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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总统前线身亡,乍得国内外各方将面临何种困境和利益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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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4月20日,乍得军方宣布,该国总统伊德里斯·代比在政府军与反政府武装组织“乍得变革和协和阵线”(FACT)的战斗前线受重伤身亡,终年68岁。

  代比的突然去世使得该国陷入混乱,一天前他刚获连任、即将开始其第六个任期。当天,乍得军方宣布解散政府和议会,成立“过渡军事委员会”,由代比之子、现年37岁的乍得陆军少将马哈马德·伊德里斯·代比·伊特诺出任临时国家元首,在未来18个月内负责领导该国一切事务。该委员会还承诺,将在18个月内举行选举,将权力移交给文职政府。

  然而,仅仅一天后的21日,伊特诺被正式任命为乍得共和国的新一任总统。而据该国宪法规定,在总统死亡的情况下,国民议会主席应在新的大选之前临时领导该国45至90天。

  如今,乍得政府和议会都被解散,该国反对派和FACT也均表示拒绝接受过渡计划。至于国际社会,法国与美国都强调了乍得“在宪法框架下进行和平过渡的重要性”。

  中国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国际发展合作研究所副主任宋微4月21日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表示,伊特诺被任命为乍得共和国新总统这一行为的合法性是比较弱的,至于“是否会引发骚乱,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同日,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中国非洲史研究会副会长刘海方也向澎湃新闻表示,在代比去世前乍得政局就一直不稳定,而今仓促成立过渡军事委员会,任命新总统,该做法可否服众、反对派是否会动员足够力量进行反对、武装组织是否还将继续向首都恩贾梅纳进攻……这些都使得乍得今后的走向存在不确定性。

  “乍得的下一步走向异常关键。”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在读博士生、非洲研究中心助理、乍得公民托马告诉澎湃新闻,目前各方都在等待乍得内部可否通过磋商达成解决方案,在透明的框架下选出一个民选政府。

  据此,澎湃新闻综合了多位专家学者及乍得和周边非洲国家当地民众的看法,希望为读者呈现:接下摊子的“过渡军事委员会”、伺机欲动的国内反对派、趁机行动的武装组织、期望“民主”的乍得民众以及刚刚失去反恐前线最重要盟友之一的西方国家,各方在接下来的这场政治博弈中将面临怎样的困境和利益权衡。

  “乍得变革和协和阵线”:一切的源头

  应当说,“乍得变革和协和阵线”FACT是代比之死及之后所发生一切的“始作俑者”。该组织成立于2016年3月,由一个名叫马赫迪·阿里的人在靠近乍得-利比亚边界的塔努阿创立,该组织的目标是推翻乍得政府。

  据乍得媒体报道,从4月11日开始,该武装组织南下入侵乍得。当天,正是乍得总统选举日,而FACT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攻入首都恩贾梅纳,让代比下台。

  “他们不是为了发动战争而南下,只是为了让代比离开总统职位。”托马向澎湃新闻表示,从11日开始,他就在关注政府军与FACT的冲突进展。在托马眼中,FACT无疑占有优势:他们装备相对政府军更优,且目标只有代比,并未伤及民众,该组织甚至说服了乍得政府军内的一些分支加入自己的行列,因此短短几天便“长驱直入”,摆出直扑恩贾梅纳的架势。

  然而,久经战场的代比还是轻视了FACT。尽管乍得军方宣称,17日在该国西部的加奈姆省打死300多名武装分子,俘获了150人和26部车辆,相比之下乍得军队仅5人死亡、36人受伤,但FACT还是在18日恢复了“前进”。

  对此,19日,代比前往前线鼓舞士气并“犒师”,彼时他还自信表示,将在当天稍晚时间大选结果出炉之后“凯旋而归”。

  “乍得变革和协和阵线”发布的战况通报,图中第九位为代比的名字。

  然而,代比从未料到事情走向并非如他所设想的那样顺利。FACT 4月20日公布的战况显示,当天FACT进行了反扑,扭转了战争局势,不仅击伤了在前线督战的代比,还击毙了数量不少的乍得政府军官兵,一些乍得政府军官兵也被俘虏。在其公布的详细战况名单中,共出现了15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代比。

  “代比当时应该是误判了形势,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刘海方向澎湃新闻介绍道,对于原本就受过军事训练,且通过军队上台的代比而言,此次“御驾亲征”并非是什么新鲜事,他在其政治生涯中一直牢牢把握着军队,亲临前线只是其惯常的军事习惯。

  不过,只是这一次误判,就让他送了性命。

  据法国国际广播电台报道,在代比因伤重去世后, FACT在 4月20日发表声明,称已圆满完成既定使命,宣布“战术撤退”。

  而在乍得宣布成立“过渡军事委员会”之后,FACT表示拒绝该过渡计划,并改口称要继续进攻首都恩贾梅纳。

  至于实际情况如何,托马向澎湃新闻指出,FACT无疑正在观望乍得今后的局势,若达到他们的预期,则局势或很快平息;若各方无法达成妥协,该国则有可能再次爆发战争。

  国内反对派:或趁机上台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次事件中,乍国内反对派和武装组织的目标和诉求几乎“不谋而合”。

  在今年整个总统选举期间,反对派屡屡遭到打压。据“德国之声”报道,一名反对派人士在被搜查住所时遭遇暴力事件,造成多人死亡,此后多名反对派宣布退出选举,同时有一些公开反对代比的人遭逮捕。尽管如此,反对代比的声音仍接连不断。

  与此同时,FACT也在乍得-利比亚边境接连行动,这使得已面临反对派压力的代比内外交困。而两者起来反对代比的直接原因均是此次总统大选。

  刘海方指出,其实乍得早在2018年修宪之时,就埋下了动荡的隐忧。彼时在代比的推动下,乍得修改宪法,将总统任期由5年延长至6年,可连任1次。由于相关条款不溯及以往,从下一次总统选举开始适用,故代比不受影响,即假使他成功连任,则可以一直执政至2033年。

  “这是(乍得政治动荡的)长期因素,而今年的总统大选只是短期因素。”刘海方认为,代比此次在前线受伤身亡与乍得国内长期政治不稳定相关,无论是国内反对其修改宪法的声浪,还是边境的武装冲突,代比多年来都没有解决这两个问题,因而使得国内纷争不断。

  宋微则向澎湃新闻指出,代比的突然去世将使反对派抓住机会,争取上台。

  反对派领袖萨利赫·凯布扎博在得知代比死讯后向媒体表示,他呼吁通过对话解决乍得的问题,“我们认为,在这种局势下,人们应当避免做出唐突的决定。人们应当为磋商、为团结和理解留出时间,好让乍得人以同样的方向看未来。”

  乍得民众:深受局势影响

  受国内局势影响最深的,或是乍得的普通民众。早在2008年,乍得反政府武装就攻入过恩贾梅纳,让该国民众苦不堪言。在此次FACT再度挑起冲突之后,据法新社报道,虽然军方在恩贾梅纳的主要道路上还部署了坦克,但乍得政府出面安抚民众,称“形势稳定,无需恐慌”。

  然而,西方各国的反应可从侧面透露出当时乍得形势的严重性:美国要求所有非必要的驻乍得大使馆工作人员离开该国,英国也建议本国公民尽快离开;不过,法国则与乍得官方口径一致,称军事部署是预防措施,首都恩贾梅纳并未受到特别的威胁。

  而在代比死后,乍得军方宣布当地时间20日18点至21日5点在全国实施宵禁,同时还关闭了该国的陆地与空中边界。

  托马告诉澎湃新闻,实际上现在的乍得首都恩贾梅纳几乎“空了”。许多人逃离首都,一些人回到故乡,一些人则跨界逃往了临近的喀麦隆。喀麦隆人门杜向澎湃新闻表示,现在喀麦隆的边境已经因为有大量乍得民众涌入而变得紧张。

  “非洲这些地区的老百姓长期生活在动荡之中,在国内局势紧张后,他们第一反应就是逃走,因为军队的部署必然影响到该地区的正常生活。”刘海方向澎湃新闻指出,这就是生活在战乱国家的民众的心态。

  虽然乍得民众是冲突中最为弱势的一方,但而今不论是武装组织,还是国内反对派,他们都需得到乍得民众的支持。因此,在整个事件中,对于执政30年的总统代比以及想推翻其统治的反对派和武装组织,乍得民意究竟偏向哪一方?

  虽然代比在4月19日晚公布的总统选举初步计票结果中以79.32%的得票率胜出,但根据乍得国家独立选举委员会的数据,这次选举共有超过730万名注册选民。据最新人口数据显示,乍得总人口约1642.59万。也就是说,该国只有不到一半人口参加了选举,而其中投票支持代比的约占80%,故这样的数据难以反映代比的真实支持率。

  乍得长期以来经济落后,系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托马则向澎湃新闻指出,在代比治下该国的经济情况也并无好转,一部分人因此希望代比下台,让该国在新的领导人的带领下发展。

  在此次的大选投票中,托马表示,就有一些反对派呼吁民众不要为代比投票,“该举措颇见成效。”

  刘海方也指出,近年来非洲的政治也逐渐呈现出民众越来越要求自己有政治参与权这样的趋势,“在如今过渡军事委员会成立后,反对派可否改变乍得政局将取决于他们的决心,以及其可在多大程度下动员民众给政府施加压力。”

  “过渡军事委员会”:挑战与机遇并存

  至于刚刚成立的过渡军事委员会,其面临的最大的争议便是“不合法”。据乍得宪法规定,在总统死亡的情况下,国民议会主席应在新的大选之前临时领导该国45至90天。眼下,过渡军事委员会却解散了政府和议会,并在4月21日正式任命代比之子伊特诺为乍得共和国新一任总统。

  “军方势力上台因为其拥有强制力,可以暂时平缓因总统之死引发国内大规模动荡的可能性,一定程度上稳定了政局。”不过,宋微也向澎湃新闻指出,过渡军事委员会宣布将执掌政权18个月,这对其乍得的政治变革而言是个巨大的打击,而且将进一步引发国内反对派的不满。而在国际上,该举动也违反了非盟的规定:非盟不承认政变上台的政府,只承认民选政府。刘海方表示,必要时非盟或也将出面干涉。

  为稳定局面,伊特诺已任命了15位军方领导人,但面对军方内部的分歧,年轻的伊特诺可否稳控局面仍待进一步观察。

  据美国《明星论坛报》报道,伊特诺长期担任军职,曾作为乍得武装部队的最高指挥官协助联合国在马里北部进行维和行动。此外,他和法国关系密切。一些观察家认为,他“至少在现阶段是维持乍得在过渡期局势稳定的理想人物”。

  然而,刘海方认为,伊特诺或无法与有自己独特“魅力”、并执政30年的父亲代比相提并论。

  “代比在1990年混乱局势中上台后一点一点积累了影响力,既有名望,也有领导人的魅力,这样乍得民众才买账。”刘海方称,若伊特诺也是一个铁腕人物,那乍得今后局势或更易稳定。

  “尽管现在没有宪法约束,过渡政府怎么做都可以,但他们若这么做,只会让民众、反对派乃至反政府武装继续反抗。”作为一名乍得公民,托马表示,民主需要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民主,今后不论是谁成为总统,都需经过民主的磋商和透明的选举,“人们想看到的不是自己宣布自己成为总统。”托马认为,乍得不是一个“王国”,由儿子继承父亲的职位并不合规矩,“现在看来,虽然代比死了,但他的政权还在,假使没有改变,那就只是‘换汤不换药’”。

  托马还指出,由于在现在的过渡政府中也存在不同的利益集团,故其内部也可能会产生较大的分歧,“因此,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通过民选来决定下一任总统。”

  而在宋微看来,过渡政府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多年以来,代比的统治得到了法国的坚定支持,法国借助代比打击萨赫勒地区的恐怖分子,作为支持,法国还在2008年和2019年使用武力帮助代比击败了反政府武装。

  现在,面对代比的死亡,法国政府表示其失去了“一个勇敢的朋友”,同时呼吁该国权力和平过渡。宋微指出,乍得作为法国在萨赫勒地区打击恐怖主义的中坚力量,倘若其局势至发展严重动荡的地步,那么区域内“基地组织”、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等恐怖势力将会利用这段时期猖獗扩张,“可否借打击地区恐怖势力而继续得到法国的支持将成为过渡军事委员会平稳掌权的关键。”

  国际社会:痛失地区“稳定器”

  虽然代比在执政期间始终未能重振经济,但他在打击萨赫勒地区的恐怖主义方面却对国际社会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前殖民宗主国法国在乍得派驻有军队和战斗机,以协助萨赫勒五国联盟(2014年成立,成员国包括毛里塔尼亚、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和乍得)打击该地区的恐怖主义团体。

  代比去世后,联合国发表声明称,“代比总统是联合国的重要伙伴,为区域稳定做出了重大贡献,特别是为打击萨赫勒地区恐怖主义、暴力极端主义和有组织犯罪作了努力。在这一困难时期,联合国支持乍得人民努力建设一个和平与繁荣的未来。”

  马里过渡总统巴·恩多也于20日发表讲话,他说,代比的牺牲不仅仅是乍得的巨大损失,也是萨赫勒地区乃至非洲的损失,“马里感谢乍得在代比的领导下对萨赫勒地区和平、安全与反恐斗争提供的多方面支持。”

  人权观察组织非洲副主任艾达·索亚表示:“无论是对于乍得,还是整个地区的未来来说,都无法低估代比去世后潜在的爆炸性后果。”

  “乍得的去世无疑给了该地区的反恐运动一个巨大的打击。”宋微分析道,同时这也给恐怖主义团体带来了喘息和反扑的机会,地区反恐形势也会因此变得更加复杂和严峻。

  “法国和美国可能会头疼不已,他们失去了在该地区最重要的抓手。地区形势将陷入一片混乱。”刘海方向澎湃新闻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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