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独立宣言之父”杰斐逊的矛盾人生：恋上女黑奴，终身未再娶

　　去年，在“弗洛伊德之死”引发的全美大规模抗议示威活动中，美国内战时南方蓄奴邦政治人物的雕像被纷纷推倒、砸烂.....不久后，这股风潮竟然燃烧到了美利坚开国“国父”们的身上——抗议者拿着工具，直接推到了矗立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弗吉尼亚州里士满市等多处的美国第三任总统、《独立宣言》的主要起草人托马斯·杰弗逊（Thomas Jefferson ）的雕像。

　　弗吉尼亚州倒地的杰斐逊雕像

　　杰弗逊雕像之所以被激情推倒，一大核心理由是——他不但是个大奴隶主，还曾公开支持蓄奴，而这一点又显然同杰弗逊提倡的“人人皆享有生命、自由及追求快乐的权利”理念自相矛盾。

　　这么看，如此虚伪丑恶的“国父”，必须得打倒！

　　不过，具体的事情，总是复杂的，要强行把杰弗逊直接等同于美国内战时南方蓄奴邦的政治人物，可能会导致对另一部分历史现实的忽视，这也是非常欠客观的。

　　托马斯·杰斐逊（1743-1826）当年画中的人们都紧紧的抿着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牙不好

　　200多年前，这群曾经把“人人生而平等”写入《独立宣言》的美国国父们，除了富兰克林以外，个个都是大奴隶主，其中蓄奴规模最大的，当属华盛顿和杰斐逊这二位。

　　毕竟，在前工业化时代的美洲大陆，种植园主显然就是当年最接近上流圈子的那群人，才有机会进入到抗英队伍的核心决策层。

　　在当年的大环境中，对于黑人奴隶而言，他们并不被承认是真正的美国“公民”——即便你已经信了上帝，那也不行。

　　比如，同时代，18世纪末的美国第一次人口普查，在实际操作中，一个黑奴仅算作3/5个人，用以计入全美人口总数。

　　很明显，在尚未开始工业化的美国，除了北方商业及金融势力，种植园经济就是美国财政的主要支柱，黑人奴隶这种成本极为低廉的劳动力让美国的棉花、烟草和蔗糖在国际市场上极具价格优势。

　　在上述这种特殊的利益关系下，奴隶制与共和制政体就这样被搭配使用了。

　　所以，当年的美国精英们，他们一面高呼“平等”、“人权”；另一面驱使着庄园里的奴隶当牛做马，打心底里，也不觉得有多么拧巴。

　　甚至跟自己的奴隶发生关系，生儿育女，也不会产生所谓的“道德沦丧”之感。

　　在漫长的美国奴隶制时代，黑奴们也有一条鄙视链，具体的，大致可以分成两类——

　　“田奴”(field negro）和“家奴”（house negro）。

　　“田奴”这方面不用过多赘述，他们远离奴隶主们居住的“big house”（主人的大宅），整日被鞭打着在地里干粗活，接触到的都是凶恶的白人监工。他们从不把主人的家看成自己的家，他们巴不得生病的主人明天就死掉，主人的房子如果着了火，他们会在火上浇油，“解放者”杀过来的时候，他们将趁火打劫，不顾一切的跟着跑掉。

　　而“家奴”正好相反，他们主要在“big house”里干家务，吃穿和礼节方面，甚至可能比一般的白人小市民都要讲究。他们住在主人“big house”的半地下室或者阁楼里，和上层白人接触得很多。

　　只要白人们对待他们还说过得去，很多时候，他们会打心底里认同主人，并视这个“big house”为自己的家，急主人所急，想主人所想。主人病了他们会跟着一起忧心忡忡；主人家的房子着火了，他们会着急地说——“我们的房子”着火了。

　　比如，《汤姆叔叔的小屋》里的那个温顺善良的黑人大叔就是这类让白人奴隶主放心的“家奴”的典范。

　　《汤姆叔叔的小屋》插图

　　甚至，在独立战争和南北战争期间，当英国人和联邦军队杀过来，要“解放”他们的时候，一些“家奴”不但没跑，还会选择同白人主子们一起“保卫家园”——他们觉得，主人对他们有“恩”，他们需要要对主人尽“忠”。

　　显然，美国国父们日常接触到的，都是这样的家奴。

　　杰斐逊从摇篮到坟墓，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奴”。

　　在回忆录里，他曾经说过，幼年时的第一个记忆，就是一个慈祥的黑蜀黍把自己从马背上抱下来。

　　而他病榻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让身边的男仆（黑奴）调整一下枕头。

　　杰斐逊一生前后有过六百多名奴隶，除了从自己父亲那里继承的，更多的，当属他妻子陪嫁——杰斐逊的岳父是当年弗吉尼亚最大的奴隶主。

　　这些奴隶当中还包括了他后半生的挚爱——赛丽·海明斯和他们二人诞下的六个子女。

　　演绎这段故事的美国电影《杰弗逊之恋》海报

　　1781年6月3日晚，英军包围了杰弗逊的庄园豪宅，杰弗逊的“家奴”们拿着武器，自发在门口站岗，保护主人的财产和生命安全，拒绝了英国人带来的“自由”；

　　但在附近杰弗逊的烟草种植园里，十多个黑人奴隶却视英军为“解放者”，直接跟着他们跑掉了。

　　经过一天一宿的折腾，杰斐逊夫人玛莎病倒了，身体日渐虚弱。次年9月，玛莎去世，留下了4个未成年的子女。

　　14岁的混血女奴赛丽·海明斯成了4个孩子的保姆，即便她比杰斐逊的长女玛莎·华盛顿·杰斐逊只大了三岁多。

　　《杰弗逊之恋》海报

　　女奴赛丽·海明斯是杰斐逊从他岳父约翰韦尔斯继承过来的，比杰斐逊的妻子玛莎小了20岁。

　　根据后人按照史料推测，赛丽应该具有1/2或者1/4的黑人血统，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玛莎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杰斐逊的岳父翰韦尔斯和某个混血女奴“结合”后，生下的小女儿。

　　也就是说，赛丽是杰斐逊的小姨子。

　　赛丽虽然属于奴隶身份，但也跟着杰斐逊的几个儿女们一起接受了教育，这在当年黑人奴隶被禁止识字的大环境下，还是非常罕见的。

　　几年后，杰斐逊出任美国驻法大使，把家也搬到了巴黎。

　　因为法国没有奴隶制，所以，在法国，赛丽就是自由人的身份。

　　同样讲了这段过往的法国电影《总统的秘密情人》中的赛丽

　　赛丽作为杰斐逊大女儿玛莎的“伴读”，和小姐一同学法语、社交礼仪，衣裙饰品也和玛莎的一块定制，与小姐一起结伴出入巴黎社交场所.....

　　开始的时候，杰斐逊和一位法国贵妇玛丽亚产生了炽热的恋情。

　　然而，玛丽亚可是个有夫之妇——作为一个根基不稳的新生国家的大使，此时的杰斐逊，无论是个人声誉还是国家形象，都禁不起任何污点。

　　电影中的杰斐逊和玛丽亚

　　苦恼之际，杰斐逊偶然瞥见了楚楚动人的赛丽。

　　杰斐逊眼前一亮，玛丽亚顿时成了浮云。

　　中间省略五百字.....

　　到了1789年，惊天动地的法国大革命爆发，美国开始撤侨，杰斐逊准备把所有人都带回美国。

　　赛丽虽然不愿失去自由人的身份，但此时，留在动荡的法国显然比回去当杰斐逊老爷的财产和奴隶的境遇更为险恶。

　　更何况，此时的赛丽已经怀上了杰斐逊的骨肉。

　　《杰斐逊之恋》中，杰斐逊和怀孕了的赛丽

　　返回美国后不久，赛丽就生下了一个男孩托马斯（跟杰斐逊同名，这很说明问题），尽管儿子的皮肤和相貌几乎和白人小孩无异，更属于杰斐逊的亲生骨肉，但他依旧是个奴隶身份。

　　此时，杰斐逊已经成为美国国务卿。

　　之后的三十多年，私下里他和赛丽一直像正常夫妻一般生活，一共生下了六个孩子（但有两个夭折）。

　　根据庄园记录和杰斐逊大女儿玛莎的回忆，出行频繁的杰斐逊，在赛丽每次临产的那段时间，都是留在家里的。

　　赛丽和六个孩子，一直像主人一般生活在“big house”里，混血孩子们均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可是，他们都没有权利使用老爸杰斐逊的姓氏，全部随赛丽，姓了海明斯。

　　《杰斐逊之恋》剧照

　　说到这儿，有人会问了，杰斐逊作为奴隶主，是完全拥有权力将赛丽和她的子女变成自由人身份的，这不就是一纸文书的事儿吗？

　　难道是杰斐逊占有欲太强，怕他们跑了不成？

　　原来，为了限制开明奴隶主主动释放黑奴，主奴转为雇佣关系～这会破坏既有“秩序”，此时的弗吉尼亚的法律规定，被主人释放的奴隶必须马上离开本州，且终身不得返回——这显然是杰斐逊和赛丽都不愿意发生的。

　　当杰斐逊竞选总统时，为了避免给竞争对手制造话题，他的团队曾经强烈要求他把赛丽卖掉；或者假装卖掉，先转移到其他“主人”的名下，避过风头再另作打算。

　　但这个建议被杰斐逊一口回绝了，他坚持和赛丽生活在一起。

　　杰斐逊入住白宫后（此时的白宫还不是白色的，为一栋灰色的沙石建筑），私下仍然和赛丽同吃同住，但公开场合，则会邀请国务卿的妻子多利·麦迪逊处理相关社交事务，作为代理“第一夫人”，或者叫回已婚的大女儿来充当女主人。

　　在杰斐逊的第二个总统任期期间，寡居的史密斯夫人曾经疯狂追求过这个全美NO.1的单身王老五，甚至主动放下身段表示，可以接受他和赛丽继续交往，只要自己能当上“美国第一夫人”。

　　可是，杰斐逊总统不为所动，这让史密斯夫人深感受到了巨大侮辱。

　　史密斯夫人势力强大，相当不好惹——很快，《里士满纪事》的记者们就开始拿总统和女黑奴的“不伦之恋”当话题，热炒了起来，并发文诋毁现任总统，公开质疑杰斐逊的为人。

　　杰斐逊顶住巨大的压力，不予理会。

　　但早已经恢复自由人身份并事业有成的赛莉的哥哥，杰斐逊的小舅子詹姆斯·海明斯，却不堪忍受流言蜚语的骚扰，愤然自杀了。

　　《杰斐逊之恋》中赛丽和老妈、哥哥。詹姆斯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混血黑人，性格高傲，在法国有自己的事业

　　杰斐逊卸任总统后，返回了南方老家。

　　这时的美国总统还没有退休金制度（二战后的杜鲁门总统是第一位拿到退休金的卸任总统），杰斐逊为了创办弗吉尼亚大学，耗尽家底，还欠下了巨额债务。

　　最终，他不得不听从女儿的劝告，卖掉了庄园的一大半奴隶。

　　在杰斐逊的晚年，是他和赛丽的大儿子，与自己同名的托马斯协助经营庄园，尽管，托马斯本人还是个奴隶身份。

　　1826年7月4日，《独立宣言》发表50周年的当天，托马斯·杰弗逊逝世。

　　而赛莉·海明斯则是于1835年逝世，死前一直像主女人一样照看着杰斐逊的big house和坟墓。

　　赛丽死后不久，杰斐逊的大女儿玛莎就按照老爸的遗嘱，给了赛丽的四个孩子自由人身份和一笔可观的生活津贴。

　　一年后，1836年，玛莎去世。

　　蒙蒂塞洛庄园——杰弗逊的故居，现在已经成了美国的一个热门旅游景点

　　后人们根据玛莎的日记和杰斐逊的起居记录，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当年去法国的时候，法语非常流利的赛丽的哥哥詹姆斯也曾一同前往。原本，他和妹妹想留在没有奴隶制的法国，但杰斐逊执意要带着已经怀孕的赛丽回美国。

　　在詹姆斯的坚持下，玛莎见证了双方的约定——杰斐逊承诺自己今后永不再娶，会一直和赛丽保持伴侣关系，对她和她的孩子不离不弃，并将在遗嘱中给她和孩子自由；同时，杰斐逊也许诺，如果詹姆斯保守秘密，回国后马上给他签署自由文书，并资助他打造自己的事业。

　　事实证明，这些许诺，杰斐逊几乎全部做到了，除了当总统的时候被史密斯夫人骚扰过外，他从未传出过任何同其他女人的绯闻，他的大女儿玛莎也诚实的遵守了老爸的遗嘱.....

　　到了1998年，通过赛丽小儿子的后代以及杰弗逊家族后代的Y染色体比对，结果显示，赛丽小儿子后代的Y染色体确实来自于杰弗逊家族。这份检测报告被刊登在了权威的《自然》杂志上，顿时引起了巨大轰动。

　　在这之后，大约有五六十个不同姓氏的肤色、国籍各异的人们冒了出来，宣称他们都是杰弗逊和赛丽的后代....

　　老实说，咱们以21世纪的眼光、视野和价值观来评判200多年前的古人，本身就是不客观的。

　　因为托马斯·杰弗逊曾经是个大奴隶主，并和女奴发生了长期的不可描述，就把他极尽妖魔化，是有失公允的。

　　正如开头说的那样，美国的奴隶制根基非常深，并且有着强大的经济基础，进而深刻影响了上层建筑。直到19世纪中期，美国工业革命发展到了一定程度，经济基础有所转型，才最终撼动了曾经的“上层建筑”。

　　当年的杰斐逊作为奴隶制的既得利益者，确实有着洗不干净的道德污点，但就他本人而言，这位呼吁“人人生而平等”的“独立宣言之父”，打心底里，却并不拥护奴隶制。

　　2020年6月，一处被推倒的杰斐逊坐像

　　关于废奴的议题，杰斐逊曾经多次公开发表过看法，大致可以总结为四点：

　　1.他只同意渐进式的废奴，而不同意一刀切地直接废除，他强调奴隶主在废奴时遭受的财务损失应由公共财政拨款来弥补。

　　同时他建议不可由联邦政府单方面出面宣布废除奴隶制，而是应由广大奴隶主们自发执行；

　　2.他认为获得自由的奴隶，应被送回非洲老家，黑白共存的模式不可取，也不会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平等社会”；

　　3.黑奴获得解放之后造成的劳动力缺口应由引入欧洲自由劳动力移民填补——最好是德意志新教徒；

　　4.如果短期内无法实现国内废奴，那么，应该利用强制手段，禁止国际奴隶贸易。

　　前面三点，确实带有明显的种族歧视色彩，也不具有可行性，但最后这点，杰斐逊确实做到了。

　　1778年，在杰斐逊的奔走下，弗吉尼亚州立法禁止奴隶进口，弗吉尼亚州成为世界上最早开始管辖奴隶贸易的地区，甚至要早于欧洲各国（法国1794年开始禁止奴隶贸易，即便其本土并没有奴隶制，但法国也曾属于奴隶贸易的重要参与方；英国1807年才通过了废除奴隶贩卖的法案）。

　　杰斐逊在担任总统时，又通过国会把奴隶贸易定为刑事犯罪，并在1807年签署了《禁止奴隶贸易法令》。

　　尴尬的是，另一方面，这也就意味着，南方种植园所依赖的劳动力，只能在已有的黑人身上打主意。

　　这导致很多北方的自由黑人被恶意诱骗、绑架成“奴隶”卖到南方。比如电影《为奴12年》里的黑人男主所罗门的不幸遭遇。

　　《为奴十二年》电影开头：男主本是个生活富裕的自由黑人，被人以“谈生意”的由头下药诱骗至南方种植园

　　或者，强制黑人们多生小奴隶～一些泯灭人性的庄园主会放任白人雇工、家丁，甚至是专门雇人去强暴女奴，他们生下的混血后代，不论肤色深浅，都默认为奴隶身份，是主人的财产。

　　可见，为了实现“人人生而平等”，去废除奴隶贸易，却又违心的保留了奴隶制度，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

　　而事实就是这般的矛盾又纠结——弗吉尼亚州最大奴隶主杰斐逊终身都在为终结奴隶贸易做着不懈努力；他反对有色人种和白人共处，但又不惧流言蜚语和赛丽相伴几十年。

　　但不得不承认，在那个奴隶主对女奴具有绝对支配权的年代，虽然他无法给赛丽一个正式的名分，但却始终信守着诺言，未再碰过其他女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一而终”。

　　可能，这就是诚实的人格和真爱的力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