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波丨《唐诗十八讲》09柳氏《杨柳枝》

我们今天来讲一首柳氏的《杨柳枝》。诗云：

答韩翃/杨柳枝

柳氏 〔唐代〕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韩翃考中进士后，回乡请亲，独留柳氏与长安，谁料“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猝然爆发，两京沦陷，相爱之人远隔天涯，在战乱流离中，彼此相望不相亲。韩翃后来辗转投奔从平卢节度使转为淄青节度使的侯希逸军中担任掌书记，从此随军南北，戎马倥偬。后来唐肃宗收复了长安，大局稍定，但韩翃随军在外无法回到长安，回到战乱流离中的柳氏身边。甚至因为战乱中音信全无，他也并不知道在长安沦陷的日子里，柳氏作为一个孤身弱女子，到底能否自保，能否安然度过那战火中命如草芥的岁月。

皇天不负有心人，韩翃后来终于打听到了柳氏的消息，他虽不能回往长安，却托人带了一条纱巾和一首诗带回长安送与柳氏，这首诗便是那首名作《章台柳》。万幸的是这首《章台柳》终于交到了柳氏的手中。面对韩翃“颜色青青今在否？”的牵挂，面对“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的犹豫，柳氏挥笔作答写下了这样一首同样非常有名的《杨柳枝》。杨柳枝本是汉乐府中的横吹曲词，也作《折杨柳》。李白的名联“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这里的折柳就是《折杨柳曲》。

后来白居易因作新杨柳之曲而白居易的歌妓樊素擅唱《杨柳枝》，时人遂以曲名之。但白居易所创的《新翻杨柳枝》，它的形式和绝句一样都是七言四句，而柳氏所做的这首杨柳枝却与白居易的杨柳枝并不相同。事实上不论是从形式还是到内容，柳氏所做的杨柳枝完全是比照应和韩翃所做的《章台柳》而来。不仅句法，甚至连格律、声调都基本相同。所以清人万树编词律就将两词归入同一调《章台柳》之下。

韩翃问：昔日青青精在否？

柳氏答：一叶随风忽报秋。

韩翃叹：纵使长条似旧垂。

柳氏答：纵使君来岂堪折。

这是说时光飞逝，岁月流淌，昔日青青不在，岁月蹉跎如此。纵是江湖重遇，当年那青青之柳大概早已不堪攀折。这样的语句里充满了深深的哀叹。当然，柳氏的杨柳枝与其说充满了深深的哀叹，还不如说充满了她对乱世流离中悲伤命运的深切感知。那个曾经慧眼识韩翃，并勇于争取自己幸福爱情的柳氏姑娘，韩翃此时并不知道她是怎样在沦陷的长安城中，在冰火劫难里躲过失身甚至失命的危险的。当时长安沦陷，韩翃一去又杳无消息，柳氏深恐自己被乱兵所辱，就剪发毁形寄居尼庵之中，因此方躲过战乱，殊为不易。如今长安收复，韩翃终于遣人易金赠诗而来。按道理柳氏应该高兴，为什么回复的《杨柳枝》却充满了深深的哀叹？这就是柳氏的兰质慧心之处了。

她当年不仅敏锐地把握了自己的幸福，如今也敏锐地感知到命运的无奈。《柳氏传》记载，柳氏作答杨柳之时“捧金呜咽,左右凄悯”，这应该是既感动于韩翃的牵挂，又哀叹于自己如柳枝般任人攀折的命运。果然没多久，在韩翃回到长安之前，柳氏便以艳名被平乱有功的藩将沙吒利掠到府中强纳为妾。等到侯希逸当了左仆射，韩翃随之回京.但到了长安，却再也找不到柳氏的下落。韩翃唯有哀叹不已，却又止不住的思念柳氏。有一天，他正在道上落寞独行，一辆篷车从他身边走过，忽然车中有人轻声问：莫不是韩员外吗？原来车中所坐之人正是柳氏。她让女仆悄悄地告诉韩翃说自己已被沙吒利占有，碍于同车之人，不便交谈。请求韩翃第二日清晨要在道政里门等着，第二天一早韩翃如期前往，只见柳氏的车来，柳氏并不能下车，只于车中递给韩翃自己的妆盒，含泪曰：“当速永诀,原置诚念”，乃回车以手挥之。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

这就是之前路无望，是命运无望，与心爱的人做最后的永别。韩翃知道沙吒利的威势，而且朝廷平叛，包括收复长安，皆借助番将之力不少，现在沙吒利强占柳氏已成定局。韩翃一介文士又能如何？所以因为《柳氏传》的这个故事，沙吒利这个人后来变成了一个专有词汇，就是指霸占他人妻室或者强抢民女的权贵，这大概也是历史功到好还的一个评判。

韩翃无限伤感，落拓而还。当日，淄青节度使帐下各位将领正好在酒楼聚会，派人请韩翃，韩翃虽伤感但勉强答应，但席间神色颓丧，出声哽咽。有个年轻的虞侯叫许俊，平生慷慨义气，见韩翃意色皆丧,音韵凄咽，抚剑言曰：“必有故。原一效用。有什么为难事尽管对我说，我愿意为您出一次力。

韩翃到此迫不得已，只得将实情吐露。徐俊是个天生的侠士，而且是个行动派，他立刻让韩翃写下给柳氏的字条，然后穿上军服，戴上双弓，让一个骑兵跟着，直接就来到沙吒利府前。等沙吒利走出门并离家一里多路时，徐俊就披着衣服拉着马缰绳冲进大门，又闯进里面的小门，急匆匆边走边喊说：将军得了急病，让我来请夫人。沙吒利府中的仆人、侍女都惊得连连后退，然后许俊登堂入室，拿出韩翃的信交给柳氏看，然后夹着柳氏跨上鞍马，一路飞驰就来到酒楼，把柳氏送到韩翃面前。说“幸不辱命。”四座惊叹。而韩翃与柳氏此时，唯执手相看泪眼。

许峻入门夺人，虽然潇洒快意，但沙吒利毕竟位高权重。韩翃、许峻事后无奈，只得来找侯希逸。侯希逸听闻此事大惊曰：“吾平生所为事,俊乃能尔乎?”就是说我平生敢干的事儿，你小子许俊也敢干啊。于是侯希逸以宰相的身份向皇帝上奏，言明此事原委，说沙吒利违法乱纪，强占民女，而许俊见义勇为，夺柳还寒，虽然事先没有向上级领导请示，冒失了一点，但却是心中充满了正义。后来代宗闻此专门下了诏书，赐给沙吒利二百万钱以安抚之。却明确地将柳氏判还给了韩翃，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后来在柳氏回到韩翃身边之后，韩翃仕途通畅，最终做到了中书舍人。回头看这个故事让我感动的并不是韩翃和他的《章台柳》，而是柳氏和她的《杨柳枝》。还有许俊，还有侯希逸，甚至还有代宗皇帝。韩翃与柳氏的这个故事既见于《柳氏传》也见于孟棨的《本事诗》。

柳氏虽然知道可恨，年年赠礼。别的命运，可他却努力的珍惜自己亲手赢得的爱情，在战乱中削发毁形，寄身尼庵，又与韩翃寄言相见。他是多么珍惜自己的爱情，多么不甘那样被人摆布的命运，但好在人世间有许俊这样的人。当柳氏又回到韩翃的身边，我们因此可以相信，人世间有一种善良而温暖的力量，可以为美丽而纯真的爱情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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