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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医生,患癌后才明白一切都是“作”,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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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名医生,也是一名癌症患者,自从甲状腺里活检出癌细胞后,我积极向上一往无前的人生仿佛一下踩下了急刹车,逼迫我对30余载的人生做了一个回望和总结——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还有哪些愿望未实现?

  虽然我得的是“甲状腺乳头状癌”,是所有癌症里面号称“最幸福的癌”,但毕竟有一个癌细胞6种特征都齐全的“恐怖组织”在我体内,我会跟所有癌症病人一样发出同样的疑问——我才这么年轻,为什么是我?我之前这么拼是为了什么?如果我现在嘎嘣一下死了,我又为我的至亲至爱们留下了什么?最放不下的是什么?未了的心事是什么?

  这些想法一直萦绕在我脑子里,以至于我不得不把它们写下来整理清楚。先来回答第一个问题:我是谁?我之前这么拼是为了什么?


  最近有个博士写的《致谢》论文火了,说他如何一路走出小山坳和命运抗争的故事。我正正相反,我并不是从大山走来的,我从小就生活在城市里,在大山里没有好的教育条件固然可惜;但是在城市里学习,在大家都有同等优厚的教育条件中脱颖而出,付出的努力依然不少。

  我的天资不高,成绩是靠自己刷题海换来的。以至于我母亲现在经常跟我女儿讲,你妈妈小时候是边劝边骂才肯去休息,跟我女儿现在边劝边骂才肯学习的态度截然相反。

  我从小学就开始上补习班,周六日更是满满的兴趣班,琴棋书画样样都学,按我父母的说法“广泛撒网,重点捕鱼”,所以当时能有的兴趣班我基本上都上了个遍。当年的兴趣班可不像现在要抢名额,要抢名师,我记忆中当年的兴趣班还不是很贵,愿意上兴趣班的人也不是特别多。

  我从小就不淘气,也不知道什么是玩儿,因为我母亲说,看电视就会变八婆,看漫画就会不学无术,出去玩就会喜欢上跟别人攀比,女孩子打扮就是学坏的开始。所以即使在兴趣班与兴趣班之间,其他小朋友都在玩,都在讲八卦,在讲其他的动画片。只有我抱着个《上下五千年》看个没完没了,而且还是盗版图书,就在地下人行隧道的走鬼档买的,好多错别字,印刷还不清晰。

  靠着勤奋和不停地补课,终于考上了临床专业。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也感恩父母将一个祖上八辈子也没出过医生的独生子女,逼上了临床。到了临床专业一看,比比皆是医二代,他们有很好的背景,有从小熏陶得很扎实的医学功底,我自愧不如,于是又更加勤奋和努力。


  上了大学之后更是咖啡、奶茶、红牛不离手,这么多的知识点,什么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生化、病生等,没有一些外援的精神兴奋剂如何拼得过学霸们;于是在冥冥中,我又透支了自己的身体。熬到了毕业,也顺利地进入当地有名的三甲医院当上规培医生,但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竞争反而更加激烈了。

  我一毕业就结婚了,美女医生自然一早就被暖男盯上,但恋爱和结婚丝毫也没有影响我的进取心。结婚后却没有去度蜜月,拿了婚假就马上去备考“执业医师考试”。我老公从来没有抱怨过这件事,直到我得了癌,像一只盲头苍蝇停止乱撞后,回想起过往的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度过蜜月真算得上是人生一大遗憾。

  “人生过处唯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老夫老妻度的蜜月和青春年少度的蜜月能一样吗?青春和激情是可以弥补的吗?人生这么重要里程碑式的一个仪式,居然为了高分通过一场考试而放弃了,可悲吗?一个普通家庭出生的孩子,虽然只有考试、考试、考试才能构成前进的阶梯,但要求自己逢考必过,或只能高分通过,便是我心中的执念,是我自己一直偏执于我学医的道路,才会让我对触手可以及放任在面前的爱情不屑一顾,任它消磨殆尽,懊悔终生。


  若说我人生又一个无法弥补的缺憾,便是我去拿了哺乳期的时间去考主治。因为要考主治,我便要在月子里面看书,本来已经被喂夜奶和孩子哭闹折腾得严重睡眠不足,还要看书和背题,还要照顾大孩,果不其然,母乳很快就没有了。断了奶,二孩只能没满月便喝奶粉了。

  当时我妈骂我说我“把自己毁了,也把孩子毁了”,当时觉得我妈说的太夸张,不是很多毒鸡汤都告诉我们,孩子看到我如此拼命,我们俩便会相得益彰,孩子也会越发乖巧,越发聪明,长大之后也会像我一样努力。直到我得了癌,回过头去看,我妈骂得真对,我真是榆木脑袋,傻不拉几,自毁伤人两不误


  工作以来,我休假从来不出去玩,因为我要把所有考试都“完美”安排进我的假期里,没有一刻停歇。我的考试要全部一次性通过,因为考两次太浪费时间,一次搞好不行吗,所以连最没有信心的驾照考试,在狂练后也能一次通过。

  去年轮到我当“住院总”,“住院总”就是住在医院一年当总值,是医生晋升的必经之路。那时大孩该幼小衔接了,二孩也不满周岁,更可怕的还遇上了新冠疫情。2个孩子只能在周末看见我,每当我要回医院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也没能阻挡过我的脚步。

  当住院总考英语考计算机考驾照写论文,都被我“精心”地安排在各时间段里,但独独没有把陪伴孩子安排进我的时间表里。

  就这样,人生一直稳稳当当,逢考必过,该结婚时结婚,该生娃时生娃,并没有因为结婚生娃影响过晋升,也没有耽误过职场上的一年光景,却终究耽误了身体。这一切别人眼中的幸福并不是我天资高,好运气自然是有的,但也是以身体、家庭的付出为代价。


  今年是我当医生的第10个年头,加班、熬夜、接台手术、写论文、带教等医生身体的累也还接受得了,但心理的累却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久久难以恢复。自从当上了医生,经历过生死,碰上过医闹,有过理解和感恩,也有过投诉跟刁难;每每遇上这些事情,我总会想起鲁迅的那句话——学医救不了中国人。但眼下如果连自己都救不了,就更加救不了国人。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我的好运气已经耗尽,得了癌。我积极向上一往无前的人生仿佛一下踩下了急刹车,蓦然回首,30余载这么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怎样才算上好日子?到底什么样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自己一直拼命努力,一直拼命想得到的那些不一定够着的东西,而忘了其实是生命是有尽头的,世界是有末日的。以前年轻气盛,从来不觉得生命有终点,直到从自己身体里活检出癌细胞,一个警钟敲响了,再“作”离终点就近了。


  知道我得癌后,我父母自然是“长太息以掩涕兮”,除了嘱咐我好好保重身体,难道还能再要求我出人头地吗?

  老公知道后当晚喝得大醉,哭着跟我说,为什么我们夫妻俩兢兢业业、忍气吞声、吃苦耐劳,靠着自己安身立命,但只要想前进一小步,却都是障碍?为什么只要收到消息,不管是工作群里还是家庭群里的都是坏消息,不是“要债”就是“催账”,到底欠了谁?自己在最美好的年华加班加到流鼻血,熬夜班熬到心悸气促,却以癌症收场?

  我也哭了,一直不懂怜惜“眼前人”的我,为了自己的前途让挚爱自己的人和家庭做出这么过多的牺牲,值得吗?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面对来势汹汹的病情,云何於中不惧不惊?云何於中不生嫉妒心?路在何方,路在脚下吗?

  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也,人间事了尤未了,又何妨不了了之。世事难料,死生契阔,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更当珍惜眼前,活在当下。

  看着眼前这双清澈透亮的儿女,一个皑如山上雪,一个皎若云间月,白里透红,水水嫩嫩,如芙蓉,天然去雕饰。肤光雪白,在阳光的映衬下,灿若莲花。温暖湿润的双眸,偶尔流出晶莹剔透的泪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特别是眉眼之间的灵气,忽闪忽闪着那长得让女孩无地自容的睫毛,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回眸一笑,尽见天真,深浅不一的酒窝还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太治愈了,天使也不过如此。

  面对如此美好的一个家庭,如此美好的一双儿女,我开始有了一些很世俗的追求,本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不求人,可以一直很硬气,我只要我力所能及的东西;就像学历是自己读的书,证书是自己考的试,工作是自己找的,职称是自己晋的,所以我一直都能够活在一个很目中无人的状态。但是现在为了我的子女,为了我的家庭,我不可以再眼高于顶,学着和这个世界和解。

  我也知道现在内卷严重,即使是读了名校毕业出来也不一定过得好,甚至没有低端岗位例如美甲洗脚洗头赚的多;但人生总不能用钱来衡量吧!

  即使孩子们这辈子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也希望他们有正确的三观,丰富的精神世界,以及广博的见识。我要带上孩子们去领略北国风光,去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江山如此多娇,去游目骋怀,极视听之娱,去拓宽孩子们人生的宽度和高度。即便将来世殊事异,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希望他们也能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

  我要去菜市场,学会熬老火汤给爱人喝;我要带上家人去领略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让他们品尝当季新鲜的蔬菜,感受大自然神奇之美;我还要辅导孩子做作业,改变她现在班里最后一名的状,我要告诉孩子们:

  孩儿欲遂平生志,五更勤向窗前读

  积跬步、积小流、积土成山、积水成渊,功在不舍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读很多的书,成为聪明的人......

  虽然在焦头烂额、筋疲力尽的原生家庭中,成龙成凤,微乎其微,更不可能成为经天纬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宵古今、学贯中西超凡脱俗之人。但是活得通透、辨明是非、拎清轻重,拥有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便是在阶层已固化的环境中也能实现......


  我们避免不了灾难,却能做好自己。家里发生的一切,应该让孩子们知道,一个安稳的家来之不易,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真实的想法,即便熟知我的人也不一定了解。如果我现在嘎嘣一下死了,孩子们并不能真正了解她们的母亲,并不知道当遇上这些问题时她们的妈妈是怎么想的,她们的妈妈是怎么理解这个世界的。于是在我得癌之后,便把自己的经历写在网上,并不只写在日记里,这样孩子们就能同时知道和了解网友当时的评价,当时大家的看法。

  我已在网上写了一段时间,内容很散,平台经常劝我要垂直传播,但只写一个方面是并不是我的初衷。我是一个立体的人,我每天就是面对这些问题,然后切换这些角色,我一会是妈妈一会是女儿一会是妻子;白天是扶伤的医生,穿上白大褂,用我所有的专业知识跟临床经验抢救生命;晚上脱下白大褂的时候,我可以去菜市场那里跟小贩讨价还价,计算着这个不划算,那个不值得买。这是我真正面对的生活,面对无力负担的高房价我会吐槽,面对10年车龄的车子总坏我会抱怨,我有一个小人物的喜怒哀乐,亦有我面临的处境,无奈和困窘,我都会写出来。

  老公却一反常态不支持我写作的决定,认为这是揭自己短,家丑岂可外扬。真可笑,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就我这点家丑在历史长河里面不仅无足轻重,连我这个人都是无足轻重的。我要把我这一生的经历,不管是困境,还是不如意,还是矛盾,还是拧巴跟纠结,我都要告诉我的孩子们: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当疫情来临的时候,生下了她们,又照顾不了她们,我很抱歉。


  生岁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以为离得很远的事情,瞬间就近在眼前;挑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生前30年就这样混过去,希望能再活个30年,将来回头再看的时候,能像鲁迅说的那样“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少年懵懂,年轻的岁月因青春而灿烂,也因无知而困惑,青春在岁月的磨砺中渐渐老去,留在记忆中的除了美好还有什么?反复思量,还有悔。后悔吗?不。因为路走过了就是正确的了,更重要的是接下来我们如何走。载着青春换来的经验,前路多了一些坚定,少了一些迷茫。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山穷水尽,柳暗花明;得癌一年来,除了逐渐增长的年岁、越发疲惫的身体、摧枯拉朽的夜班、以及不断贬值的货币外,多了的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

  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现在最幸福的事,便是和家人们一起成长,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乐,一颦一笑,将我围绕。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即便最终无可奈何花落去,也请将余生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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