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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女冠军,月薪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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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段林希吗?十年前的夏天,她夺得了《快乐女声》总冠军。

如果你对她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甚至你根本没听过她的名字,你可以试着在搜索引擎输入“段林希”三个字,前15页的新闻标题和内容大体雷同——

“捡漏拿冠军”、“近况凄惨”、“做过微商、卖牛肉和玉石”、“靠母亲接济度日”……

她满足了大众对于落魄艺人的猎奇想象,就像一个符号,供人奚落与嘲讽。

在夺冠十年这个特殊的节点,我们希望重新找到她,听她讲讲这十年的所得和所失,把她从一个符号,再变回人。

采访约在北京五环外的一家小咖啡厅,段林希到得很准时。身高165cm的她体重只有94斤,看起来非常瘦小,几乎是淹没在了沙发椅里。采访开始的前5分钟,她不自觉地在重复解扣子、扣扣子的动作,“啪嗒”声规律性地在狭小的包间里响起。

“别再玩你的扣子了。”她的经纪人看起来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突然这么喊了她一声。

段林希应声停下了动作。不过没几分钟后,“啪嗒”声又偷偷地重新响了起来。


GQLab 感觉你有点紧张,是因为看了采访提纲吗?我不得不承认,里面有些问题还是挺尖锐的。

段林希 的确有点紧张,不过这只是生理性的,我整体心态其实很坦然。这些年有太多以“快女冠军”为由采访我的媒体了,大家好奇的问题都大同小异。最开始我会很抗拒,后来逐渐放开了,甚至遇到一些拐弯抹角,不敢问出口的记者,我还会直接把他想要的答案给他。

GQLab 你这个心态转变是怎么完成的呢?

段林希 糊咖没有话语权啊!哈哈,开玩笑。17年,我刚从云南回北京,对这些问题是很抵触,甚至有敌意的,可也没有团队帮我审提纲,我就是自己的经纪人,所以我就用做翡翠微商时的微信号“翠部落”和媒体对接,上手删问题——“这个问题艺人不太方便回答”,“这系列问题都删掉吧”。工作人员对工作人员的态度一般都不会太好,“翠部落”就得强硬,对艺人会和善一些,“段林希”就会亲切,这样一人分饰两角了好一段时间,我发现有些问题怎么删都删不完,我就想,也许大家好奇我的也就是这些点吧,于是开始尝试把自己打开。


GQLab 你如何把自己打开呢?毕竟坦然讲述自己的落魄,不是件容易的事。

段林希 我会自己洗脑自己呀。其实当初《奇葩大会》找到我时,我根本还没有迈过那个槛。我就每天和自己说,“你迈过去了,你迈过去了”,后来好像真的也就迈过去了。

GQLab 你会觉得我们媒体很残忍吗?

段林希 你们需要挖出一些东西,我需要一些曝光,互相配合,都是工作。


GQLab 你觉得媒体最常问你的问题是什么?

段林希 第一个问题是,我当年拿冠军是不是一次捡漏。第二个问题是,现在的我在娱乐圈还有没有竞争力。

GQLab 让我们先来看第一个问题,你拿冠军是不是捡漏呢?

段林希 我是问心无愧的。首先,我为决赛准备得很充分,其次,如果你看了那场决赛,你就会知道我是当晚唯一一个没有失误的人。我只能说那是一次天时地利人和的胜利。

GQLab 你们三人后来还会谈起这件事吗?

段林希 没有。我们其实根本不在乎名次,比赛结束后,公司和我们开会,领导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管你比赛时是第几名,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公司的普通艺人。”而且我们真的关系很好,以前建的全国十二强微信群,现在还时常在里面聊天。前段时间喻佳丽结婚,除了李斯工作实在调不开,迷糊大王洪辰误机,我们所有人都到了。我们之间绝对不存在把彼此搞丢了的情况。(笑)

GQLab 也许你会介意我这么说,但在外人看来,你们关系好,可能是因为集体糊了?

段林希 哈哈,也许吧。大家都说我们是最糊的一届。很多事,都是“时也运也命也”,我们是快男快女系列的第七届,“七年之痒”嘛,大家本来对我们就有一些审美疲劳,再加上同年《中国好声音》横空出世,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我们就一下从大众视野里消失了。当年我曾无意得知一个同年出道的好声音选手的商演报价,足足是我的两倍。


GQLab 你们会焦虑吗?

段林希 我相信15、16年左右,我们所有人都处于一个焦虑困顿的状态。我当时的选择是回云南,逃避这一切。卖牛肉、卖翡翠、开出租车,某种程度上它们都是我用来逃离梦魇的交通工具。直到有一天,我妈和我说,你回北京去吧。然后我也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回来了。

GQLab 重回北京的你和离开北京的你,有什么不同?

段林希 那太多不同了。比如说钱,我离开北京时,应该赚了有小两百万,而我重返北京时,称得上身无分文,最落魄的时候卡里还剩11.1元。这个数字太吉利了,我手机里现在还有截图呢。没办法,我向一个大哥借了10万块,解决了房租,用剩下的钱制作了一首《小丑》。而且我以前是有经纪公司的,大公司很强势,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要做什么、要怎么做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回来时,我孤身一人,一切都要自己摸索。


GQLab 距离你重返北京也快要过去四年了,能和我说一下你的近况吗?

段林希 我的团队有一个全职经纪人,还有几位计件合作的宣传。最主要的收入是每月录制央视几档综艺节目的劳务报酬。我常常和朋友开玩笑说,我算是央视的编外员工了。不过我也不能保证人家每期都邀请我,所以并不是旱涝保收,有的月份我可能一分钱也没有,比较好的月份,比如上个月,我赚了8万,去掉维护团队的各种成本,付完房租,现在我能自由支配的收入大概是1万块。我,一个普通的30岁北漂打工人,租住在双桥附近一个月租3300元的42平开间里,出门以地铁为主,打车只勾选特惠快车和拼车,好在真的够糊,从没有人认出我。

GQLab 你没有主动拓展一些其他的工作吗?

段林希 当然有啦,成为选秀冠军十年后,我又开始面试各种各样的选秀了,当然,几乎没有通过的。我给你看一段视频,

段林希 这是我最近面试某选秀的自我介绍。这是一段多么真诚,又多么无聊的自我介绍啊。现在的选秀艺人,可能从初中开始就要培养唱跳和 Rap,而我这样的老牌选秀艺人,早就过时了。

平时,我还会跑一些小通告,我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唱过歌,KTV 大堂,小会堂。最尴尬的一次,我总共只唱了20分钟的歌,却被安排了30分钟的合影时间,所有人轮番上来和我一对一合照,我假笑到腮帮子都要僵了,只能不停地用眼神寻找我当时的经纪人,但他却消失在人群里。结束以后,我本想和他生气,但也忍住了,他应该也不好得罪主办方吧。

GQLab 可是说实话,你在娱乐圈也不会毫无人脉吧,如果你想,你总能在自己的微信好友列表里找到一两个能帮助你的人。

段林希 这可能就是我的性格缺陷吧,越是认识的人,我越张不开口。我之所以要在做微商时创一个新的微信号,就是不希望和朋友做生意。友情参杂了钱就会变得复杂。

我也很不喜欢饭局。一场标准的饭局,连说话顺序都是有讲究的,从领导和投资人开始发言,然后到当红艺人,再到有资历的老艺人,再到潜力新星,最后才是我们这样的糊咖。我曾经被带到过一场饭局,从头到尾只被介绍过一句,“这是段林希,快女冠军”,然后就被当成一个桌边的摆件,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那顿饭真的吃了好久好久。我经常在这样的饭局上感到无措,手脚不知道该放哪里,语言不知道该怎么组织。我现在的经纪人,会一直鼓励我多去参加饭局,她说没有一场饭局是没有意义的。我想,好吧,可能是这样的,反正总比不参加饭局,一点机会都没有来得好。


GQLab 但红与不红,的确是艺人手里最重要的砝码。

段林希 高晓松老师说,娱乐圈就是“人来人往,潮起潮落”,我每一天对这句话的感触都会更深一些。之前有一个综艺邀请我,谈好了是要做嘉宾,结果到了现场,我却被安排到了后排,身边都是一群半素人半微博 KOL 的观众,我看向前排本该是我的那个位置,正坐着那一年选秀的冠军。

还有我的好友李斯丹妮,我们见证过彼此最落魄的样子,但她现在再次走红后,我又看着她赚到很多钱,搬到更大的房子,接各种各样的代言。这一行,改变总是发生在朝夕之间。

GQLab 你和李斯丹妮关系这么好,她再次走红会让你心理不平衡吗?

段林希 生理性的嫉妒是一定会有的,但我知道她为这一切做过什么努力,我认为她配这一切。

回头想想,我的确也错过过很多机会。比如,如果再回到《奇葩大会》之后那段时期,我应该要趁热发首歌,应该要更多地露面,要做更多表达。可我太慌张了,太青涩了,我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在反应过来之前,那个窗口已经关上了。

GQLab 就如同媒体最爱问你的第二个问题,你在这个行业,真的有足够的竞争力吗?

段林希 其实我对外准备了一套说辞。我会说,我不觉得自己没有实力啊,把我放在历届快女冠军里横向比较,我们就是各有特色的呀。李宇春就不说了,尚雯婕主打电子和歌剧,江映蓉主打唱跳,我则主打弹唱和文旅呀,我可以当最懂云南、最能推广云南的歌手呀。

但其实,我在心底里知道,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平庸了,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精通。我会一点创作,不过也没有许飞和李健有才华,会一点民谣,可也就是个半吊子民谣歌手,玩乐队也排不进《乐队的夏天》,噢,我还会做饭,不过做得也没有刘仪伟和张亮好,凑一凑做一个居家型音乐人?哈哈,这个坑还被黄雅莉占了。你知道吗,我甚至做过一个思维导图,看看我到底应该走哪一条路,发现每一条路都有比我优秀的艺人。


GQLab 不用这么悲观,你可是冠军呀。

段林希 我有时候会想,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做快女冠军,我不是那种能够很自如地站在几千几万人面前的女孩,但如果你来到一个只有几十人的 livehouse,静静地听我唱歌,我敢担保能把你拿下。

十年前决赛那晚,是捡漏也好,是天时地利人和也好,我比亚军高了47票。在我21岁,什么都还不懂的时候,《快乐女声》总冠军,这个头衔突然掉在我头上,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蛋糕,一下砸中了我,我尝过那种甜,然后是藏在甜里面的各种酸和苦。当然,我不会后悔这一切,它塑造了今天的我。

GQLab 你用十年,从冠军走到今天。你有想过十年后你会走到哪里吗?

段林希 十年,啊,真的是一个很飘渺的概念。我会希望十年后的我,起码能有一首被大家记住的歌,可能是原创,翻唱也行,然后我用它跑跑商演,不用太多,每个月两三场。

我不需要大富大贵,也不想在北京买房,就想在偶尔很想吃一家有点小贵的餐厅时,不会因为考虑到下个月的房租而窘迫。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北京的一家餐厅,是一家叫安妮的意大利餐厅,一家人均一百三的餐厅,就以它为标准就行。

GQLab 最后一个问题,现在的你快乐吗?

段林希 哈哈,原本我没什么的,但和你聊着聊着会突然焦虑。不过总的来说,我会给自己的现状打8分,缺的2分,大概就是的确比较穷。我爸最近特别想换手机,就在家族群里旁敲侧击地说,哎呀,这手机也太卡了,如果换成苹果该多好啊。我本来咬咬牙想给他买来着,但我小姑就敲打我,你可算了吧你,就这几万块存款,以后还得有要紧事的时候呢!我想想也是,就不装大款了,给爸爸换了个三四千的。

GQLab 那8分来自于什么呢?

段林希 具体理由也说不上来,穷开心吧!我最近和好姐妹,当年一起参加快女的喻佳丽和金银玲,还有一个青年作家文吉儿一起合开了一家剧本杀店,名叫“吉丽段金”,喻意“姐妹齐心,其利断金”。


段林希 我知道开剧本杀的现在很多都倒闭了,现在投资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就想和姐妹们一起做点事,而且将来想要聚会了,也有个据点。我正在努力学习成为一个好 DM,我知道有的 DM 能全脱本呢,我可能不太行,但我会经常在家声情并茂练习 DM 要念的台词。欢迎大家有空来玩呀,毕竟除了央视发的死工资,这就是我唯一的营收了,要求不高,能够挣到下个季度的房租就行!

在采访的前半程,段林希总是试图给到一些训练有素的回答,像是某种应激反应,如朗诵一般抑扬顿挫地叙述着,叙述她是如何问心无愧地拿下了那个冠军,叙述现在的她在娱乐圈到底有什么竞争力。

一直到了采访后半段,也许是因为疲惫,也许是因为松弛,段林希才逐渐坦白自己的不安全感。

就像段林希自己所说,十年前的冠军头衔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蛋糕。从手捧蛋糕的幸运儿,到今天被变质蛋糕所累的“前冠军”,她走得不算顺畅。她也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参加比赛,自己现在应该在云南开着一家不大的民宿,白天睡懒觉,下午开餐厅,晚上唱歌喝酒,那将是惬意的、悠闲地。

不过事已至此,段林希在努力地接受这一切。她用了十年,从爱唱歌的素人变成15分钟的大明星,现在又回到了“爱唱歌的素人”这个位置上。好在唱歌是和金钱、名声、舞台大小无关的事,如果有一天她一个通告也接不到了,北京彻底不留她了,她就收拾行囊再离开就是了。会去哪里呢?不确定,只知道会是一场背着吉他走到哪里唱到哪里的漫游。

祝好,段林希。


我们将由段林希开始,持续关注那些“失意者”。

歌者吟咏着“功名沉浮不必提,稚志初衷别忘记”,但真要做到又谈何容易呢?我们普通人是这样患得患失与贪得无厌,才会在顺境里洋洋得意,逆境中垂头丧气。与失败共处,是需要训练的。

所以,与“失意者”们的对话并不是一次以挖掘他人苦痛为乐的猎奇揭秘,而是试图通过与“失意者们”的对话,找到我们在面对困境与无奈时的方法。

一次与失败的和解需要什么呢?勇气、聪明、愤怒、绝望....

我们不清楚,我们也还在找。

敬请持续关注“失意者联盟”的系列采访,也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所好奇的“失意者”。

策划:GQ实验室

编辑:辰鹅

撰文:Lee、零壹壹、Simon

插画:八月AUG

视觉:a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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