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记者探访北医三院，张煜医生不后悔发文：我经常吃力不讨好，但从未反对个体化治疗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特派记者 张蓉发自北京

日前，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肿瘤内科医生张煜撰写长文，质疑肿瘤治疗中的不良医疗行为，引发舆论广泛关注。知乎上就此设置一个提问：如何评价张煜医生？

截至发稿时，网友们留下了238条回答，贴出形形色色的标签——有人说他是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也有人说他有点偏激；有人说他是有良知的医生，是为众人抱薪者，也有人说他过于草率，让万千医务同行寒了心……

其中，有一条几乎全文不加标点的高赞回答，“虽然一次面都没有见过，他一次一次帮助我，给我指导爸爸的病情……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正义是大多数的，像张医生这样勇敢的人也是多半的。”

这条回答的撰写者名叫马荣。去年7月，她陪同父亲马进仓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以下简称“新华医院”）治疗胃癌，可不到半年，马进仓在耗尽家财、欠下15万元外债后，在家中离世。

马进仓去世3个月后，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肿瘤内科医生张煜在知乎上实名质疑新华医院普外科医生陆巍“蓄意诱骗”，并以马进仓诊疗过程为例，呼吁“请求国家早日设立医疗红线，遏制肿瘤治疗中的不良医疗行为。”此万字长文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发酵至今（点此回顾）。

4月26日，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前往北京大学第三医院，探访发现，张煜已停诊一周多，目前他被安排在住院部病房工作。

今天，国家卫健委召开例行新闻发布会，国家卫健委医政医管局局长焦雅辉在回应“北医三院肿瘤内科医生反映肿瘤治疗黑幕”时表示，经过专家和同行的评议，认为北医三院医生反映的青海患者在上海某医院在整个的治疗过程当中，治疗的原则基本上都是符合规范的。

“至于在其中反映的个别问题，比如基因测序基因检测的问题，包括癌细胞治疗的问题，在这个过程当中是否有不当的利益交换，我们也已经请上海市卫健委再进行调查。”焦雅辉说。

“我是浙江衢州人”

好大夫在线平台显示，周一下午是张煜的出诊日。

4月26日下午，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抵达北医三院肿瘤化疗科，却发现张煜并未出诊。

一位工作人员说，最近两周的门诊排班表上都没有张煜，也不知道他何时恢复出诊。

“最近来找张医生的人很多，包括患者和媒体。在这里是不可能找到他的。”该工作人员建议说，“如果你要现在看病，就换个医生，其他患者也是这样。”

诊区内，不少患者及家属正在等待叫号。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和其中数位患者交流，他们大多不认识张煜，但不少人对张煜有所耳闻。

一位患者家属说，“我听过张煜的科普讲座，感觉他是个好医生。”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试图向医生、护士、护工、药剂师、保安等多方人士打听张煜的情况，但他们几乎都闭口不谈，均表示自己与张煜不熟。

而后，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前往住院部病区寻找，最终找到一位和张煜同在一幢楼的工作人员，但对方一听到记者要寻找张煜，就摆手说，“你进不去的，就算过去了，也找不到他。”

期间，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拨打了住院部肿瘤化疗科医生办公室电话，可对方对张煜的名字高度敏感，电话很快被挂掉。

抱着尝试的心态，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守候在住院部楼下等待。下午5点左右，终于等到了张煜下班。

张煜一袭黑衣，戴着黑框眼镜，看到记者，他十分惊讶，“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听说是来自浙江的媒体，他感到很亲切：“我是浙江衢州人。”

不过张煜无奈地表示，自己现在不方便对外发声，可能会影响自己的职业生涯。短暂交流后，他便匆匆骑着电动车，去幼儿园接女儿回家。

“我经常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在知乎上，张煜关注了开篇那个提问。他对自己的评价是，“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是看不惯很多事情。因为有太多不正确的事情，可是大家都不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能我年纪还轻吧。”

张煜是活跃的知乎用户。自去年2月起，他已在知乎上发布了95篇与肿瘤治疗相关的科普文章，并回答了204条提问，内容也大多与肿瘤相关。张煜乐此不疲，声称“救治病人和科普正确知识都很重要，还有（要）怼不良医生。”

很多肿瘤患者在知乎上与他相识，到目前为止，他的知乎账号拥有10.6万关注者。

在网络空间，张煜所呈现的模样始终是“路见不平，仗义执言”。去年12月2日，一位来自成都的结肠癌患者家属，在网上向他请教治疗问题。他认为对方主治医生开的治疗方案有误，便谎称自己是患者朋友，直接打电话给对方的主治医生，指出其错误、原因及可能的法律风险，要求更改。

张煜年轻时的照片。

“这不是多管闲事，而是很需要做的事情，早就应该这么做。”张煜在知乎发帖称，这是自己第一次给知乎网友的医生打电话，他打算继续做下去，“如果愿意相信我，我看完治疗后判断医生做得很糟糕，请把医生电话给我，我来联系。我会很明确地告知该医生错误之处，并且如果不改就会被公之于众。这肯定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但是反正我经常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没关系。”

马荣也是在知乎上找到他的。去年10月18日，看到陆巍为马进仓制定的治疗方案后，张煜形容自己“气得咬牙切齿”，此后，他始终在发声。

两天后，他第一次在网上晒出这份治疗方案，发文对陆巍进行指责，“这种行为比‘魏则西事件’更恶劣，魏则西是多种治疗无效的垂死患者，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位可是初诊断的晚期胃癌，指南写的标准治疗还没有使用，还有不错的治疗机会，这么急着用自己胡造的治疗方案，合适吗？”

彼时，马进仓仍在世，可这篇文几乎毫无波澜。

而后，张煜曾代替马荣去和陆巍交涉，“发短信让他赔偿并道歉，他直接把我拉黑了。”他甚至组建了一个微信群，希望通过投诉、法律途径等方式帮助马荣维权，但最终没有成功。

张煜回忆，后来有一天，自己又想起了马荣，就联系对方问她父亲的近况，“结果她告诉我，父亲死了，还欠了很多债，她要同时打好几份工。”

“我听了特别生气。”张煜在浙江衢州长大，“我从小也生活在农村，知道农村人打工挣点钱真的很难。”

随后，张煜就在知乎上发出那篇凝结了他的愤怒的万字长文。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次，经过某自媒体号的转发，这些文字被更多人关注了。

“我从未反对个体化治疗”

自张煜的发文引起关注后，支持者不少，但也不乏一些忧虑。网络上出现一种声音，认为这是常规治疗与个体化治疗之争，有人担忧此后医生会只求自保，刻板遵循指南，不敢探索癌症新疗法。

“这和个体化治疗没有任何关系。”对此，张煜澄清道，自己从未反对个体化治疗，“尤其是标准治疗无效的时候，医生只能寻找新疗法。我也展示过领域内所做的各项新研究。”

张煜进一步解释说，个体化治疗是正确的，但是，治疗方案要有实验数据、文章数据或既往经验为支撑，基于知识和文献，医生才可以给患者换用特殊方案。“我也见过很多个体化治疗方案，它们符合指南精神，是有道理的。这种治疗方案我从未提过意见。”张煜说。

张煜分析说，“可陆医生给出的这种治疗方案，同行一看就知道，这是极其不靠谱的。它和治疗原则完全相悖，就是为了获得最高收入，随便制定方案。而且，陆医生使用的一些药物是已经被淘汰、被证明失败的，这是我作为这个领域内的医生非常清楚的一件事。”

“我知道有一些人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原本也打算发文澄清，但目前我不能再对外发声。”张煜对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说。

当被问及此文措辞激烈的原因时，张煜说，自己其实是太失望了。“之前，有很多年轻医生来鼓励我，他们觉得就应该这样做；但也有很多老医生来斥责我，甚至辱骂我，说我这样做很差。我清楚这背后的真正原因，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

尽管自行删除了那篇文，但张煜称，自己从不后悔把它发出来。“事实上，在发布之前我很焦虑，因为担心很多事情。但发出来之后，我反而轻松了，做就做了，这是我想做的事情。有些医院的确医风很好，但真的也有医院存在治疗乱象。”

“人生路上，每一次敢怒不敢言，还要与人低头赔笑脸之事，可能都是一坛苦酒。大概苦酒多了，最后教人只能闷不吭声，接连成片，就是苦海。”张煜曾发文说，“我很希望每个患者就医时都不会喝到苦酒，也希望我在老家的亲人就医时碰见的都是好医生。”

关于开篇那个提问，还有另一条高赞回答——“医学我们或许不懂，但对人性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