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转版《使女的故事》：如果女性成为世界的主宰……

近期，《使女的故事》第四季正在热映。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虚构了男性极权基列国，女性成为被奴役者。青年作家娜奥米·阿尔德曼则凭借性转版的《力量》，成为首部获英国“女性小说奖”的科幻小说：当女性统治世界……

有否可能设想这么一个情景：试想有一天，这个世上女性有一天突然间获得一种力量，一种可以用自己的体力打倒男性的力量，进而建立女性的天下，统治一切，再继而让所有女性获得自由？！ 这个句子可以用问号结尾，也可以换之以感叹号，前者表明对于这个设想的疑问，后者则指示一种希望，或者更是盼望。是否真会有那一天的到来，且不用管他，单单是如此遐想一番也足以让人心动不已，于女性是否更是如此？当然，问题并不是谁打倒谁那样的简单。

当女性统治世界，当男性被排挤、被压制、被侵犯……

进一步的提问是：女性共和国建立起来后，一切都会如期盼一样的美好吗？具体而言，女性的解放和翻身会带来想象般理想的结果吗？更重要的是，女性所掌握的力量一定就会沿着女性解放的道路发展吗？这些个问题是否也足以让我们——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或者是排除了性别区别的人们——抓耳挠腮思索一阵子的？

英国女作家娜奥米·阿尔德曼的小说《力量》在很多程度上回应了上述遐想和设问，借以故事的神秘情节在更加广泛而细致的程度上，小说把这些以及更多相关的想象延伸至无边的奇幻之中，但同时也给奇诡与幻想设立了一定的边界，也即现实的语境和透过现实的深邃的思考。正是在这一点上，可以说小说既带有女性主义目标的意愿，也蕴含对性别文化话语的反思，更重要的是，表现了对作为一种族类的“人”的行为的种种可能性的揭示。

《力量》，[英]娜奥米·阿尔德曼著，袁田译，启皓文化丨东方出版社2021年1月版。《力量》是首部荣获英国文学大奖“女性小说奖”的科幻小说，获得《使女的故事》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和美国前总统奥巴马的推荐。

一些少女在不经意间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力量。力量来自她们身上的“束肌”，产生电流效应，发生电击作用。用这种力量，她们在生命攸关之时，保护自己，杀死对手；在强暴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这个力量帮助她们脱离险境；在面临性挑逗时，她们使用这种力量，把对方打得稀里哗啦，滚得远远的。这个力量在世界各地蔓延开来。各个地方的女孩发现了自己身上潜藏的力量，不光是女孩，很多成年女性也开始在自己的身体上试着发掘同一种力量。在印度的德里，在沙特的利雅得，女性们开始聚集在一起，上街游行，反对和抗议一直以来的对她们的不公。

这种力量甚至正在成为全球性的现象，不仅在第三世界，也在美国，“束肌”力量席卷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而最能表现这种力量的巅峰状态的是在摩尔多瓦——一个前苏联加盟共和国，出现了一个女性共和国。如果说“力量”出现伊始，随之而现的是“女孩世代”的诞生，那么到了“力量”在全球各地周游时，伴随其共鸣的是女性共同体的出现，当然是一个加强版的有真正的身体力量支撑的女性共同体。但随之而来的，则是这个共同体带来的种种问题以及走向崩溃的前景。

阿尔德曼的这部小说被归类于“科学幻想”类作品，之所以被视为与“科学”相关，大概与小说里描述的对于“束肌力量”的来源的猜测不无关联。有人认为是源于一种古老物质的遗传，也有人归因于环境污染的缘故。但这些只是猜想而已，重要的是“力量”在现实中实实在在发生了。当然，需要说明的是，这个现实是发生在未来社会中的现实，一个在某个大灾难即将发生在地球上之前的现实世界。

从这个方面而言，小说也属于“乌托邦”想象类作品，只是乌托邦一词仅仅是归纳了小说一个侧面，另一个侧面应是反乌托邦。或者更可以这么说，乌托邦与反乌托邦因素在小说中纠缠不清，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互为一体。这种互相结构又互为解构的混合体本身也给予了小说一种力量，一种深刻透视“女孩世代”和“女性共和国”背后各种简单与复杂、表象与深层、现实与未来、性别与人类之间缠绕在一起的各式认知的力量。

美剧《使女的故事》剧照

这不仅与故事内容有关，也与情节架构的独特运思相连。如上所述，阿尔德曼具有一种全球性想象的视野，布局开阔，东西南北一贯联通；另一方面，她的写法也很传统，聚焦于人物故事的起承转合。后者更是小说的主心骨，由这些人物构成的网络汇织成了“力量”得以疯狂传播的路线图。小说内容围绕三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展开。生活在英国一个黑社会大佬家庭中的洛西是第一个展示束肌力量之神奇的女孩，背景是她和妈妈遭遇暴力袭击，妈妈死去，女孩依靠自己的力量，击退了施暴者。类似的情景逻辑，也发生在生活在美国一个小城镇的艾丽身上，这个被领养的女孩在遭遇养父的性侵时，身上的力量发挥作用，让她虎口脱险。第三个女孩也是在遭遇类似情况时，在与男同学打架时，力量帮助她摆脱了纠缠。

从这些情节的描述上看，这些女孩利用身上的神奇力量使得她们转危为安，力量的使用更赋予了其行为正当的理由，她们的反抗，乃至在不经意间成为杀手，皆因源于她们被凌辱的处境，而对手则都是或至少包括男性。从这个角度而言，这里讲述的故事给予了传统的女性主义立场一种暴力的支持，以暴还暴或许是处在她们的情况中唯一可用的方式。无论是同情还是赞扬，抑或是痛快淋漓地感受暴力带来的正义的恢复过程，这些都可在作者细腻、同时倾向于客观投射的描述中瞥见这些情感摇曳的影子。

但需要注意的是，这只是故事的一面，或者说故事的几个引子。“女孩世代”的世界情景，如果只是倾注于暴力交换的发泄，那未免也太过简单了。这种故事伊始时，或许会给读者留下的简单印象；其实一开始就已经在作者笔下的情节布局中显现了被解构的命运。这与第四个人物有关。

前三个人物都是女孩或少女身份。第四个则是男性，一个来自尼日利亚的男记者，在偶然的情况下迎面碰上了少女身上的力量闪电般发生的过程以及产生的可怖结果。这个名叫通德的男青年把用手机录下来的视频放到网上。“正是他放到网上的这段视频，开启了‘女孩世代’”。叙述者如是说。这个男性人物的设计，貌似要给“女孩世代”增加一种性别的平衡，这自然是一个表面现象。这个人物实际上是整个故事行动的组织者，正是通过他的观察，他在世界各地的报道，以及在互联网上的传播，读者才得以能够更好地体悟到“女孩世代”背后的种种可感、可叹、可怖的图景。

这个人物来自第三世界的背景，与前面三个女孩也形成了一种互构，从他的视角可以发现，女性的“力量”早已突破了区域的界限，掀起了世界性的波浪。通德告诉了我们在德里、在利雅得妇女争取自由的行动，他也让我们知晓在摩尔多瓦女性共和国诞生的过程，更重要的是，跟随他的观察和行动的步伐，我们与他一起经历了“力量”使用过程中的暴力结果：男性被屠杀、被凌辱、被强暴、被祭祀。

似乎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正在发生，但同时，似乎革命与暴力与丑陋与疯狂，这些曾经在人类历史出现过的情景，同样也在这个崭新的以女性反抗压迫、争取独立和解放的名义掀起的革命大潮中再次重新浮现。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关注。通德在逃避被追捕的路上，看到一个长发垂脸的男人被绑在柱子上，“他身上布满痛苦的痕迹”，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荡妇。这个男人已经死了三天。

如果读者也恰好读过加拿大作家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或许很容易联想到其中展现的那些个尸体吊在城墙上的情景。“力量”，无论是来自女性的身体，还是来自男性的高压统治，都会给予行动者正当和合理的理由，但危险的是，也更会导向极端与疯狂的行为。处于“力量”高涨中的女性共和国与把女性当做“使女”处理的“基列共和国”（阿特伍德小说中的国家名称）都成为了反乌托邦的典型。在这一点上，阿尔德曼与阿特伍德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美剧《使女的故事》剧照

“力量”的发展过程，不仅仅在于社会形态的改变，也在于观念的改变。显然，阿尔德曼对于这一点的思考是下足了功夫的。小说中的一个主要人物艾丽体现了作者这方面的用心。在击倒了性侵者养父之后，艾丽进入了修道院，再继而成为了“力量”派的精神源泉的开拓者，直至成为精神领袖，甚至也变成了女性共和国的女性总统的指路人。作者设计了一个神秘的声音引导艾丽的行为，类似于宗教方面的无处不在的上帝。这也让小说在一定程度上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这符合小说的奇幻类型写作方式。

但是，在另一方面，这层神秘面纱也提供了一个窗口，由此可以看到作者从教义的角度来刻画并挖掘女性力量变化的路径。艾丽相信，从根源上来说，基督教应该改变对耶稣的信仰，转而放到圣母玛利亚身上，这不仅是因为她是母亲，更是因为她是源泉。此时的艾丽自己也改换了姓名，变成了“夏娃母亲”，这位可以与神交流的“母亲”告诉大家说，犹太人要学习的不是摩西，而是米利恩（希伯来女先知，摩西的姐姐）；信仰伊斯兰教的穆斯林们的主神应是法蒂玛（穆罕默德的女儿，伊斯兰教杰出女性之一），而不是穆罕默德；佛教徒们要记住多罗菩萨，也就是度母。

从根上改变信仰的源，“夏娃母亲”实际上是在创造一种新的理论，从这个角度来看，她成为女性共和国领导人的领路人，也应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在共和国处于危机时刻，她会说：“神与你同在，你必得胜。” “力量” 背后的理论创制，一方面是要赋予女性行动的合法性缘由，另一方面则是对于这种基于偏执想象的“理论”的描述也透露了小说作者的讽刺甚或批判意味，其强烈程度不亚于“力量”给予这个世界的震撼。

源于美好目标的“力量”推动的行动，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了其反面，男性一律被视为对立面，以致让他们感受到了要被全部消灭的危险，或许这只是一种过于恐惧的效应；但是，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已经在教导男孩们不要随便出门，男孩甚至被要求装扮成女孩，这至少表明对于“力量”的惧怕早已经散播到了社会的各个角落。小说提及了男性组织的成立，这大概是面对无处不在的“力量”时可以想见的必然逻辑。

尽管小说描述的是发生在未来的故事，但也表现了相当深度的现实关涉。第一个使用“力量”的女孩洛西尽管击败了那些凶残的暴徒，但在另一个场景里几乎又一次陷入绝境，这次是有人要从她身上取下“束肌”，目的是试图通过移植“束肌”盈利，而幕后的策划嫌疑人竟然指向了其父亲。在商业逻辑里，一切都是商品。女性借以获取解放的“力量”，也逃不出这个逻辑的范围。“力量”同样也可以用于政治。第三个女孩人物的母亲是美国一个城市的市长，借用其女儿的“力量”，一方面用于竞选，“力量”帮助她获得更多的选票；另一方面，组织“北极星”少女营运动，试图通过“力量”把世界各地的女孩团结在其周围，成为一股政治势力，同时又能从中谋取商业利益。作为一个来自美国的政治人物，小说对其行为的刻画，凸显了好莱坞影片中经常可以看到的政治运作背后的各种见不得人的行为，比如贩毒牟利。这多少表露了作者对于美国的一种批判态度。

事实上，这些与“力量”相关的各色人物以及她们的行动最终都汇聚到了一起，在空间上而言，她们都来到了女性共和国。从精神上来说，她们都聚焦到了女性“力量”的麾下，但实际上，各人有个人的算盘，无论是政治还是商业，正当口号还是非法行动，其中的边界不再显现，在同一个愿景下，各种行为缠结在一起，朝着个人利益的最大化方向发展。这应是这部未来幻想性小说的当下现实性的有力揭示。

小说并没有一个确切可知的结尾。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当女性“力量”横扫一切时，其结果并不能确定。或许是世界末日大决战，但在这个过程中，女人要和男人死的一样多，然后女人就会赢？这同样也只是一个问号。这是小说结尾时两个主要人物，艾丽和洛西间的对话内容。精神领袖艾丽的神态传递出来的疯狂，让洛西感到“一种冰凉液体般的沉静”，“穿过骨髓”。这其中包含的不可言说的疑虑和震惊，某种程度上也在艾丽和“声音”（上帝化身）间的对话中得到了延续。

当艾丽向“声音”讨教她该怎么做时，神说：“听着，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对人类的态度没有以前那么乐观了。” 上帝开始怀疑起她/他的代理人的行为了，不同于以往的女性视角的“声音”的传达，这里的声音直接针对的是“人类”，而这发生在“力量”革命在全球风起云涌之后。显然，人类的表现不怎么样。从性别的一个类（女性）到人类，这中间的转换预示了问题的存在及其严重性的程度。

尽管夏娃母亲（艾丽）表示她明白了神的旨意，但小说的结尾表明，“力量”运动的结局到底是怎样的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艾丽们似乎可以肯定力量存在于被运用的那一刻，“对于一个有束肌的女人来说，一切都像一场战斗。” 但，这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并不指示到底如何面对“力量”被使用后的结果。小说到此，似乎又回到了故事伊始，一个 “力量”被发现的时刻。换言之，小说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发生的过程上，而不是结果的定位。这或许本身也说明了未来的不可预见性，也可读者留下了更多遐想的空间。

小说出版于2016年，第二年获英国女性小说奖。这是英国的一个重要文学奖项，奖给在前一年出版的有独创精神的女性作家作品。阿尔德曼的《力量》在故事情节的设计、人物形态的设置以及思想意义的表达方面与奖项的要求应有非常契合之处。

作为青年作家，作者有幸让名作家阿特伍德成为了其 “导师”。有评论认为，此书是我们当下时代的《使女的故事》，如何评述两者之间的关系，需要另文专论。有一点则是可以比较的，两部小说都涉及到了极端行为的疯狂，以及由此上溯到极权主义的影子。两部作品都是用幻想的方式讲述故事，时间都设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段。反乌托邦的故事内容尽管指向未来，其实更表明了对当下的警示。在这个方面，阿尔德曼是承继了阿特伍德的衣钵的。

金衡山系华东师范大学外院学院英语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华东师范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本文原标题为“谁的力量，力量为甚？——《力量》中的‘力量’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