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的最后使命：诗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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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位疯癫、被误解、贫穷而被遗忘、被掩盖的天才的悲惨辞世，很多欧洲报纸都做了报道。不仅是后世人，而且当时的社会也同样追悼他，同样认为，他的逝世是一个重大的损失。

Henry Nelson O’Neil

莫扎特的最后使命：诗与真

文 | 约翰·欣里希·克劳森

大师们最后的作品往往被笼罩在阴暗的传奇之中。大多被看成——当然是臆造的——划时代大人物的最后遗言：后人根本就不满足于简单的真相，不理解这些非凡的人物和所有人一样，有一天终将死去。所以他们在最后做出的非凡的行动，必然具有特殊的意义，从而变成了一幕高尚的悲剧。这其中必然有独特而阴郁的安慰。如果这些人就这么平庸地死去，反而会使公众格外反感。只要把最后的作品恢复到原来的形态——作为艺术品——才可能拆除所谓虔诚悲剧的铁丝网，让人清醒地对待。莫扎特的《安魂曲》就是如此：要想把它当成一首宗教音乐的大作来聆听，就必须首先把覆盖在它上面的传奇面纱揭开，了解其产生的历史真相。

1791年12月5日，莫扎特与世长辞，时年35岁。他的死亡，从今天角度看，似乎只是一件可怕的不幸事故，应该对其有一个解释。然而，应该从其厄运重重的成长中寻找原因，还是简单地从他的自然死亡去解释呢？他是死于某种疾病，还是像平常人一样生活——幸福或不幸福——然后就死去了呢？我们或许可以这样说，“晚期的”莫扎特应该是一个怪异的现象。他作为作曲家的伟大被人们普遍认可，但作为个体的人，却很少受人青睐。人们说他是一个丑陋的人：“满脸伤疤，皮肤呈黄色并浮肿，生命终结前夕出现了双重下巴。脑袋对他的身体来说过大，鼻子超长。”［沃尔夫冈·希尔德斯海默（Wolfgang Hildesheimer）语］另外，他的行为也让人感到困惑。我们今天当然无法对他进行诊断，也无法用“智力欠缺症”“双向紊乱症”或者“注意力缺乏多动综合征”等概念进行解释，但对当时的人来说，他显然是不健康的。我们可以举千百个例子中的一个：一位维也纳女作家曾讲述，当时她参加一个社交活动，坐在一架钢琴前面弹奏，这时莫扎特走过来，开始时他跟着旋律哼唱，然后在她的肩膀上打拍子，接着又拉过一把椅子来，并开始唱高音部进入变调——最后“他可能觉得这首歌不好，于是站了起来，开始了他经常做的小丑般的表演，跳过桌椅，像猫一样喵喵叫，活像一个调皮的孩子那样翻起筋斗来”。

莫扎特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妖，他的小丑妖魔的一面，虽与根本就不可笑的“儿童发育不全症和激情奋进症”毫无关系［施特凡·茨威格（Stefan Zweig）语］，但似乎在他生命的晚期有增无减，这可能是外部压力使然。十年前他离开了萨尔茨堡那狭小而不友善的工作环境以后，不得不努力在维也纳作为独立的音乐制作人于自由市场打拼。1791年，他是否遭遇了失败（有些作家这样估计），或者不顾经济上的巨大困难，踏上了并不太坏的前程，我们无法判断，但他的处境十分脆弱，这是可以肯定的，一方面他收到的订单数量不稳定，另一方面他也不善于管理钱财。无论如何，他在生命末期受相当多的不稳定因素——工作上的慌乱、生活上的失控影响。

然后，他就突然患病。官方文件称之为“急性汗疹发烧”，意思是风湿性发烧。莫扎特小时候就患过风湿性关节炎。最后的发病肯定很严重，但这却不应该是他猝死的唯一原因。应该负责的还有当时采取的治疗方法：服用呕吐剂、放血和催汗。莫扎特很可能是“治疗致死”（希尔德斯海默语）。在那个时代，他这般年纪的死亡，并不是什么灾难性的个别事件。

同样，他被按照当时的规范安葬。约瑟夫二世皇帝（1741—1790）曾公布一个备受争议的安葬制度，完全符合启蒙运动的原则。安葬必须以符合卫生、合理和节俭的方式进行，其中包括墓地要迁移到城门以外；必须摈弃奢华、浪费和排场的葬礼。多个尸体可以放在一个较大的墓穴中埋葬，并撒上石灰。为了节省木材，禁用棺木入葬。可租用棺木安放和运输死者，然后装入麻袋埋葬；坟墓不许有装饰。莫扎特并不像著名的传说所讲的那样，由于无人爱戴，所以按照穷人的规格入殓，而是和那个时代大多数人一样，以非宗教形式被安葬在地下。为了恢复历史的公正，我们必须指出，在约瑟夫二世的统治下——与今天相反——根本不存在歧视性的穷人埋葬方式。如果死者及其家属确属赤贫，以俭朴的方式安葬是不收费的。

严格地说，莫扎特接受的最后任务，同样是一件平常的事务。在弗朗茨·克萨韦尔·尼梅切克（Franz Xaver Niemetschek）写的第一部莫扎特传记中，曾平淡地说，莫扎特“曾收到一名陌生的信使送来的一封匿名信件，其中除了一些献媚的言辞外，还问莫扎特是否愿意写一首安魂弥撒曲，如果愿意，报酬和交稿期限有什么要求”，这位匿名的——莫扎特或许知道他的名字——委托人就是弗朗茨·格拉夫·冯·瓦尔塞克—施图帕赫——一位音乐爱好者，有时会订购一些音乐作品，然后当作自己的作品向众人展示。他想为年仅21岁去世的夫人预订一首安魂曲，愿意支付225块古尔登金币的高额报酬。莫扎特接受了这个任务，并开始创作，但这件事由于出游而中断，最后因突然死亡而无法完成。他的学生和助手弗朗茨·克萨韦尔·苏斯迈尔，最后把这部作品按照大师的意图完成。莫扎特死后第五天，这首《安魂曲》在维也纳的米歇尔宫廷教堂葬礼上进行了首演。

后世为什么不满足于这样简单的事实的说法，而一定要把这首作品的产生用一些黑色传奇故事加以渲染呢？其中包括递送任务的神秘“灰衣信使”、所谓的葬于贫民公墓、莫扎特被卑鄙的竞争对手萨列里投毒身亡、他妻子康斯坦查与苏斯迈尔的桃色事件，等等。但这些生动而可怕的故事，却与莫扎特及其《安魂曲》毫无关系。它们只反映了后世对神童莫扎特早亡的一种心态，认为这样的结局很不公道，而且对他最后的作品没有给以足够的重视。

约翰·欣里希·克劳森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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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莫扎特的最后使命：诗与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