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草园到退出市场，这家书店没能挨过这个夏天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是鲁迅先生的经典作品。湖北武汉一家独立书店就是以“百草园”命名的。近日，这家有着11年历史的书店由于经营压力宣布退出市场。

运营人老王

17日，百草园书店的运营人老王在他的微信公众号发布了“告别通知”，不出意外地在武汉读者圈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当天，这家位置有些“蹩脚”的书店门前突然排起了长队，直到深夜仍有读者打开手机照明在书店内找书。除了留恋和不舍之外，“百草园”关店也引发了许多读者对于实体书店保护话题的思考，在网络购书和碎片化阅读的当下，实体书店该如何生存发展和重新定位？“百草园”不止是一家书店，也曾是爱书人的精神乐园。

“百草园”粉丝夜晚淘书

18日，记者一行来到百草园书店时已是22时许，本以为书店早已打烊，没成想店内顾客仍然不少，更让人感动的是，包括书店在内的这一片商铺，由于房主急于收房，早已对其停电，顾客都是摸黑打开手机照明在找书。

3名音乐学院的学生打扮时尚，或蹲或站围在音乐类图书的书架前，两个多小时仍不愿离去。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捧了一摞书，仍怕遗漏下哪本没挑出来，毕竟书店要关闭，今后此类专业书到哪里去找还不知道，尽管武汉很大，但是能经营乐谱之类书籍的地方难寻。

专业化小众图书是“百草园”这类独立书店的一大特色。“对于我们这些音乐学院的学生来说，学的专业比较冷门，买书比较困难，有这么一家书店，店主精通业务还不计成本，更新的速度也快，音乐行业最新的出版物在这里都能找到，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幸事。”留着一头长发的小吴说，他与这家书店结缘已有一两年了，最早是因为一本教授推荐的音乐史方面的书，网上只卖最新出版物，过了销售周期往往就断货，但是店主老王有渠道，帮他搞到了一本还不加价，从此他便成了这家书店的铁粉。

“以为能一直在这里买书，起码能撑到我毕业，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停业了。”小吴有些遗憾和伤感地说。

“我的同学们是不读实体书的。”湖北大学生物专业大一新生小李是众多大学生粉丝中的一位，本来是这家书店“培养”出来的新生代读者，没想到却赶上了书店的临别时刻，他买了将近200块钱的书。

“明天还要开门甩卖，所以今晚我不会开得太晚，不能影响明天营业。”店主老王说。

老王是个80后文化人，武汉大学毕业，冷不丁一看还有些学生气，此刻他正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吃力地将一本本砖头厚的书摆到架子上。

“我不想把书再退回出版社，干脆打折卖掉，算是对这么多年支持我的读者的回馈。”老王擦着眼镜上的汗对记者说，“告别通知”发出后，书店的存量图书从6万册到4万册再到2万册，现在只剩下1万多册，比平时的销售速度不知快了多少倍。“要是平时也能这么火爆就好了。”平时店里只有老王一个人负责管理，说来有些难以置信，他是店主也是店员。现在，店里冒出了不少临时店员，有以前的顾客，有志愿者，还有大学生，他们说是情怀使然。

“明天下雨人不会太多。”老王预测。可是，19日上午，百草园书店门口还是排起了长队，除大学生外，还有许多留着胡子和长发的文化人和艺术家。

“太可惜了，这里每一本书都是老板精挑细选出来的，跟别的书店不一样。”常常泡在这里的大学生小瑜是华中师范的学生，她除了给老王帮忙之外，还购买了几本书，又拿了相机出来拍照留念。

一位穿着深蓝色T恤的大学生说：“我女朋友原来在华师读书，以前跟她约会经常选在这儿，上班以后还说有机会再来，没想到就要关门了，太可惜了。”

读者舍不得超级黏人的 “胖胖”和“地瓜”

很多读者得知百草园书店即将关闭，情绪都很低落，但是两只小猫依然在屋里屋外悠闲地溜达，不时地还在读者脚上蹭蹭，朝读者喵喵几声。

“百草园”的读者都知道，这两只猫是老王收留的流浪猫，来到“百草园”就算是安了家。这俩猫也被根据各自的特点起了名字，“胖胖”和“地瓜”。平时读者们来，总是一边看书一边“撸”猫。

19日上午，武汉下起了雨，有点儿冷飕飕。老王的女朋友坐在屋外桌子旁，“地瓜”从桌子上跳到老王女朋友的腿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并用前爪遮住了脸。老王的女朋友动了一下，这只猫显得有些不耐烦，换个姿势继续睡了。

这两只猫俨然已经成了“百草园”的成员，为此，老王还特地设计了表情包，发到微博、微信上，供大家使用。

老王和他的“百草园”

老王出生在河南。

严格来讲，百草园书店在2020年1月初就已经倒闭了。说起“百草园”的故事，要从2010年开始。

2010年3月，因为对阅读的喜爱，再加上有一个“做一家高质量人文书店”的念头，老王怀揣着热爱与初心，从武汉大学毕业后，在当时的华师文化街开起了“百草园”。之所以取名“百草园”，是因为老王希望这家书店能成为每个热爱阅读的人共同学习、进步，一起交流的场所，希望这里能成为人们心中的精神乐园。当时书店规模不大，30多平方米，每一本书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虽然在当时的武汉，独自经营一家书店并不容易，又遇上华师文化街拆迁，所有商户陆续被清退，但老王依然没有放弃书店梦。几经辗转，在新店没有着落的时候，他曾搬进华师图书馆负一层的临时落脚点作为过渡，一直到2017年7月才落脚在阳光码头，“百草园”的店面空间比之前大了许多。老王还安装了投影仪，时不时举办各种形式的音乐、诗歌、电影、读书分享活动，冬至时，还会邀请读者一起来包饺子。

对于很多读者而言，“百草园”早已不仅仅是一家书店。原以为，“百草园”会和阳光码头的一草一木一起，一直跟读者相处下去。然而，从华师文化街到阳光码头，“百草园”几经变迁，挨过了最难的冬季，依然没能迎来夏天。

百草园书店位于桂元路装备处院内的老楼里。几年前，文化路几家从事文创产业的店铺集体决定搬到这里，经过共同出资改造，打造出阳光码头这一文创品牌，其中就包括老王和他的百草园书店。最吸引老王的是这里的文化市场氛围和底蕴，周围集中了武大、华中师范等七八所知名大学，无论是读者的数量还是市场的厚度都足以供养一家中小规模的书店。

2020年年初，产权方湖北省教育技术装备处（以下简称“装备处”）对包括书店在内的阳光码头所有商户进行了断电，要求腾退。“装备处”以码头商户侵占国有资产为由，将他们全部告上法庭，甚至要求码头商户支付被断电后一年来的房屋费用（该要求后被法院驳回）。

而此次的“告别通知”是因为“装备处”对书店下达了最后通牒，阳光码头也到了最后关头。

“我还是走吧！”最终，在数次搬迁后，经过慎重考虑，老王决定书店不再寻址重开，永久关闭，5月17日开始进行闭店出清处理。

19日，记者来到湖北省教育技术装备处，有关人员表示，他们已将阳光码头整体包给了一家公司来经营，其他的不便多说。

店关了文人气质还在 他还是那个老王

作为武汉图书市场独立书店的领跑者，老王表示：“我以前经常说，一家好的书店应该和它的读者一起进步，很遗憾不能继续跟读者们一起进步了，很抱歉那个许诺了很久将会有一架钢琴的百草园4.0最终没有到来。”老王说，“经营‘百草园’的11年是我人生中迅速成长的11年，收获的意外感动无数，我都将铭记于心，虽然‘百草园’最终没能支撑下去，但我依然会为曾经开过这样一家书店而骄傲。”

据介绍，书店停业后，老王将继续从事与图书和文创开发有关的工作，不会离开武汉，并将全身心投入第一部文艺作品的制作。

关店前，老王策划了他的最后一次文化活动，自费印刷了武汉书店地图，就是为了让读者还能到其他书店继续看书、买书。而这些书店地图中，特地标明百草园书店已关闭。

“百草园”是个自带流量的网红书店，停业后它留下了这样两组数字：微博粉丝1.4万，微信粉丝超万人。老王说，这两组数字或许对其他的书店有启发，今后的书店离不开网络。“开一家书店，并不是把它简单地当成一个营业场所，我希望它还能成为喜欢读书的人交流的空间，经常做一些读书沙龙活动，让大家一起来切磋读书心得。”

人文情怀被经营压力打败

“或许现在做书店有些不合时宜。”对于书店的关闭，自己到底败在哪里，老王有过思考，但是并没有理出答案，或许整体图书行业走出寒冬之后，他还是要回来，因为这里有许多的不舍。

从河南来到武大读书，毕业后就留在了武汉经营书店。从文化街到华中师范大学院内，再到现在的阳光码头，11年间书店已经换了三四个地方。

一家书店，不管经营得好也好，坏也好，至少它应该是非常真诚的。

除了做人外，老王在选书上也有自己的观点和想法，希望读者翻阅了自己选的书，汲取书中的知识，更好地为社会作贡献，这也是他开书店的初衷。

做书店这么多年，他甚至还帮很多大学生读者解决情感问题，比如帮男生追女生，他会助攻一下。看到两个人走到一起，在朋友圈秀恩爱，老王很开心。虽然他已经35岁了，还没有结婚。

“折腾其实也很花钱，音乐活动，花了2000多元。跟经营书店没关系，不搞音乐活动也可以卖书，书店虽小，店小力量大，组织有影响力的文化人，每年双十一包饺子，持续好几年，其实读者互动，就是以这样好玩的活动聚在一起交流一下。”老王说。

很多人都认为老王有情怀，但是老王直言不讳，情怀都是假的，只有脚踏实地地做事，让读者感受到一些事情，得到读者的认可，这个比情怀更重要。

开了11年书店，确实也没有攒下钱，不是赚钱的行业，4000元运营成本，卖点书很难赚到钱，这个钱只能维持一下基本需求，到现在他自己还没什么资产。

说起未来的打算，老王已初步有了想法：把手里的这些书都卖掉，而不是退掉。虽然退回出版社要比卖了赔得少，但是老王还是坚持把书5折卖掉，就是觉得这些书能够让读者看到，比退回出版社要有意义。

图片均由记者 王萌 摄

把书卖掉后，他还要尝试出版工作。“现在是别人出版什么，我卖什么。以后，我想要变成读者想看什么，我出版什么。”在老王看来，自己没有离开这个行业，没背离自己的初衷，而且比现在做实体书店境况能好一些。

武汉多家书店 黯然离场

在采访中，一位戴着眼镜的老者，正打着手电筒在找书。“这家店黄了，再也不能到这里买书了，今天我一口气买了10本。”这位老者是武汉市的专栏作家、诗人梅延德先生。他认为，武汉市民的读书热情还是很高的，从“百草园”要关闭还能有这么多人来买书就能说明问题。虽然他家中藏书已有1万本，但还是经常喜欢逛逛书店，偶尔再买上几本。梅先生认为，有的书店书选得非常好，却黄了。虽然也有新开的店，但是商业气息太浓。

2020年6月，被称为当时武汉最美书店的武汉物外书店汉口店宣布闭店。2020年，汉街九年老店文华书城也发出了搬店公告，引得不少武汉年轻人怀念。来自湖南长沙的品牌弘道书店，在3年后黯然退场，2020年10月正式停止营业。还有九丘书馆位于街道口未来城的分店，门上没有任何告示，已经歇业。

曾经宣称“一家书店温暖一座城市”的猫的天空之城概念书店，在2020年7月闭店，也是这家书店在武汉的最后一家店。

在很多读者看来，书店想温暖这座城，可是要闭店的“百草园”和那么多已经关闭的书店，谁能来温暖它们呢？

记者：赵政府 王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