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话敌不过人话：从村姥姥信口开河说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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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老刀

白日无谈人，谈人则害生。昏夜无谈鬼，谈鬼则怪至。 ——《古谣谚》卷九十五柳宗元引论谈鬼

　　刘姥姥在《红楼梦》中是个重要人物，她的传记主要是在第六回和第三十九到四十一回中，真正使之成为“风云人物”则集中体现在后面的三个回合之中。这三个回合对刘姥姥的言语简要归纳一句话：从鬼话连篇到信口开河，终至肆无忌惮。

　　《尚书•大禹谟》说：“唯口，出好兴戎。”《墨子•尚同》解释这句话说：“则此言善，用口者出好，不善，用口者以为谗贼寇戎。”意思是：要管好嘴巴，小心惹祸。《韩非子•说难》又说：说话是一件很难的事，想说好话和想把话说好都很难。《论语·里仁》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提倡慢慢地说话，快快地行动，或者说是少说多做。《老子》说：“大辩若讷。”也是说：“最好的说是不说。”《周易•系辞上》说：“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刘姥姥的二进荣国府，可以说是言行惊天动地的，是完全不与诸子百家的要求相符合的。她所说的所谓的“无心之言”，实在地向世人揭示了荣府富贵繁背后的千疮百孔的现实；她所犯的所谓的“无心之过”，间接地在荣府众人心中埋下了不安的种子，等侍着有一日生根发芽，轰而爆发。

　　关于鬼故事和佛故事。第三十九回中，刘姥姥说，她在乡下的一个雪天里，看到一个红袄白裙的女孩儿在抽柴草。后来，在宝玉寻根究底之下，刘姥姥编谎说那个女孩儿叫茗玉，十七岁病死了，是个白天可以到处闲逛的女鬼。然后，又讲了个“观音送子”的故事。说是有个老奶奶的孙子死了，原本应该绝后，但是由于虔心念佛，感动菩萨，夜里托梦，说再给她个孙子。

　　这两个故事本是子虚乌有的。鬼故事后来经茗烟实地探求，是不可信的，但是却已经听入了宝玉和黛玉之耳，深入了宝黛二人之心。因为，宝玉说：“这样的人是虽死不死的。”又因为，黛玉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其他人则却笑了。这样的入耳入心的鬼故事要在他们二人的心中停留很久。佛故事虽然“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却实在是不可信的。因为，宝玉可以是赤霞宫的神瑛侍者，可以是一块大荒山的石头，唯独不是观音送来的。所以，无论鬼故事还是佛故事，是不可信的，是刘姥姥“搜寻”“编出”“编了”出来讨好贾母王夫人和哥儿姐儿们的，却偏有人信了，有人思了。真是应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的俗语了。

　　讲完“鬼话”，刘姥姥又开始讲“人话”。讲“鬼话”是在贾母房里，讲“人话”时，已是在大观园里了。原本，刘姥姥是要夸人的，却不料开口即犯忌讳。她当贾母面说“今儿老风流才好”，让贾母如何想？她夸惜春说：“别是神仙托生的罢。”可是，惜春却是妾生的，是宁府寄于荣府的，生活是不如意的。她夸黛玉说：“这那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可是，黛玉却是个女子，“女子无才便有德”，这就使黛玉失了很多分。她在探春房子里骂板儿“下作黄子”，让探春如何想？在栊翠庵说妙玉的茶“差些火候”，让妙玉如何想？当众人的面评论木杯子说“贱东西”，让迎春这个“二木头”如何想？她说“那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了，也会说话呢”，让凤姐如何想？她每说一句话，都让众人胆战心惊，让那些过去的众人心知肚明的却又视而不见的事情一次一次地敲打着众人的心坎，原本已忘记，却又再想起。这“人话”真是比“鬼话”还可怕。

　　刘姥姥的粗俗行为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她在众人面前骂板儿、打孙子是不得体的，她进到宝玉房中齁声如雷、酒屁臭气是恶俗之极的，她给巧姐起名字说“以毒攻毒，以火攻火”是无分寸的。作为荣府的留客，她是不该如此的，作为打抽丰的过客，她也是不该如此的。若是荣府请来的贵宾，则可以如此，但刘姥姥是贵宾吗？她是喧宾夺主了。

　　刘姥姥带给荣府的是新鲜时令瓜果，带走的却是荣府闺阁秘闻。这之后，她看见的、听见的、吃过的、喝过的，凡所经历过的，都会成为她向村人炫耀的谈资，这个谈资会传得很远。她带回来的银两和财物又会引起许多人的非份之想，荣府众人的养尊处优、目光短浅和所谓的怜贫惜老的无原则的大方又会激发出穷人不劳而获的攀附想法，此后，来荣府打抽丰的穷亲戚就会多起来。到四十九回，薛小妹来了，李纹李绮来了，邢岫烟来了。再后来，随着家族衰败和社会动荡，掂记贾家的人就会铤而走险，招来祸患。八十回后，高鄂的续书就是这样写的。

　　《红楼梦》中，第一个整体把握荣宁二府的外人是冷子兴，他是通过周瑞家的口说了解荣宁二府的内幕，并不能亲眼目睹大观园之内，第二个外人则是贾雨村，他是通过贾政贾赦贾珍贾琏和宝玉来了解荣宁二府的内幕，也不能亲眼目睹大观园之内。然而，刘姥姥却因缘际会，成为了第一个亲眼目睹大观园之内的秘闻的人，从此，众人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大观园的花草树木和日常生活已经毫无保留了，失去了神秘感的贵族，也就失去了它的尊贵之处了。

　　刘姥姥在讲鬼故事中间，荣府东南方向的马棚起火了，火光冲天。这就是祸起萧墙了，因为白天的马棚怎么会起火呢？而且是大火？其实，在宁府的马棚处也起过一次“火”。《红楼梦》中第七回末，焦大醉骂贾珍时，被揪翻捆倒，拖到宁府的马圈里去，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塞了嘴。相比之下，荣府的马棚起火是荣府祸患刚刚开始的征兆。此后很快，王熙凤与贾琏因鲍二家反目，贾赦与贾母因鸳鸯生隙，贾琏与贾赦父子起嫌，这一切，皆源于“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因为，当日，王熙凤和金鸳鸯二人为使贾母高兴，合谋捉弄刘姥姥出丑，为此，曹公随后就安排了两个人的报应，一个在生日时遭丈夫仗剑追杀，一个遭到贾赦逼婚的尴尬事情。真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俗话说：“宴无好宴，酒无好酒。”秦可卿请王熙凤、宝玉吃了个饭，遇到了焦大醉骂，之后不久，秦可卿就死了。贾母给王熙凤过了个生日，凤姐和贾琏喝醉了，之后不久，鲍二家的就死了。宝玉召集群芳开了个夜宴，喝了一夜的“好惠泉酒”，第二日贾敬就死了。而王熙凤之所以过生日，是因为贾母要学一下小家子气凑份子，如若不然，又怎么会有这样乐极生悲的事呢？而这个“小家子气”则只能来自那一次的刘姥姥之行。

　　原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是真的啊！原来，“怡红院劫遇母蝗虫”是因为病从口入啊！原来，“潇湘子雅谑补余香”是祸从口出啊！正是：

　　二进荣府打抽丰，姥姥际遇老太婆。

　　鬼话连篇说神佛，突然马棚起大火。

　　少爷小姐过家家，大观园里好生活。

　　富贵繁华披锦绣，酒肉穿肠且高卧。

　　你即富贵我自贫，人生最怕落凤坡。

　　指桑骂槐说人话，夸富夸荣错上错。

　　无心之失埋祸根，有意之言起风波。

　　最是心静平如水，读罢惊魂欲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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