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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作让人害怕,今天想说的却都是温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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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家寿衣店的女店主。

  很多人听到这儿,都会露出退避三舍的神色。更直接一点的,会撇嘴角,好好的干点啥不好?怎么做个跟死人打交道的行当!

  这些年,受到类似的质疑确实不少。

  说起来,这家店算是个小小的“家族企业”。创办自我妈之手,从小裁缝店演变成寿衣店,从小胡同搬到殡葬一条街,再到我接手过来,在同行中算得上小有名气的“老店”。

  如今,我当这个店主也有小10年,见多了人间百态世情冷暖,心态反而是越发淡定安宁。对于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甚至阴阳怪气的人,早已是一笑而过。

  可能有人会说,你所谓的淡定,就是冷血吧?其实不然,今天呢,就给大家讲几个小故事,不恐怖不灵异,反而都有些许温情。

  

  01

  我这个店里,各色各样的人都能见着。不过要说按年龄来分,还就是中年人最多。上有老下有小,生老病死面前,中年人,最是无能为力。

  有一天不早不晚的时候,店里进来了一对中年夫妇。两人穿着朴素,脸上的憔悴和悲慽藏也藏不住。

  一般给老人置办衣服,表情都比较自然。像这种,我心想,八成又是个伤心事。这种情况,我一般不多说话,让客人自己挑选合适的就好。

  两人在店里看了一圈,期间还轻声商量着什么,似乎没找到中意的款式。我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问一问,女人转过身来,请问,有汉服的样式吗?

  汉服的款式还真不太常见,也就是那一阵刚流行起来,一般都是给年轻的女孩子准备的,我心下了然。

  刚好店里才备下几套,因着也不是大众热门的样式,就没挂放在外面。我赶紧从收银台里取了两张凳子,让他们坐着休息一下,我去里间仓库取了出来。

  拢共3套,两人一眼就选中一款粉色齐胸襦裙,男人说了一句,这个好,咱女儿就喜欢这个粉色。抬眼间就看到女人红了眼眶。

  我又去仓库搬出一个假模特,一件一件教他们如何穿上这套衣服,女人看得很仔细,还不时叮嘱男人拿手机记下细节。

  整套穿完,我想起什么,问女人,她,平时穿过汉服吗?有没有照片?方便看一下吗?我可以再给她配点头饰。

  女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穿过的穿过的,微信里有。说着,她拿出手机找到照片给我看。

  年轻水灵的女孩子,照片里也是穿着一身粉色打底的汉服,春天的日子,在一片粉色的樱花树下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真真是人比花娇。从春到秋,才半年时间,没想到……

  大约看出了我的心思,女人说,我女儿,白血病,都怪我们发现得太晚了……说着嗓子就哑起来。

  一旁的男人拍拍她的肩,咱不是答应女儿了么?要开开心心的。你啊,赶紧收收眼泪,别哭肿了眼睛,回去又让她看出来。

  女人赶紧擦擦眼泪,对对对,答应了女儿不能哭。她又翻几下,给我看最近的一条朋友圈,你看,我女儿是提到有发簪的,我们也不懂,你看着都配上吧。

  我配了簪钗、布鞋,连同襦裙一起,仔细地包起来。付过钱,想了想我又加上了女人的微信,告诉她,如果有不合适或者不喜欢的,可以拿过来换。这个生意平时是没有退换一说的。那一天,看过那女孩阳光开朗的样子,就是想破个例。

  当天晚上,收到女人发来的照片。是女孩穿上全套汉服拍的,背景在医院的走廊,灯光下,看得出来戴了假发套,簪钗别在发间很美,她的笑容依然那么灿烂。

  又过了一段日子,收到一条短信:谢谢你,老板娘,我女儿走了。她让我一定要转达,她很喜欢那套衣服,感谢你让她走的时候,能穿上喜欢的衣服。

  看着那段话,我又想起那天女人给我看的朋友圈:爸,妈,如果我离开了,请你们,笑着为我穿上汉服,戴上发簪。来看我的时候,不要老是放菊花,我更喜欢玫瑰,茉莉,桂花和腊梅。

  热爱生活的姑娘啊,这个世界的日子结束得太匆忙,希望你能穿着属于你的礼服,迎接下一个世界的美好开始。

  

  02

  又有一天,我正在收拾新到的一批衣服,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率先一头钻进店里来,然后冲身后喊道,爸,快过来,这家款式多。

  女孩看起来不过就20出头的样子,这样的组合不常见。咱们这样的店,很少有父亲带着孩子一起来的。所以,一时之间,我还真不太判断他们这是为谁而来。

  女孩背着手一件一件女装看过去,仿佛在逛着普通的服装专柜,中年男人跟在后面若有所思地摸着面料。

  我心里有几分好奇,大多数客人进门,会直接告诉我,给谁置办,多大年纪,身高体重,有什么喜好忌讳之类的,让我直接挑个合适的款式。像父女俩这样仔细地挑选,不多见。

  男人先开了口,老板,有没有那种摸起凉手又有点滑滑的料子,里面……

  哎呀,老爸,什么叫凉手又滑滑的料子!女孩做出无语地扶额状,都跟你说了一百遍,那叫锦缎,锦缎!你说不带着我,你能找到奶奶想要的样子吗?

  女孩又无奈地摇摇头。虽说不太合时宜,可我还是被她那个样子逗得想笑。而且从这架势猜得出来,她嘴里的“奶奶”应该还健在。

  我看那男人有点发窘,忙收收表情,问女孩,小姑娘,要不你说说,奶奶喜欢什么样子的,我来帮你们找找。

  女孩子心直口快,竹筒倒豆子一样道出了原委。

  原来,女孩的奶奶今年80了,年轻的时候就爱美,也算是半个大家闺秀,念过书会画画,60岁上就准备好了寿衣,还是自己画的图样,专门请裁缝定做的。

  衣服做好,老太太当宝贝一样稀罕着,女孩记得,小时候年年夏天,趁天气好的时候,奶奶会把衣服拿出来晾晒好几回。

  近几年老太太越来越不记事,送到医院一检查,是老年痴呆症,发展得太快,没多久连自己的儿子和孙女都不记得了。

  没想到,到了夏天,奶奶竟还记得要晒晒那身衣服。结果家里翻箱倒柜,哪哪都找了,就是找不到,老人急得茶饭不思,眼看着人都瘦下去一大截。

  本来呢,我们是想再买一身,就跟她说还是那一套,哪知道老太太连儿子都记不得,却还记得那衣服的样式料子,唉。男人解释着,明显有几分沮丧。

  那身衣服我都能记得一些样子,更别说奶奶自己,哪能是那么好糊弄的呢。女孩接着说,从小看了那么多回,我从没觉得那身衣服不吉利,它们反倒像是奶奶的珍宝呢。

  我心想,难怪她进到店里来,一点忌讳的神色都没有,小小年纪倒挺通透的。

  我按照女孩说的样式,面料,找到一款锦缎盘扣夹棉旗袍,胸口处用丝线绣了花,一拿下来,父女齐声道,对对,这件能还原了。

  俩人欢喜地离开了,我感慨,这位老太太真是有福气,哪怕是不记得亲人了,但有这么通情达理的儿孙辈爱着她,最后一程,也一定是很幸福的吧。

  

  03

  这几年线下实体受线上的影响越来越大,我们这一行也不例外。为了不至被后浪拍在沙滩上,我也开了线上店。方便起见,只做女款。

  不过,一个人有时候还是有点顾不过来,生意主要还是以线下为主,线上开单,随缘。

  这第三个故事,就来自线上。

  是一个晚上,店里已经关了门,我腾出时间看线上的情况。就看到一条店里的款式链接和留言,老板,这一款50岁左右的女士适合吗?

  那可是最热门的样式,当然合适啊。我赶紧回过去,可以的,您可以提供身高体重,帮忙选码。

  年纪大了,“亲”来“亲”去的我一直习惯不了,都是中规中矩地交流。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回复,老板,您是女性吗?您有多高?能不能麻烦您当下模特,试穿看一看效果?

  虽说自己做一行也好几年了,但是真人试穿还真没有,哪怕是线上店的上身图,也只是假人模而已,这个要求,还真是有点唐突。

  我想了一下,还是回道,不好意思,本店不提供真人试穿。您可以提供身高体重,帮忙选码。

  这一次,回复很快:不好意思老板,我只是,没办法提供,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既然如此,我还是好心建议:网店寄件可能没有那么快,您可以选择线下就近购买,或者选择同城店加急派送。

  没想到,这一次,收到了一段很长的回复。

  网络对面是个女孩,单亲家庭,妈妈一个人辛苦拉扯她长大,还送她上了心仪但是学费不菲的设计专业。

  去年,妈妈出了意外。当时她随学校在外地采风,等到赶回来,舅舅已经帮忙安顿好妈妈的后事。她一直记得妈妈身上穿着肥大黑色寿衣的样子。

  她说,最穷最困难的时候,妈妈都一定要把母女俩收拾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这也是她一心向往艺术设计的根源。却不想人生的最后,妈妈却穿着这样一身衣服离开。这事儿成了她心里永远的遗憾。

  那一天是妈妈的周年忌日,她突发奇想搜索同城的寿衣店,才找我这里来。她说,多后悔啊,当时要是能找到你们同城派送,妈妈就能体面地走。

  彼时,她已经毕业,从事服装设计工作,可是妈妈却永远也穿不上她亲手设计的衣服。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另一端伤心的女孩。有些遗憾,真的是再多的时间或者金钱都无法弥补。

  只愿,她的妈妈泉下有知,女儿没有辜负期望,也从事着自己喜欢的工作,人生安稳。

  接手店面时,我妈说:死,是谁都避免不了的事儿,能让那些人穿一身干净得体的衣服走,是做福事。

  这些年来,看着一个又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对这句话体会得亦是越来越深刻。死亡,是完整生命过程的结尾,谁都无法逃避,能穿一身适合自己的礼服离开,是一种仪式,更是对逝者的尊重。

  我想,这也是我妈一直坚持下来,而我,也愿意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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