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只言】金庸讲演录：军艺论剑（2105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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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热血照进每个英雄梦

军艺论剑

刊載於《解放軍藝術學院學報》，2007年第3期

時間：2007年6月17日下午3：00

地點：解放軍藝術學院教學樓108教室

主持：陸文虎（解放軍藝術學院院長）

整理：歐陽國仁、金曉明

写在前面——

2007年6月17日下午，应解放军艺术学院院长陆文虎之邀，金庸先生在孙立川等陪同下，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发表演讲。他先给学院题词：“解放思想，武装头脑，建设文化。”他还亲笔题签，送给学院两部著作：《书剑恩仇录》和《鹿鼎记》，即他的第一部武侠小说和最后一部武侠小说，代表著他的全部作品。军艺毕业生的三位内地作家莫言、柳建伟和徐贵祥均到场捧场。

陆文虎

老师们、同学们！这位就是我们盼望已久的金庸先生。以往我们每次请专家、学者来院演讲，我都要介绍这位元学者的情况。我想，金庸先生的情况，大家都非常熟悉，我用不著多讲，不再介绍了。今天来到现场的嘉宾还有：孙立川博士，香港天地图书公司的副总编辑，教授，博士生导师，这次专程陪同金庸先生到我们学院讲座。

曲庆彪博士，辽宁师大校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因为金庸先生9月份将去辽宁师大演讲，所以今天特地赶来跟金庸先生接头。赵卫民先生是北京大学党委宣传部部长，受北大领导的委託，全程陪同金庸先生在北京的所有活动。

金庸

陆院长希望我到解放军艺术学院来讲一次话，我想，我很喜欢部队，但是解放军的部队我没来过，所以不太瞭解，看到各位精神勃勃的站在那裡，我就很兴奋，很高兴。我刚才请教陆院长，问各位将来做什麽工作，他说各位毕业之后，都回到部队去，做宣传文化工作的，所以我今天向各位随便谈谈我的简单想法，谈了之后，各位有什麽问题，请你们提出来。

各位在艺术学院学习，将来都做部队文艺工作。我觉得第一点要勉励大家和勉励我自己的，就是要读书。你们现在还是刚参加部队，还是二十几岁，三十岁左右的。最好是现在年轻的时候培养一种读书的爱好，到了年纪很大了，做老将军退休的时候，还是继续看书。喜欢读书，你的一生也不会寂寞，也不会觉得无聊。所以，第一点就是劝告各位爱好读书的兴趣，喜欢读书以后，将来不管做什麽事情，在前线打仗也好，在后方整军休息也好，或者将来年纪大了退休也好，总之，常常看书，不会觉得生活无聊的。自己整个精神寄托在念书中间，也不觉得对功名富贵，对名利太重视了。这是使一个人一生很快乐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第二点，我想讲，各位在创作上，有些人喜欢写小说，有些人喜欢写诗，有的人喜欢写戏剧。在部队裡，创作一些短的剧本，演出。我想，不管你写哪一种文艺体裁，最主要的就是要有自己的独立思想，想故事，想体裁，要很新奇，不要老套。在部队写作很容易老套，要避免。因为一写老套，几百人、几千人都写这个老套体裁，跟人家一样，就算是文字比人家稍好一点，也好不了多少，所以，你要写的内容要突出一点。写小说一般要研究文学批评家。外国人认为，全世界的故事，只有36种，不论写戏剧也好，写小说也好，你不管怎麽样调来调去，总调不出36种去，所以，写小说写出新奇的故事来很难。

写小说的人要常常想到“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这两句话是很重要。比如，写一个故事，或写一篇文章，写得合情合理的，人家看了之后，才会说“对对对，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在情理之中，合情合理。但如果你写得太合情合理了，什麽东西就老套了。

比如，写打仗，一打打赢了，把敌人歼灭了，那这个故事也太简单了。部队的任务就是打仗，消灭敌人，你佔领一个制高点，佔领一个防守的要地，把敌人歼灭了，这个没什麽稀奇。要写个故事出来，让人一看，这个故事与众不同。不能说把敌人歼灭就算了，歼灭的经过要出乎意料。敌人会反攻的，用兵之道也是这样，要出奇兵，敌人想不到，他以为我进攻，我偏偏不进攻，他以为我防守，我小部队防守，大部队迂回包抄去攻他后面。

打仗、用兵，中国的用兵之道，其实就是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敌人的统帅，他在想像你们会这样打，我就这样打，大致差不多，但是，我有小的地方变化一下，使他想不到。孙子兵法最重要的还是用奇兵，大概文艺创作也是这个道理。变化可以变化，但变化是要读者想像不到的，写武侠小说，写诗、写戏剧都是这个道理。如果你写的故事和人家一模一样，人家看了觉得有道理，那你的作品就不精彩了。要以人家想像不到的，但想像不到，太奇怪的，不合情合理的，就是乱讲了。所以，你得合情合理，在情理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其他人都想像不到，你能想到这一点。我写作呢，不论写哪一段东西，我讲究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有些编剧根据我的小说来改编电视剧，他改动也不是把我的小说全部改掉，他觉得这一点应该这麽样发展，我这个太奇怪的发展他不接受，他要自己想一个很特别的过程或一个特别的结论，这个完全可以的。如果这个特别的过程，是合情合理的，而且最后也非常奇怪。我们看外国电影，看中国电影，有发展很平的，突然一转折，侦探小说常常就是这样子，最后结果完全想像不到，原来如此。让人看了，就很满意。如果什麽都在预料之中，看个头就知道尾，小说也不用看了，一篇文章也没有味道了。这裡，我讲到一定要合情合理，出乎意料。

不管在部队写宣传文章也好，写标语也好，写了之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修改，人家请问鲁迅先生写文章、小说怎麽写法？

鲁迅先生指导人家一个要点就是，写小说怎麽写都好，唯一的一个要点就是，写好放在那里，过一段时间再去看，觉得哪裡不好，把它改掉。再不好，再修改，重新写也可以。越改得多，文章越好。如果改它五次，总是比改三次要好，改三次，比一次不改也好，改十次比改五次更好一点。中国很有名的文章家朱自清先生。有人家请教他写文章的秘诀，他说秘诀没有，就是修改，写完文章以后，再看一遍，尽量挑毛病，这一句不好，就千方百计把这一句改好，一次，两次，改到七、八次文章可能就比较好一点。各位以后要在部队写宣传文章，写应用文章，唯一的诀窍，第一，可以写得新奇一点。第二，文字要修改一下，尽量把不好的文章改到最好为止。

修改文章，外国的大文豪也是这样子。俄国大文豪托尔斯泰写《战争与和平》的时候，就是反复修改，把稿子涂得一塌糊涂，世界上都没人认识，只有他太太知道他写的是什麽字，就把它重新抄一遍。抄一遍之后，他又改，又把稿子改得一塌糊涂了，他太太又把它抄一遍。后来，他太太不肯再抄了。就拿去付印了。实际上他觉得有些文章还是不好，还是要改的。我也同意这个讲法，就是不管好不好，自己修改一下，自己认为不好的把它改掉，文字一定会好一点。

那我们写中文怎样修改呢？首先，跟年轻同学、朋友讲，修改，第一，就是要把外国文章改成中国文章，什麽叫中国文章呢？就是我们中国话本来很好的，像《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这些文章都很好的，但是现在一般写流行文章，一句话，明明是中国话，好像总喜欢把它改成外国的讲法。比如，向各位问好，向各位表示感谢，说成“请允许我向各位表示感谢”，这句话平常中国人不讲的。

所以，要改成中国人讲的话，中国文章中国话，不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个话是外国人讲的，我们中国人不这样讲。外国话的字眼完全不要它，完全变成中国话。

我写了小说之后，现在第三次修改，也改得不好。但是我相信，这些外国话的文章已经改得很少了。好像我们中国人说，你打了我一下，就是“打了一下”，现在很多现代的讲法是：我给人打了一下，被人打了一下，很痛啊。其实，中国话很少用被动语气的。所以，修改一篇现代文章，文章写得非常欧化，非常美丽，其实我认为这种文章不好的，不美丽的。台湾人很喜欢写文章扭扭曲曲的，同样一个表示：“我喜欢你”，却说成“我喜欢跟你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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