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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舅舅借我家学区房入学,让母亲暂时过户,事后却翻脸不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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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李焕英》上映时,吴秀玲去看了最晚的场次,趁着影院里的黑暗,哭得稀里哗啦。

回家开门时,秀玲深呼吸了几下,果然如期看到一片狼藉。蹲下身收拾着扔了一地的纸巾、衣物,突然就身心俱疲地坐在地上继续哭。

有人慢慢靠近,一只温暖又粗糙的手抚摸着秀玲的头,小心翼翼地问:“小妹,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啊?”

秀玲看着她:“我不是你妹,她根本不会来看你。“

她委屈道:“对不起。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泪眼朦胧中,她的模样越来越模糊,脸上的皱纹消散、佝偻的背挺直了、花白的头发重新油黑,那是年轻时的她。

大家好像都不记得她的名字,也许在她还没有弟弟妹妹的时候,也有过“宝宝”、“妞妞“之类可爱美好的称呼,但谁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自从有了弟妹,她的名字在父母那里是”老大“,在弟妹那里是”大姐“,在邻居那则是”周家老大“。

读小学时,她在老师和同学那里短暂地拥有过自己的名字“周大梅“,可她实在不是个聪明和勇敢的女孩子,加上那段时期的动荡,几乎算小透明的她很快结束了学习生涯。

后来,她扛起了帮爸妈照顾弟妹的责任,长姐这个责任沉甸甸地压在了她弱小的肩头。

她几乎没什么照片,结婚时拍了一张,长相清丽的姑娘,两根又黑又粗的大辫子柔顺地垂在肩上,小小的瓜子脸,黑葡萄般的圆眼睛怯怯地望着镜头。

后来她又成为了“吴家媳妇”、“秀玲妈”、“丽丽姨妈”、“强强姑妈”。

秀玲爸是货车司机,人缘好又能吃苦,在秀玲出生后更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她家的生活随之节节高升。

秀玲不喜欢去姥姥家,可妈妈却说做人要孝顺,凡是周末,不是去看望爷爷奶奶,就是去姥姥姥爷那。

每次回姥姥家,姥姥收下秀玲妈带回去的东西,语重心长地说:“老大,现在你家有钱,可得帮着阿勇和小冬,他们是你的弟妹,你做大姐的不帮他们帮谁?”姥爷威严地用他那根黑乎乎的拐杖顿顿地:“老大,你可得帮扶着阿勇小冬,他们好就是咱家好,咱家好了以后你有什么事才有娘家人给你撑腰,懂不懂!”

秀玲妈忙不迭地点头,然后跟安装了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围上围裙忙前忙后,其他人跟大爷似的围坐一圈嗑瓜子聊天。吃饭时,表弟表妹碗里都是堆成山尖的菜,而坐在桌角的秀玲只能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菜,等妈妈最后一个上桌,就会有人七嘴八舌开始挑剔这个菜咸了那个菜淡了。

饭后照例妈妈收拾洗碗,小姑娘默默坐在屋角的小凳子上,看着姥姥把妈妈拎来孝敬他们的东西给舅舅小姨分一分,嘴上说着年纪大了根本吃不了这些,让他们带走。可她俩离开时,姥姥又会唉声叹气道:“老大,你下次过来的时候帮买点奶糖,这玩意可紧俏,我和你爸这老胳膊老腿的也没办法排队。”秀玲心里很气,这分明就是买了给强强和丽丽的,凭什么让妈妈出钱出力买。

秀玲爸忙着跑车挣钱,不太在意这些小事。他是独生子,家里关系比较简单,只要妈妈对爷爷奶奶尽心就好。

可父亲在她初一那年出车祸撒手人寰。爷爷奶奶伤心过度,一个进了医院,一个虚弱地坐在旁边目光呆滞。妈妈哭了一夜,强撑着忙前忙后。秀玲跪在灵堂前看着舅舅舅妈小姨小姨父组了一桌麻将打得正酣,不时还喊着“大姐我们这没有茶水了“”大姐你问下饭菜什么时候送过来“。心就这样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没了顶梁柱,家里立刻窘迫起来。秀玲妈出去找了份工作,中学都没上过的她在秀玲学校附近的饭店找了份服务员兼洗碗工的工作。秀玲每晚要上晚自习,通常下午放学后她走到店里做作业等妈妈一块吃晚饭,然后再回学校上晚自习。老板夫妻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特别理解这娘俩的难处,常看着秀玲感慨自家娃怎么没有这么懂事。

爷爷奶奶失去了独生儿子,身体可见地衰败下去,秀玲妈但凡有时间就过去照顾,周四下午轮休就是大扫除时间,再做上些饺子馄饨、炖点排骨汤冻在冰箱里。爷爷奶奶家离学校很远,秀玲便提出周四晚饭她自己解决。秀玲妈纠结了会,还是带着女儿去了娘家。

她到超市选东西,打折区的苹果不过是运输过程中稍微有点磕碰,她顶着营业员的白眼硬是趴在苹果堆上将靠里的苹果扒拉过来,从中选出看起来较为完好的;牛奶也只是接近保质期打折而已,完全没有质量问题。

可几斤苹果和一箱牛奶跟以前带来的东西相比显得很寒酸,姥姥开门时撇了眼塑料袋,便不冷不热地将她们迎进来。

“老大,你现在一心都扑在那边了啊,把我和你爸忘得一干二净了吧。”见姥爷垮着脸一声不吭只闷头抽烟,姥姥开口道。

秀玲妈紧紧攥着衣角:“妈,您这是说哪儿的话啊。秀玲爸一走,她爷爷奶奶身体垮得厉害。她爷出院后走不了路,只能躺床上,她奶高血压也犯了好几次,我再不过去帮着点,如果她奶也倒下了,这俩老人该咋办啊!我得天天出去干活,秀玲又要上学……”她充满愁苦的眼睛湿漉漉地望向自己的娘。

姥姥没有回应,拨拉了一下塑料袋,撇撇嘴:“这苹果多少钱一斤啊?看着就不新鲜。还有,你这牛奶。”她拿起一盒看看:“哎哟,快到保质期了嘛。”顺手扔进箱子里:“老大,买吃的可不能贪便宜,到时候把肚子吃坏了咋办!”可分明他们的剩菜从不舍得倒掉,热上三四天都属常事,秀玲吃到过几乎碎成渣的豆腐、没了水分的白菜、蔫巴巴的豆芽……

秀玲妈假装听不见,硬着头皮说出了请求。姥姥叹了口气:“唉,真是儿孙债啊。老了老了还要当保姆?我每天下午都要去打麻将,你爸要去下棋……”

见妈妈还想拜托外婆,青春期的荷尔蒙刺激着秀玲腾地站起来,拽着母亲向外走:“妈,我可以回家煮点面条吃,还可以在学校门口吃碗米粉,反正饿不死!“她不顾姥姥的骂声,姥爷拐杖砸地的动静,固执地将母亲拉出了门。

“妈,干嘛非要求他们。不就周四一天嘛,怎么吃点儿不行。“秀玲抱怨道。

“我、我这不是想着你上中学了学习紧张,得补充营养,在姥姥家吃总归比在外面吃强啊。”妈妈喏喏地解释着。

从那天离开以后,初一到初三期间,姥姥姥爷舅舅小姨平时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们。家族群中倒是时不时看到舅舅家晒出游快乐,小姨家晒过节幸福,秀玲索性退群落得清净。

考上高中那年舅舅上门来,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开门见山就让秀玲妈把房子过户给他:“大姐,你家这学区小学初中都好,要不然秀玲能考上这么好的高中?你看强强马上读小学了,可我家那儿学校不好,孩子这么聪明在那儿读岂不是耽误了。这样,反正秀玲现在也用不上学区了,你把房子过户给我,等强强上了初中我再还你。“舅舅淡定得仿佛在说让大姐给他买根棒棒糖。

秀玲妈没说话,低头绞着衣角。

秀玲正端了茶水过来,闻言“砰“地放在桌上:”舅,那我和我妈的户口放哪呢?“

“你们可以迁到你爷家啊,反正你高中也不看户口。“舅舅已经打算得妥妥当当。

“我不想迁到我爷家。秀玲诚恳地看着舅舅:“舅,要不这样,把我家房过户给你,你们搬到这边住,这样弟弟读书的时候你们离得近方便些。把你家房过户给我,我和我妈搬过去住,那边离我高中近一点。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舅妈垮了脸,手在包后面扭动了下,舅舅立刻咧着嘴叫了一声。舅妈腾地站起身,边向外走边道:“姓周的,你说你有什么出息吧,钱也挣不到,儿子上学也搞不定。我给你把话放这儿,要么你给你儿子搞定一流公立学校,要么你拿钱出来读私立,都不行就离婚。“

舅舅瞪了她们一眼,忙起身追了出去。

晚饭时,秀玲妈忖度了好久跟女儿商量道:“秀玲,其实你舅舅也就是想用户口名额给强强读书,房子迟早也会还我们的,要不就过户给他们先用用吧,耽误孩子读书总不太好。“

秀玲看着包子娘,叹了口气:“妈,我没有不同意啊,我刚才不是跟舅舅说了嘛,咱们和他家交换房,这样我和强强读书都方便,舅妈自己不愿意啊。“

第二天,姥姥打电话让秀玲妈过去一趟,一进门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姥姥拍着桌子:“你可是大姐,就得顾着你弟弟妹妹。你看你,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的,别的事也指不上,你弟求过你什么事吗?就这么一件小事,你们说的那是啥话!“

姥爷把杯子重重地砸在桌上,气得胡子直抖:“老大,你说你像个大姐的样儿吗?强强,可是咱老周家唯一的孙子,必须读最好的学校!咱家以后全靠他懂不懂!秀玲是吴家的人,况且她读高中已经用不上读书名额了,你不给你弟家用,放着发霉吗?!”

秀玲找了个假期家教的活,上完课回家见妈妈坐在沙发上发呆,便过去一把搂住她:“周大梅女士,你在思考什么大事呢?”

“秀玲,咱们还是把房子过户给你舅吧,等强强读初中再过户回来。”妈妈不敢看女儿,声音越说越低。

此时的秀玲已不再是小学时怯生生不敢夹菜的小女孩了,怒道:“凭什么啊!就因为你是大姐吗?从小到大总是你让着他们,不给你读书让你去照顾他们,结果现在找不到好工作说你没文化没本事。爸爸还在的时候你偷偷借钱给舅舅小姨,现在咱们过成什么样他们看不到吗?有人还过你钱吗?要是你不好意思说,明天我去跟他们说。“妈妈怕女儿真的去跟大家吵起来,连忙阻止:”不用不用,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会去跟姥姥他们说的。“

整个假期都很安静,秀玲以为他们已经打消了念头,开学后安心去住校,因为高中课程紧张,一般周六下午回家,周日下午回学校。一个月后的周六下午,走出校门的秀玲看到母亲神色怪异地站在大门口,心中不由一紧,快步走上前去:“妈,怎么了?”

秀玲妈不敢看女儿,母女俩一前一后走了好一会才开口道:“秀玲,咱们在这儿等车。”秀玲停住脚步:“妈,这里是去爷爷家的车,平时不是周日去吗?他们这两天不舒服?”

秀玲妈抠着袋子低声道:“我们……暂时搬到爷爷家住。”

“暂时?多久?”秀玲瞪圆了眼睛:“你把房子给舅舅家了?”她气呼呼地冲到回家的车站,正好来了车。来到家门口,秀玲掏出钥匙却打不开门,她拼命用拳头砸门,用脚踹门,直到精疲力竭,蹲在门口痛哭起来。

秀玲妈气喘吁吁赶来,心疼地蹲在女儿身边哽咽道:“玲啊,你不要生气。妈也没办法,我是大姐,总不能眼看着强强读不了书吧。”她犹豫着抚上女儿的头发:“你就周末委屈一天,你大学毕业的时候强强该读初中了,到时候你找份好工作,咱们把房子卖了再给你买套新房,妈这辈子也算完成任务了。”

秀玲很长时间没有和妈妈说话。高考填志愿前,她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填北上广,到她向往的大城市去闯一闯,离这里的烦心事远远的。可她看到妈妈弯腰在床前给爷爷擦洗喂饭,背已有些佝偻;陪奶奶去看病又跑回饭店干活,急匆匆的步履已不那么利落;热得满头大汗扯下橡皮筋随便拢了拢头发又扎起,曾经满头青丝已然白了大半。她改变了想法。

读大学期间,老吴家儿媳妇不辞辛劳照顾公公婆婆,为他们养老送终;老周家大女儿孝敬父母,他们住院期间,弟妹都没空她连着两周守在床前;强强姑妈的学区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回来,因为强强的弟弟也要用……

秀玲大学毕业找了不错的工作,她很忙,忙到没注意妈妈什么时候开始丢三落四、记性越来越差。直到派出所打电话给她,她冲过去看到妈妈跟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低着头,在派出所凳子上缩成一团,于是责怪道:“你怎么回事啊,咱家的地址都记不得了,我刚才在开会呢,尽给我添麻烦。“

旁边的警察拉住她:“你啊,赶紧带你妈去医院检查下,很像是阿尔茨海默病的前期。这样的老人家我见多了,你妈这会儿还算好的,能记得你的信息,再往后……“

贾晓玲很幸福,因为她的妈妈希望她开心快乐。

秀玲觉得不幸福,因为妈妈希望所有人开心快乐,除了她自己。

为了给妈妈治病,秀玲去找舅舅要回房子。

舅妈拍着桌子说房子是秀玲妈卖给他们的,她尖叫道:“怎么,你妈现在没记性了就不认账了吗?周小勇,你家的事你自己处理!别来烦我!”

舅舅柱子似的杵在那,秀玲顺手拿起杯子“砰”地砸在地上:“舅舅舅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们。我妈生病了,她已经忘了过去好多事情,你们不认她,那我和你们也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你们是不是忘了当初写过一份承诺书?哦,对了,你们骗我妈把承诺书偷偷拿出去就没还她,但是,你们拿到的其实是我临摹的,你们写的那份我早就藏起来了。”

她流着泪笑道:“如果你们不怕败诉,不怕丢人,我奉陪到底。你们肯定没注意到,当初拿回去毁掉的那份承诺书,写的名字是’周大美’而不是周大梅,根本不是我妈的名字。这么多年了,你们没有人关心过我妈,连她的名字都没人在意。你们需要的是好女儿、好大姐、好姑妈、好姨妈,没有人需要周大梅。”她多庆幸那年失控在家门口大闹,舅舅一家为了安抚她答应写了份承诺书,现在成了她保护妈妈的武器。

舅舅转账及拿回承诺书那天,互相之间的目光冰冷。从此,再也没有周家老大、没有吴家媳妇、没有丽丽姨妈、没有强强姑妈……

她搂着妈妈问:“你是谁啊?“

妈妈道:“我是你姐姐。“

秀玲:“不,你是我妈妈。“

妈妈:“哦,你是我女儿?“

秀玲:“你叫什么啊?“

妈妈:“那你叫什么啊?”

秀玲:“我叫吴秀玲。”

妈妈:“我叫秀玲妈。“

秀玲:“不,你叫周大梅,大笑的大,梅花的梅。秀玲是周大梅的女儿,周大梅是秀玲的妈妈。“

周大梅看着吴秀玲,笑了起来。作品名:《没有名字的她》;作者:努小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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