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肃《再说故宫》，细说故宫往事

前不久，湖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柳肃应长沙博物馆的邀请，作客湘城讲坛，作了题为《再说故宫》的讲座，对故宫的前世今生细说端详。

北京故宫，又称紫禁城，始建于明朝永乐年间，至今已历经六百年。它坐落于北京中轴线中心，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整的古代宫殿建筑群。1987年，北京故宫被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它集中国传统建筑艺术之精华，见证了明清以来六百年历史风云。它也收藏了数以百万计的文物珍品。

明朝永乐十八年(1420)年，明成祖朱棣即永乐皇帝从南京迁都北京，到2020年正好整整600周年，也是故宫建成600周年。这是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间节点。故宫太大，内容太多，历史文化太深厚。在这次讲座中，柳肃以如下几个重要历史节点为线索，解说故宫中发生的奇闻趣事。

一、明朝灭亡与清朝入关

明朝的灭亡和清朝入关，故宫发生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对故宫建筑来说也是惊天动地的。不论是明朝末代皇帝崇祯皇帝个人、家庭，还是故宫这座伟大的建筑，都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

崇祯皇帝是明朝最后一位皇帝。中国历史上，以往每个朝代最后一任皇帝大都是因为昏庸无道、残暴无能才被推翻的，但崇祯皇帝不同，他是勤政的皇帝，算是好皇帝。他的各种治理措施得力，由于前几任皇帝的原因，明朝从万历皇帝开始，一个一个昏庸，才导致明朝走向灭亡。

崇祯眼看农民军就要打进皇宫了，他令皇后妃子自杀，大女儿被他砍断右臂昏死过去，小女儿被他杀死；两个皇子穿着盛装来了，崇祯对他们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穿着盛装，赶紧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见到人时嘴巴要甜一点，自己逃命去吧，如果将来有一天可以回到皇宫，一定要记住今天。”

崇祯敲钟让大臣们来，但没一个来，他就带着忠实的太监王承恩往外逃，先逃到朝阳门，门被封住了，只好逃到梅山，写了遗书后，他在一棵歪勃子树上吊死了，遗书大意是说：我有罪，你们可以把我碎尸万段，但请你们不要伤害老百姓。他上吊时把头发披在前面，表示无颜见天下。随后，太监王承恩也吊死了。李自成打进北京。清兵后来攻打北京，李自成被打败了，只好逃出北京，离开时把皇宫烧了，没烧完，中轴线上的建筑全部被烧毁。现在的故宫是清代重建的。

北京的坛庙，其中有孔庙，还有一座历代帝王庙，帝王庙只祭祀各朝代的开国皇帝或有特殊功绩的皇帝，被杀的及末代的皇帝一般不进入，只有崇祯是例外，且是清朝为他立的牌位。清政府认为崇祯是好皇帝，明朝的灭亡不是崇祯的责任，万历到天启几朝皇帝都昏庸。崇祯无法挽回局面。

二、庚子事变

发生在1900年的“庚子事变”，到现在101年了。这是中华民族历史上的一场巨大劫难。在这个过程中，慈禧太后、义和团、王公大臣们都扮演了各自的历史角色。

慈禧太后对近代历史影响巨大，在“庚子事变”中，慈禧起了不好的作用，某种意义上说那是她引起的。义和团运动最早是发生在山东，开始是反帝的，提出反清灭洋，后来变味了，被清王朝利用，慈禧支持义和团，义和团变成了扶清灭洋，盲目排外，只要是外国的东西都排，反洋教，反对引进基督教，产生了不好的影响，甚至在慈禧的怂恿下做了不少坏事。今天北京的大前门，以前有箭楼和城楼，义和团把大前门的箭楼烧了，不是八国联军烧的。

义和团火烧至前门大街，火烧到箭楼附近，箭楼烧到了，城楼没烧到，后来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印度军正好驻扎在城楼，士兵烧火做饭时不小心烧毁了城楼。现在看到的是后来重建的。

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时，慈禧太后逃出去了，八国联军退走后，他们又回到北京城。当时先做了一个假的大前门，让皇帝、慈禧太后等人再进皇宫。从老照片看到当时的车水马龙，看到大前门的箭楼的繁荣景象。当时被烧时有点像长沙的“文夕大火”。据媒体报道，当时不止烧了前门大街，还烧了20多条胡同街巷，烧了店铺4千多家。因为没有太多的记录，这么多人只知道“文夕大火”，不知道北京大前门被烧。

柳肃讲了皇宫的一件大事，关于珍妃之死。珍妃是很有个性的一个人。她是光绪皇帝最喜欢的妃子，珍妃和隆裕皇后都是慈禧的亲戚，光绪喜欢珍妃和瑾妃姐妹俩，珍妃与光绪最亲近，最喜欢珍妃，不喜欢隆裕皇后，但慈禧就不喜欢珍妃了。原因在于光绪学习洋人的东西，想改变中国的制度，珍妃也跟着光绪学。洋人是支持光绪皇帝的，慈禧很不高兴，恨死了洋人，就怂恿义和团打洋人。洋人是被慈禧引进来的。慈禧昏了，竟然向洋人宣战，还派正规军去打洋人的使领馆，于是八国联军就打进来了。甲午战争打日本都被打败了，这时面对11个国家，怎么打得赢呢。慈禧太后要逃离皇宫，珍妃当时被关着，有一种说法是，女人不能落到洋人手上，否则有辱家门，全都要离开，慈禧令两个太监把珍妃丢到井里去，怕放出来后，落到洋人手上，据说当时珍妃与慈禧顶嘴，慈禧就命丢到井里。还有一种说法，是珍妃性子刚烈，当时说“我死给你看”，自己就跳下去了。哪一个说法是真的不好说，这都是宫女的回忆。反正死在井里了，留下了今天看到的珍妃井。

后来李鸿章等人去找洋人谈判了，八国联军退出去后，慈禧太后才回到北京，于是令人把珍妃捞出来大肆操办，对外宣称珍妃是节烈之女，是为了不受洋人欺辱，自己跳下井去的。因此给予好好安葬，埋在清东陵，建了一座建筑以示纪念。

光绪死后，由小皇帝接位。八国联军是从东边打进北京的，各国军队进北京的路线不同，有照片为证，中国军队没怎么抵抗，八国联军大摇大摆地进皇宫，有各国军队在里面操练，还在太和殿的皇帝宝座上照相。当时日本人画了一张图，画的红线是慈禧逃难的路线，从北京出发，到了热河、张家口，到了西安、河南，后经保定、石家庄回到北京。

关于“东南互保”。东南沿海是中国最富裕的地方，地方官不跟朝廷保持一致，慈禧把洋人引来了，许多地方官认为慈禧这事太臭，东南地区最繁荣的十个省的官员和商人联合起来，都不跟朝廷走，就与洋人谈判，说我们不跟朝廷一样，后来洋人退走了，就没有到南方来，这样东南才得到了保护。

三、清王朝晚期的西洋化

鸦片战争中国打败了，西方的坚船利炮打过来后，朝廷才看到中国的落后，感觉到西方的技术确实比我们的好，要学习西方，不学就会挨打。于是开放了一些通商口岸，加强对外交流，开始了学习西方，这就是洋务运动。最早是曾国藩，开工厂，造枪炮，造轮船等。清王朝还派学生出国留学，选12至45岁的一大批人到美国去学习。

中国开始洋务运动的，稍晚一些，日本开始明治维新，中日基本同时学习西方，但日本学得好些，后来日本侵略中国，甲午战争，胜败分明，中国打败了，说明中日学习西方的方式不对，德国首相俾斯麦和美国的总统格兰特提醒过李鸿章，说你们只学技术，其它的不学，要失败。而日本人什么都学，完全现代化了，后来一仗打下来，果然高下立分。中国比日本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买的军舰和大炮是最豪华的最厉害的。李鸿章后来到了美国，格朗克已经去世，李鸿章想起当初的格兰特，于是在格兰特墓前嚎啕痛哭，意思当初没听他的话，所以吃了败仗，国家遭受巨大的屈辱。

柳肃说，洋务运动并不是我们的一些历史书上所说的一无是处，当时在先进技术的发展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后来清王朝主动学习西方，实际上都是受洋务运动的启发。但是洋务运动的一个根本错误就是只学技术不学其他。这是和日本明治维新相比成败结局不同的根本原因。这一点直到戊戌变法失败，清朝统治者才明白过来，但是为时已晚。

洋人利玛窦在明朝后期就开始引进西方技术了。西洋的技术大量传入中国。当时的洋钟，上下各有一人，有机器人拿着毛笔在写，“八方向华，万国来朝”，这是今天的电脑控制都不一定做得出来的，现在还在故宫里面。

洋务运动中办的北洋机器局，在福州马尾，是西洋式的工厂，造军舰，造枪炮，造轮船，是当时最大的造船厂。一是上海江南造船厂，一是福州马尾船政局。马尾船政局还造出了中国的第一架飞机，当时中国学西方已经学得很像了。金陵造船厂造出了大炮，机关炮。清朝当时已经做得不错，并不像一些历史书上说的清朝闭关锁国，说清朝如何如何落后，中国到解放后了还造不出火柴，解放几十年还叫洋火，实际在清朝时就能生产火柴了。洋火只是说当初的情况。这值得我们反思。1919年辛亥革命，那时中国已有铁路9000公里了。

柳肃说他前几天在邵阳的蔡锷纪念馆看到，照片上国民党大名鼎鼎的军事将领李宗仁、白崇禧、李品先等，好大一批都是从蔡锷办的军事学校学出来。在清朝晚期时已经开始，当时的机械厂造出来的枪炮，汉阳造，可连发20发子弹。清朝后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不是一无是处。这是科技方面。

再说文化方面。清朝派驻法国的驻法公使裕庚（中国第一任外交官是郭松涛），有两个女儿叫裕德龄、裕容龄。姐妹俩跟着父亲在西洋学习，后来回国，慈禧特别喜欢，裕德龄是中国第一位跳芭蕾舞的，操着一口流利的洋人话。慈禧后来认识到了洋人的先进，她内心承认自己错了，以光绪皇帝的名义下了罪己诏。其实光绪皇帝并没有错，他是学习西方的。慈禧太后认识到中国这样下去会是死路一条，要学习西方，她把戊戌变法镇压下去后，后来又搞了变法，变得比之前还厉害。她把裕德龄、裕容龄姐妹俩招到身边，还跟着学西洋话。裕容龄会跳西洋舞，当时说跳要有西洋乐，就把袁世凯的乐队从天津召来演奏。

从照片看，大合影中，裕德龄姐妹及母亲都在慈禧身边，一家人都为朝廷服务。当时清朝有规定，女的做女官，男的做侍卫，所以两姐妹当女官，给慈禧叠被子等，慈禧的被子别人是不能碰的。

谈到建筑，今天在中南海，在慈禧亲自监管下搞的洋式建筑，还有故宫中的烂尾楼，当初还没建完清朝就灭亡了，就没人建了，成了烂尾楼。

四、清朝退位和民国建立

末代皇帝宣统继位的时候，大清王朝风雨飘摇，落到了—个孤儿寡母的可怜境地。南方革命党造反，贵族们不想让权，就做垂死挣扎，手握最大实力的朝廷重臣袁世凯最终促成了双方的和平解决，我们今天应该客观地看待袁世凯的历史功绩。

袁世凯按西洋的办法训练新军，新军是最有战斗力的。革命党主要是一群文人，没多少战斗力。清朝的八旗军、南方的革命军和义和团也都不如新军。孙中山对袁世凯说：你站到我们这边来，消灭了清王朝，大总统让给你来当。袁世凯脚踏两只船，其实际上是站在革命党一边的。

袁世凯的新军最强大，他掌握的权力是朝廷大臣中最大的，劝太后和皇帝退位，不动一枪一炮。当时3岁的小皇帝溥仪和隆裕皇太后，孤儿寡母哭哭啼啼的，溥仪晚年写了《我的前半生》一书，说那时看到一个老头跪在面前，太后哭，老头也哭，后来才知道那是袁世凯。客观地说，袁世凯逼皇帝退位，还是有功绩的。如果他坚定地站在清政府一边，革命党是打不赢的。

袁世凯劝太后让皇帝退位，洋人也支持他。孙中山也兑现了诺言，让袁世凯当临时大总统。照片上看到袁世凯当了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后与各国大使合影。清朝退位诏书上面写了退位的原因，其后有一大堆签名。诏书现在在故宫博物院藏着。民国政府优待皇帝等人，但只让他们住在后宫，不准他们到前面来。照片上的隆裕太后像农村老太婆一样。光绪当初喜欢的是珍妃，不喜欢隆裕皇后，她可以说没有享受到皇后那种荣华富贵的生活，落到孤儿寡母的地步，是一个悲剧人物。后来由她来决定让皇帝主动退位，两百多年的清王朝在她的手上交出去，清朝灭亡，民国对她给了优厚的待遇，但她郁郁寡欢，后来一病不起，第二年就去世了。死后民国政府给了她很高的待遇，实行国葬，在太和门前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各国都派了使节参加，北京的各国使馆降了半旗，袁世凯的中华民国也降了半旗，说明对她是尊敬的。

袁世凯当了临时大总统后，逼迫清王朝皇帝退位这一段还是值得肯定的，但他后来又想当皇帝了，搞清王朝复辟，在天坛举行祭天仪式，这是要批判的。各地起兵反袁，兴起反袁高潮，蔡锷在云南率领护国军反袁，袁世凯在全国的一片反对声中，只当了83天皇帝就一命呜呼了。

五，溥仪出宫

民国政府优待皇室，让他们仍然住在宫中。民国每年还给钱，宫女太监等还住在后宫里。遗老遗少，小皇帝溥仪逐渐长大，时刻想着复辟清朝，以盗卖宫中的文物来筹集复辟所需的经费。建福宫一场大火让人们看到了皇宫中的腐朽，冯玉祥将军派军队进入把皇室赶出了皇宫。

溥仪与母亲一老一少住在后宫，想着复辟，外面有人骗他说帮他，让他给钱，他也说只要你帮我复辟，我就给你钱，他没多少钱，就偷故宫里的宝物，拿出去卖，变了钱就拿去抽他的政治活动。又不能公开卖，就把宝物赐给他弟弟溥杰带出宫去，后宫里有一个庄斯登，发现全卖宫里的东西，那些店里的人全是宫里的太监？溥仪要查禁故宫，当天晚上故宫就着火了。一场大火把建福宫中的东西全烧毁了。冯玉祥将军发现民国成立十几年了，皇帝还住在故宫，不行，全部赶出去。

小皇帝还在后宫里过着皇帝的生活，被赶出遑宫，跑到东北去了，得到日本人支持，成立了满洲国，让他当了皇帝。

建福宫全部烧掉，最早发现的是住在东郊民巷的外国使馆，意大利消防队发现，就把消防队开过来了，意大利等国的人来了，但进去了没有水源，看着火烧没办法，但有经验，外国的消防队设了隔离带，只烧掉了建福宫这一片，好多年都没建，2004几年才重建，过了80年。之前一直是废墟。2006年建起来，找了各种图片资料，重建后很漂亮，自带一个花园，至今没对外开放。

溥仪长大了，没有权利。出宫后去了东北，当了满洲国皇帝，日本战败，到了苏联，回到国内，特赦，当了政协委员，政府给了优厚待遇，据说有一次旧地重游故宫，他说有的照片摆错了，工作人员说你凭什么说错了，你是什么人呀，他说他是溥仪，大家说“皇上来了”，都哄堂大笑。他纠正了好多故宫里摆设方面的错误。

六、故宫博物院成立

早在溥仪被赶出皇宫之前，民国政府就已经在故宫组成了古物陈列所。1924年溥仪被冯玉祥赶出宫以后，故宫博物院于1925年正式成立，集中陈列展览皇家收藏的历代珍贵文物，并对社会开放。故宫文物经历了战争的洗礼，颠沛流离，其中一部分到被运到了台湾，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故宫博物院成立后开放展览，当时情景，人气很旺，北京城里可谓万人空巷，扶老携幼，参观的人一个挨着一个走，因为大家从来没看过皇宫，感到很神秘。说是参观宝贝，但一个都没看不到，就那么走了一圈，但看到了后宫到底是什么样子。

前些年拍影视剧的剧组没有历史知识，让皇帝、太后等一大群人从故宫博物院出来，后门的神午门上还挂着故宫博物院的牌子。这成了笑话。其实那时还没有故宫博物院。

抗日战争爆发后，由于故宫国宝太多，有几百万件，民国政府派人从后宫清理了几万件珍贵就让我装箱运走。先是迁到南京，后来日本人打到南京，故宫文物就从南京迁到湖南大学。其后又迁到云南、四川等地，抗战胜利后又迁回到南京，但再没有回到北京，国民党败退台湾时，这批国宝就运到台湾去了，保存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中的文物等级高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但数量还是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多得多。

故宫六百年，往事如烟，其前世今生尽在柳肃教授的《再说故宫》中。听柳肃教授的讲座，我们真正涨知识了，对故宫博物院的来龙去脉有了清晰的认识。

特别链接：

柳肃简介：湖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任岳麓书院首席顾问专家、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建筑史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委员会委员等多项社会职务。长期从事古建筑和历史城镇村落修复保护的教学和研究工作，承担多项国家级、省市级重点文物古建筑的修复保护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