随，相依相伴。

在潜心修佛的同时，她仍坚持文学创作。

1992年，她的小说《问花》获日本文坛著名的谷崎润一郎奖。

就在小说获大奖的前一年，曾让她在坎坷情路上跌倒两次，从此看破红尘的木下音彦，在借助她的钱，尽享人生富贵美色近二十年后，生意惨败，公司破产，所有身边如云美女悉数离他而去，失望痛苦灰心至极的他，选择上吊自杀。

听闻这个消息的濑户内寂听，虽然表面上心如止水，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人间，她爱的男子，爱她的男子，这么多的爱恨情仇、世事百态、生离死别，随着故人的先后离去，终于都一笔勾销了。

从此后，在这人间，她真的是再无欢喜再无愁了。

在佛寺，早已升任天台寺寺主的她，除了处理寺中日常事务外，又花了十年时间，将《源氏物语》翻译成现代日语。

因为对日本文化事业贡献突出，1995年，她获得艺术选奖文部大臣奖。1997年被选为文化功劳者。2000年，她又获授京都市、德岛市名誉市民。

最让她高兴的是，前夫佐野淳虽早已去世，但和她数十年不通音信的女儿最终选择原谅她，和她恢复了母女关系。

图 | 濑户内寂听的书房

2002年，已经80岁高龄的濑户内寂听重回当年佐野淳执教的辅仁大学，又去什刹海散步，在王府井大街徜徉，在内心深处默默和她的北京作最后的告别。

在中日韩佛教友好交流会上，她满怀深情诉说道：

当时我在中国，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了重大的伤害，可是，中国人民是那么的慈悲和善良。

日本战败的当天，我带着不满一岁的女儿，战战兢兢在家里躲了一个晚上，我当时认为中国人即使杀了我也是应该的。

可是第二天一早，我开门出来，周围的中国邻居对我还是那么的友好。

中国是那么大，那么美好，我心里怀着深深愧疚。

是啊，她这漫长一生中，在生命最好的年岁，也曾拥有爱她的丈夫，她爱的女儿，还有幸福的一家三口在老北京的胡同愉快地漫步。

那是她在中国北京度过的人生中最幸福的三年。

若当初没有被遣返，长留中国，或许她也会成长为一个安于平淡琐碎家庭生活的幸福妇人。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从她决定和木下音彦私奔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注定再不会有安稳。

图 | 中年时的晴美

晚年的濑户内寂听不再写情爱小说，她开始用洗尽铅华的朴素温暖文字，写出一本又一本融入佛理、阐述佛法的畅销书：《人生在世便是相逢》、《不乱于心，不困于情》、《心经修心课：不烦恼的活法》。

在书里，她说：人生，一切皆苦，唯有情爱，最苦。

又说，世间烦恼，皆出渴爱，然心若自由，则惊恐自消。

还说，欲望无边，皆为空念。

这般打破我执、情执、烦恼执的旷达解脱智慧语，唯有她这样历经情劫的过来人，才能说会说最有资格说。

2005年，她的故事被拍成了电视剧《女子一代记》。

关于她和那么多男子的绯闻逸事，在这男女俗世中，最能吸引人眼球。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生命里遇到的一个又一个男子，是她趟渡人生之河的一块又一块石头，她小心翼翼、颤颤巍巍踏着他们，到底跌跌撞撞走过来了。

若当初但凡一脚踩了空，她都将被立刻卷入滚滚波涛恶浪中，万劫不复。

晚年的她，喝酒吃肉上综艺节目，俨然把自己活成了日本版济公。

世人津津乐道的仍然是她的传奇过往和混乱情史，没有人会去关心她当年为爱勇敢出走，最终一再被伤害的伤痕累累的一颗心，还有生命里那么多的困顿落魄、彷徨无助、长夜漫漫、孤独前行。

好在她最终都一一艰难熬过来了。

万幸还有文学拯救了她，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和资本；万幸还有佛陀，在痛苦迷惘中，给了她精神的解脱与自由，带她走出世间男女情爱的泥淖，带她看清纷繁人世的真相。

如今的她，已经99岁了，早已活过了属于她的年代，还活得如是名利双收、洒脱任性，得大自在。

很多人欣羡她的人生，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般世人眼里的圆满人生，是她用多少眼泪和牺牲换来的。

文 | 午梦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