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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青年丨人们困在故乡,困在一场奢侈的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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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 刘汀,生于1981年,青年作家、诗人,出版有长篇小说《布克村信札》,散文集《浮生》《老家》《暖暖》,小说集《中国奇谭》《人生最焦虑的就是吃些什么》,诗集《我为这人间操碎了心》等。曾获陈子昂诗歌奖、《草原》文学奖、丁玲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镜子(组诗)

  刘汀

  01

  学 习

  我向你重新学习词语

  比如天真

  就是相信人会永远活着

  比如火,就是燃烧的冰块

  胡言乱语

  就是秋风亲吻了落叶

  我还向你重新学习食物

  比如苹果

  应该从里向外吃,酸等于甜

  比如水,就是杯子里的云朵

  松软的面包

  就是奔跑时,头磕到了墙角

  我认真听讲,刻苦学习

  努力成为合格的学徒

  但总有一些事物,我越学越多

  还有一些东西,我越吃越饥渴

  比如爱你,和怎样爱你

  你这个狡猾的考官

  每天都在,更新它们的含义

  02

  镜 子

  周日带女儿上音乐课

  作为期末总结

  小朋友一个接一个

  上台唱自己学会的歌

  曲调有情,但最动听的

  是每个人声音里的胆怯

  陪一群孩子认真表演

  正如和一群成年人

  假装努力生活

  嘴里的甜还是心里的咸

  只能看,我们手里攥着的

  是一把刀,还是一颗糖

  03

  棉花糖

  一朵彩色的云

  被口舌掀翻

  尘埃庞大

  却轻轻一吻就碎裂

  万物都由此

  有了分解的理由

  雨顺从命运

  从少女的脸颊滑落

  在啜泣的瞬间

  她终于品尝到了

  世界这么安静

  又这么甜

  04

  玩 具

  前两年

  情绪低落时

  我常常找一只

  女儿的毛绒玩具

  抱在怀里

  好像怀抱药水

  能消毒所有伤口

  它们的确帮我

  原谅了很多敌人

  可不论是老虎

  还是海豚

  又或者柔软沉默的熊

  都没能让我

  真正宽恕自己

  渐渐的,我再不敢接近

  自然中实有之物

  怕它们染上

  人类的七情六欲

  05

  真 相

  我最纠结的事之一

  就是在什么时候

  以何种方式

  告诉我的女儿

  动物庄园里

  鸟落在游客身上

  不是因为人类

  天真、善良

  而是因为

  他们手里

  还有米

  06

  特殊项目

  有一年

  带四岁的女儿

  去东北虎林园游玩

  在其中一处,参观

  两只幼小的虎崽

  工作人员举着二维码

  兜售特殊项目——

  只要缴费

  游客就能抱着它们

  拍照留念

  人群排起长队

  相机咔咔作响

  女儿也难免心动

  我思来想去

  拒绝了她的恳求

  原因只有两点:

  一是虎崽虽小

  但兽性已生

  二是女儿年幼

  才人性初萌

  

  作者简介 | 张勇敢,本名张浩,1994年生于福建宁化,客家人,现为厦门大学硕士研究生,曾获全国大学生樱花诗赛特等奖、东荡子诗歌奖·高校奖,著有诗集《森木》。

  捕风实验(组诗)

  张勇敢

  01

  中年绿植

  年近半百,父亲突然

  爱上养绿植

  那些花花草草被陆续

  搬进他的生活

  酒局、牌局、香烟依次撤退

  他从繁忙的前半生抽出空来

  在人间打捞起一个

  全新的身份

  一叶兰性喜温润、耐阴耐寒

  水仙清香淡雅,多肉适合透气的土壤

  文竹安静,绿萝悄悄

  沿书柜垂下

  在明媚的春光里,父亲浇水施肥

  修剪枝叶,缓慢移动身子

  身上落满阳光,没过一会

  就长成了一株中年绿植

  02

  东极岛捕风实验

  无人生还。我说的先是一小块礁石

  后来是一座岛、一片海

  再远一些,是我们即将获得的生活

  以及它固有的虚空,和,蓝

  (那是一个缺少侵略性的词

  掌管着我体内的和平时代)

  在这场东极岛的捕风实验中

  一阵风吹过一个人的头顶

  就是一阵风,吹过了

  所有人的头顶

  独自站在废弃的灯塔旁

  “禁止抛锚”——

  原先作为同样废弃的巨型警告标语

  已化身成崭新的预言:

  镂空的是我们失语的喉咙

  更多的风,将陆续穿透我们

  03

  沉湎学概论

  气温低了,我们依然牵手在海边散步

  有时候走累了,就随便找一处歇歇

  若是坐在长长的板凳上

  我们就长久地接吻

  若是刚好遇见礁石,我们就拥抱

  把目光望向更远一点的黑

  直到潮水涨起,把整片海滩淹没

  两个相爱的人,在冬天

  上天允许他们的灵魂

  有些许不同,允许片刻的沉默

  大过爱情的忠贞

  可我如此爱你

  好比迷恋一封信中,我常有的

  独立、沉着和勇气

  亲爱的,当生活再也无法支撑我的写作

  我还能继续爱你吗

  当没有一个字

  能写出更多字来向你诉说

  亲爱的,你看眼前的海水如此冰冷

  却也在此时隐隐动了凡人之心

  04

  暮春,听瓦上雨

  清晨的梦被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

  春天收回刚刚伸出的枝丫

  雨,恍若仍在梦境,悬空而来

  窗外是一间尚未拆除的老屋

  它以几片青瓦的拥抱

  比我更早地,接纳了雨

  这真是生活中少有的时刻——

  雨偶尔打开小的小出口,让我们短暂逃离

  深呼吸,带上身边一切美好事物出逃

  它们和我一样,都是

  春雨最忠诚的观众

  滴、滴、答、答

  滴、滴

  答、答

  我,渺小如尘埃

  却在此刻无限靠近于

  宇宙的中心

  

  作者简介 | 阿蘅,70后,山西临汾人。作品见于《诗刊》《星星》《诗潮》《扬子江》《诗林》等刊。

  逆光(组诗)

  阿蘅

  01

  有时候

  你来到我梦里

  劈柴,燃起篝火,(是因为近日急剧降温

  我生了冻疮的手指脚趾?)

  驾起一辆白马的马车

  梦中喷热的鼻息,马背潮湿

  行李都搬上了马车。我不记得携带了什么

  又扔弃了什么

  仿佛这些年并没有积攒下什么

  仿佛那些感伤的腐叶只需一根火柴

  我踩上马凳

  坐进随坡体陡峭起来的马车里

  路旁黄花是迎春还是野菊

  辨识不清

  又那么真实,犹如那匹可感知的梦中白马

  02

  深 秋

  像是一个明亮又寒凉的暗喻

  早晚中分别是走势陡峭凌厉的早年和晚年

  中间是疲态又无奈的中年

  我有三种情绪:晚开的葱兰是一种,紫罗兰是一种,只剩

  三四根叶子的建兰

  僻静无人处,晾秋风。期待总未如愿

  越是喜爱的,越觉得疏离和陌生

  清晨读到的几首诗

  很像喝过的腾冲的乌龙茶

  说不出其独特的品味

  03

  逆 光

  用叶的语言,花的语言,陶罐的语言

  飞翔着的细小尘埃

  ——开动的小马达,办公室里

  都是闪光的言词

  弯下腰来贴耳于盆沿儿下的泥土

  它漆色嘴唇动了动——

  我听到泥土之下

  大脑的根系:

  “故乡啊,触着碰着,都是带刺儿的花。” ①

  抬眼望出去

  托举落日的山峦像故乡田野里的坟包

  凄凉啊

  ① 小林一茶的俳句。

  04

  鬼针草

  鬼针草在石头上磨制缝衣针。曼陀罗刺球儿果

  你想起它的俗名“老鼠怕”。芦苇茎叶倦怠

  举着一河岸荻花。

  草籽确实已老

  (但没发芽。至少还缺一场春雨。春天还很远

  冬天已倾耳可闻)

  妈妈,五六年了

  你走后我的衣服就再没人缝补

  你遗留下来的缝衣针

  别在木窗框石灰墙线轴上

  生锈,消失不见

  我坐在收获后的田埂上

  消失了的缝衣针

  一根一根

  别在牛仔裤两只膝盖的破洞处

  秋风吹拂,寂静田野里

  万物苍黄、凋敝,太荒凉了。我坐在田埂上

  衣服上挂着几枚鬼针籽

  05

  皓月当空

  在湖边读书

  你只读到了月亮,视而不见六个便士

  归来时擦肩而过的女孩儿

  脸庞白净你想到了月亮,不由得回头

  她的背影,甚至她走过的长长

  看不见脚印的路

  都是月亮。

  你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

  圆形的方形的不规则形的事物

  都是月亮。

  三十里外的乡下。沟崖上酸枣树,野花

  望不到边际的葵花田的坟包

  黑暗中浮现的发光体

  

  作者简介 | 尹祺圣,生于1996年,湖南洞口人。作品见于《星星》《湖南文学》《广西文学》《诗歌月刊》《散文诗》等。

  草木声(组诗)

  尹祺圣

  01

  鸟鸣的主人

  鸟鸣时,我往山中走,

  声音浸入我的听觉,我好像长出了

  祖辈的耳朵。没有朋克,没有古典乐,

  甚至连一曲乡村布鲁斯也不会有。

  我唯一的歌手是自然(一种人工的自然)

  脚下的路,通往祖屋,两旁是田地。

  我的祖父曾在这个山谷中,度过漫长岁月,

  时间在他的脸上,刻出了另外一座山谷。

  日光温柔,照出松树与柏树的影子,

  鸟鸣声阵阵。我在父辈的小路上越走越深,

  黄昏,在草叶上追我。遵循某种规律,

  祖屋被推倒了,我们也早已搬出。

  在曾经的场院上,我认出了古老的童年。

  而那些断断续续的鸟鸣,也在夕阳中背过手,

  转身回到消失的屋宇。

  02

  草木声

  我一直相信:

  草木也藏有一些心事,

  只有风,能让他们开口。

  不信,你就问问路边的水牛,

  它吞掉了许多话,要反复嚼很久,

  才舍得咽下。

  03

  院落午睡时分

  此刻,风的质地透明。

  阳光如一张极薄极薄的毯子,

  覆盖在时间与万物之上。院落里

  两株桃花盛放,梅子树发芽。

  屋檐下面放着几张椅子,母亲和姐姐

  正在那里午休。我在二楼的阳台上静坐,

  观察午睡时的村庄,虚构一场梦。

  在午梦中,母亲又回到一九九三年,

  我们刚刚起了房子,小山丘上,

  两层,贴着白色的瓷砖。那一年,

  大姐七岁,在她的梦里,会不会出现

  翠绿的芭蕉,淡蓝的天?那样的天,

  如电影,有一种动态的安静。

  我在安静中听鸟鸣,于枝丫间回荡,

  仿若某些记忆的声部。老梅子树

  一瞬间,丢失了二十六圈年轮。

  日光倾斜,树影开始斑驳,再过一会儿,

  我的小外甥就要醒来,一同醒来的

  还有我的梦,肥皂泡一样,漂浮的梦。

  屋外,晾晒着衣物,被子的一角,

  正在微微晃动……

  04

  乡道晚行

  昨晚,我沿着乡间公路行走

  观察黑夜中,那些远远近近的光

  它们是灯。我试图理解:新的隐喻

  一扇窗?一个家庭?抑或是某种完整?

  我不明白。现在是正月,特殊的正月

  人们困在故乡,困在一场奢侈的春天里

  在往事与现实之间纠缠,囿于生活。

  我为这些灯光庆幸,也为我自己庆幸

  正如我为它们悲伤一样。无人知晓。

  我明白,不久之后,许多灯就会熄灭

  然后在地图上,渐次亮起

  其中,一盏属于未来。一盏,属于记忆。

  往回走的时候,零星有一些炮仗在响

  一辆闪着光的摩托车,从我的身旁

  飞快地,驶了过去。

  05

  鱼咬钩

  水的边缘,一片往日的足迹。

  那座属于上个世纪的墓碑,没能随村庄

  一同迁移。在水库,人们并排坐着,

  钓竿齐齐对外,垂钓,来自水中的族群。

  它们欢呼、沉默,用自己的方式悲伤,

  我们不知道。我们静坐,偶尔交谈几句,

  关于诱饵、鱼获,关于河流的位置。

  来倾听吧,这是沉默的声音,而大多数

  都折射于生活。起钩了,鱼在跳跃,

  用残存的自由,跳跃。阳光在它的身上

  碎裂成五彩斑斓的鳞状的光。

  波纹淡了,有人把钩子抛了出去,远远的。

  我盯着浮标,重新定义了下沉。

  全文选自《星星·诗歌原创》2021年04期

  “中国•罗江诗歌节” 第二届“全国十大农民诗人”评选活动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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