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达：财政信贷综合平衡问题必须从货币流通的角度去认识

各种货币收支在不可分割的联系中形成一条不断流动的货币长河，从而必须综合地进行平衡

上述五个方面的货币收支，不仅都是货币作为流通手段和支付手段的现实收支运动并囊括了一切货币收支，而且它们还是紧密联结在一起的。

首先，它们是互为条件的。在现实的经济生活中，要把这五个方面的任何一方面抽掉，其他方面实际上也难以存在。

抽象想来，似乎基层经营单位的货币收支是最基本的。当然还要加上个人的货币收支。有了这两者，就可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企业单位向个人支付各种形式的劳动报酬，个人以货币收入向企业单位购买产品和取得服务；而企业之间则相互买卖生产资料和提供劳务——似乎不必求助于其他，循环即能不断进行。当然，由基层经营单位的货币收支和个人的货币收支所组成的循环是最基本的，没有这个循环，财政和银行的货币收支就不可能产生。但在现实生活中，如果只要这个循环而不要财政和银行的货币收支，这个循环也无法进行。在当今社会化大生产的条件下，姑且不说信用再分配对于调剂货币资金余缺的重大意义，最简单的事实是，没有银行甚至可以说也没有流通中作为流通手段和支付手段的各种通货，那么货币收支将怎样进行？至于财政，当今，就是在西方国家，也同再生产过程有着多方面的联系；它已不仅是单纯从经济中取走一定份额的国民收入供非生产性的消费，而是成为干预经济生活的重要手段。至于像我们这里，财政收支，特别是财政支出中基本建设投资的比重，决定着积累占国民收入的份额，显然，抽掉了财政收支，其他货币收支在事实上也是难以进行的。最后，似乎对外收支这一项多少是独立的，缺了它，其他收支并不见得停顿。就一个以国内市场为主的经济来说，这也是事实。但如果认为这种收支对整个货币收支整体无关宏旨，则是多年闭关锁国幻想所造成的错觉。随着对外的经济、政治、文化交流的逐步开展，这方面的货币收支对其他各种货币收支的进行将日益成为难以排除的一环。

其次，互为条件的货币收支还是处于不断地相互转化的过程之中：基层经营单位的支出可以形成个人的收入，个人支出则可以形成基层经营单位的收入，基层经营单位和个人的支出可以形成财政、银行的收入，财政、银行的支出则可形成基层经营单位和个人的收入，国内的支出可构成国外的收入，国外的支出则可构成国内的收入。此收彼支，此支彼收，由此及彼，首尾相连。于是，性质有别而又互为条件的各种货币收支，在其运动的过程之中，却形成了一条大量货币不断流动的货币长河。这条长河循环往复，不舍昼夜，构成了不可被分割的货币流通整体。

如果说，分析了作为货币流通构成要素的五个方面的货币收支，使我们明确了这些构成要素也就是财政信贷综合平衡所要计划控制的构成国民经济财力的各个部分，那么，当我们进一步了解到货币流通并不是这些货币收支的简单集合，而是它们在互为条件并不断互相转化中所形成的不可分割的整体之后，又可进一步明确，财政信贷综合平衡的必要性正是与货币流通的这一特性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不把这些货币收支作为一个统一的对象来看待，比如财政收支、信贷收支、企业收支、个人收支、对外收支均分别孤立地加以考察和计划，那就不可能认识它们的规律性，从而也就实现不了真正的计划控制。这也就是平衡之所以必须“综合”的关键所在。

货币长河与其周围环境的相互作用集中表现为统一货币流通与统一货币供应之间的矛盾，调节这一矛盾就是财政信贷综合平衡的中心任务

构成货币流通的货币收支都是现实的货币运动，这样，在国民经济中它就有一条明确的边缘：除去现实的货币运动，一切其他经济活动，对它来说，都是外界，都是周围环境。

对于外界，对于周围环境，货币流通这条不断流动的货币长河并不是孤立的，在千千万万个点上它不断地受到外界的作用。

外界作用于它时，它对每一作用所作出的反应，首先是某一方面，或某几方面的货币收支，在数量上、方向上发生变化。如农产品上市，供销社会向银行要求贷款以筹集收购资金，于是银行发放贷款：银行有了货币支出，而供销社相应有了货币收入。而当外界作用于这条长河并引起某一方面或某几方面的货币收支作出反应之后，这种变化又将依次引起货币长河中其他方面的货币收支发生变化。如农产品收购的货币投放将引起农村社队资金周转过程中货币的流入，随之，通过预分和决算分配又会引起农村社员个人的货币流入；依靠收入的货币，社队要购买生产资料，社员要购买生活资料和小农具，从而表现为社队和社员的货币支出引起工商企业的货币收入，而通过存款、通过还款、通过储蓄、通过纳税、通过上缴利润等程序，又将引起财政、银行等方面货币收支的变化，等等。

由于外界作用于这条长河而引起的各方面货币收支的变化，反转过来，又会在千千万万个点上作用于外界，推动着各种经济过程的实现。如银行通过发放收购贷款的货币支出和供销社取得收购贷款的货币收入保证了上市的农产品可以实现它们的价值，农村社队取得的货币收入会用于购买生产资料，于是社队购买生产资料的货币支出使得供应农村的生产资料实现其价值并进入生产领域；农村社员取得的货币收入会用于购买生活用品，于是社员购买生活用品的货币支出使供应农村的生活资料实现其价值并进入消费领域，等等。

这些现象看来非常分散，但透过纷繁多样的现象却可看出，任一经济过程，对这条货币长河的影响实际上都是有规律的：开始影响于哪个方面的货币收支，然后又依次波及哪些方面的货币收支。这反映出，这条货币长河在与外界相互作用的过程中，作为它的构成部分的各类货币收支，是相互联结地对外界的作用作出反应。而同时，也正是借助于各类货币收支有规律地相互配合，各种经济过程才能以实现。这又说明，各类货币收支在能动地作用于外界的过程中也是相互联结的。所以，与外界相互作用的过程更加表明货币流通的内在统一性。

在这里，还有必要进一步看看，到底外界中的什么因素能直接作用于这条货币长河并引起它的反应，以及到底外界中的什么因素是这条货币长河可以直接能动地对之发挥作用的呢？这个因素不是别的，就是商品供应。只有商品供应的变化才能引起这条货币长河作出反应。因为产品只有作为商品投入流通才要求货币与之相对应以实现其价值，如果产品不进入流通，像社队按劳动日直接分配并直接消费的农产品，其数量再多，对于这个货币收支的有机体也无直接影响。同样，任何货币收支能够对之发挥作用的也只是面对流通的商品。因为只有商品要求实现价值，从而货币数量是多是少，方向适宜还是不适宜才成为问题。如果产品不作为商品，它与货币干脆就不发生关系，这时货币数量再多，方向变化再大，对它们也难以有所触动。

当然，除去商品供应，这条货币长河也作用于外界的其他方面，其他方面也作用于这条长河。但是，也只有通过商品与货币相对应的过程，这种相互作用才能实现。比如，生产的扩大是通过商品供应的增加才能作用于这条货币长河；而货币长河也只有通过能否促成商品价值的顺利实现才能作用于生产，等等。

这样，我们又会看到，这条货币长河在与外界的相互作用中，不仅它本身表现出内在的统一性，而且与它相互作用的“外界”也集中于商品供应这一点上——商品供应是由亿万种商品所构成，但作为与需求相对应的“供应”来说，则也是一个统一体。所以，这条货币长河与外界的相互作用，实质上就是统一的货币流通与统一的商品供应之间的问题，或者更简单地说，就是商品供求问题。

商品的供应，这是货币必要量的决定因素，而购买力的承担者则正是投入长河并在长河中不断运动的货币。所以，商品供求的对比同货币必要量与货币投放量的对比实质上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由此可以得知，我们通常说的货币投放量与货币必要量的对比是货币流通的核心问题这一论断，也就是表达了货币流通在经济生活中与其外界相互作用的矛盾焦点所在。

前面两节的分析指出，财政信贷综合平衡的对象不过就是构成货币流通的各种货币收支有机结合在一起的整体，而现在的分析又指出，这个整体在经济生活中所集中表现出来的矛盾是商品供求，是货币必要量与投放量的对比，那么很显然，综合平衡的中心任务就不能不是处理供求是否协调和货币投放量是否与客观需要量相符合的问题。这样，在本文开始时所提出的货币必要量与投放量的关系能否概括财政信贷综合平衡内容的问题也就得到了回答。

不过，人们往往赋予财政信贷综合平衡以种种更高的目标，如协调国民经济的基本比例，加速经济的发展，等等。当然，这都是应该的。但问题在于，这些目标的实现，却都不能超越对商品物资供求对比和对货币投放量的调节。

货币长河在与外界相互作用的过程中具有保持内在平衡的机制，掌握这一机制发挥作用的规律性是做好财政信贷综合平衡工作的必要条件

各种货币收支之所以组成了统一的货币长河，如上指出，是因为它们之间存在着有机的联系。但这种联系不是静止不动的，由于货币长河不断地与外界相互作用，这种联系必然要不断地调整以适应变化了情况，并从而保证货币长河的不断流动。在这里我们可以观察到有一个极为复杂的内在平衡机制制约着需要不断进行的调整。比如：

个人收大于支，不是手存现金增加，就是银行储蓄增加；支大于收，则不是手存现金减少，就是银行储蓄下降。

基层经营单位收大于支，财政将增加收入，银行将增加存款；支大于收，如果财政不拨款弥补，就必然是通过拖欠银行贷款的形式弥补。

财政收大于支，有结余，结余自然会成为银行扩大贷款的资金来源；支大于收，有赤字，可能靠个人的收大于支弥补，可能靠基层经营单位的收大于支弥补，但最终的弥补途径则要靠向银行透支。

银行贷款扩大，企业、财政的收支规模扩大，存款增加，同时，现金投放增加，个人手持现金增加，这就意味货币长河中流动着的货币数量增多了；贷款紧缩，企业、财政的收支规模紧缩，存款减少，同时，现金投放减少，个人手持现金减少，这就意味货币长河中的货币数量减少了。

货币量增多了，商品供应要是跟不上，而价格水平又受到严格的控制，长河所难以容纳的货币就会在这点或那点上停滞下来，从而整个货币流通的速度要减慢；如果价格水平控制不住或不予控制，则价格的上涨反作用于货币长河，于是原来过多的货币，即停滞在长河这点或那点的货币，又会被卷入流动的长河之中，流通速度重新加快。如果货币减少而商品供应相对多，则会相应地出现相反的过程。

如此等等说明：

（1）一类货币收支的变化所引起的另一类或另几类货币收支的变化是必然的，有规律的，而且是存在精确数量对应关系的。正是这些相互制约的内在规律性，使得各种货币收支之间的原有平衡关系，在货币长河不断流动的过程之中，不断地转化为新的平衡关系，从而不断维系着彼此之间的有机联系。

（2）整个货币长河在与外界，也即与商品供应相互作用时，也是不断地以新的平衡代替旧的平衡：这或是由价格水平的升降——即商品供应方面的变化——来平衡；或是由货币流通速度的加快或减缓——即货币长河方面的变化——来平衡。对此，起制约作用的则是我们熟知的供求平衡规律。

当然，内在的平衡变化会影响到对外界的平衡；对外界的平衡也必然影响到内在的平衡。但只要内部存在着自我平衡的机制，不论自身内部的变动，还是与外界相互关系的变动，都会由代替旧平衡的新平衡来适应。这就是这条货币长河能够不断流动并发挥作用的原因。不过需要说明，我们只是说它能不断流动并发挥作用，至于其作用是好是坏那是另外的问题。比如财政赤字银行透支货币过多物价上涨，这是一连串的新平衡代替旧平衡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货币长河适应着新情况调节着自己的活动并保持着不断的流转。但就国民经济的角度看，这种新平衡的取代旧平衡，起的却不是好的作用。至于如果出现了极端的冲击，如极为严重的恶性通货膨胀，也会使货币长河的内在机制陷于紊乱和破坏。如果是这样，这条长河就会阻塞，就会瓦解。

很显然，货币长河自我平衡的内在机制正是财政信贷综合平衡工作中需要加以掌握的客观规律。因为只要我们打算在综合平衡方面采取某种措施，那只有在能够比较全面地估价它所可能产生的连锁性后果时作决策才是有把握的，而这就需要其内在机制了如指掌。但这个货币长河的内在机制很复杂，不那么容易掌握得清清楚楚，这也正是综合平衡工作的难点所在。

通过上面的分析，对货币流通这个范畴所包含的丰富内容多少会有进一步的认识，或许可以具体地说明把财政信贷综合平衡归结为货币流通问题绝不意味是对综合平衡的贬低。当然，论证是否“贬低”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所以要讨论财政信贷综合平衡会归结为货币流通问题，是为了明确这样的一个观点：财政信贷综合平衡问题必须从货币流通的角度去认识，否则，它就不能被理解，不能被把握。从我们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货币流通，同时就会看到财政信贷综合平衡问题，也可以说，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财政信贷的综合平衡，同时就会看到货币流通问题。事实既然是这样，显然，我们说不从货币流通角度去认识财政信贷的综合平衡，它就不能被理解、被把握，就不是片面夸张之词了。

（黄达系中国人民大学一级教授、中国金融学会名誉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