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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症女患者临死前渴望最后的放纵,“丈夫从没这样待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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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节选自《扑火》,作者: 张天翼,出版社: 中信出版集团,经出版社授权在网易新闻平台发布,欢迎关注,禁止随意转载。】

  收集患者头发的医生

  我叫布鲁·比尔德 ,曾是格林希尔纪念医院的一名住院医师。“曾是”。现在我已经不干那行了,不过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得就像十分钟前我还在查房,有病人问我:大夫,等我出院之后,你会来看我吗?

  我答道:不会的,我不喜欢去墓地。

  …… 啊,这只是个笑话。我所在的那间科室,几乎没人康复出院,而且患病的大多是女人。每到发现的时期,一切已经挽回不及了。

  那些女病人,她们不再是阿斯汤加瑜伽教练、美甲店店主、伍尔夫读书会的会长、女律师、成绩全优的女校高中生、人体彩绘师、抚养一对双胞胎的单身母亲…… 她们共享一个头衔:晚期患者。对世界和她们自己来说,这个词就是生余的全部意义。

  患者们并不信任家人。家人常泪眼婆娑,手捏一枚银十字架,喃喃说,别怕,我的心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简直胡说八道!一切根本不会变好!别信那些“分担痛苦”的鬼话,快乐可以像病毒一样扩散,痛苦不能。病痛更是普罗米修斯一个人的刑罚,日日夜夜被鹰啄食内脏,全宇宙的人和神都只是看客。

  

  而朋友…… 朋友变成了花束、气球、绒布玩具(竟然有人给女律师送辛普森一家的玩具!)后面那张假笑、欲言又止的脸。无谓的寒暄使人烦躁不安。他们带来点心盒子,小心翼翼打开,“瞧,这是乔和简的订婚蛋糕,我们给你留了一角哦”(他们不知道病人的味觉已经被化疗摧残,就算吃伊甸园里的果子也如同嚼蜡),还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没一个人能说在点子上吗?在探视者离去后,很多病人都不愿意保留那些花儿。“护士小姐,你想要这些玫瑰吗?不要?那么请帮忙扔掉吧。”

  让她们难过愤恨的是,世界仍在稳稳当当运行,来探病的姐夫走在医院过道还忍不住去看女护士的小腿。健康的人脸蛋泛红,香甜地吃焦糖乳酪蛋糕,带小孩去坐摩天轮,周五晚上在卧室点起香薰蜡烛,来一场酣畅淋漓的Xing爱。她们武断、固执地自我孤立,为这种孤独自怜自伤,继而愤愤不平,更努力地自我孤立。

  ——曾有一个女人,发现自己艾滋阳性之后,跟五个前男友依次做爱。最后的受害者是九个人:五个男人里有四个染病,这四人回家后分别跟自己的现任女友做爱,有三个倒霉的姑娘中招,而三人中又有一个连累了她的秘密情人……

  ——啊,这混乱可怕的世界。

  

  当你知道所有让肉体和灵魂变得更美好的努力 ——素食、计算卡路里、健身、美容、听古典音乐会、夫妻关系改善咨询、盯着秒表让漱口水在嘴里鼓荡整一分钟——只不过是为了给“癌”这个魔鬼准备更丰盛的大餐,那“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可怕的是,你身边的人也这么认为。

  没人能理解,其实病人更期望被当成平常人,期望人们用平静的语气跟她们拉家常,谈论晚间播出的脱口秀节目,嘲笑她们指甲的颜色…… 好给她们一点机会暂时忘记身处的困境。

  病人的配偶面对她们时,像对待一尊脆弱昂贵的瓷器一样,战战兢兢,温柔又哀伤,语言和肢体语言都变得谨慎客气。他无论如何也不跟她拌嘴了,以免将来从墓地回家的路上想起“啊,化疗期间我还跟她吵过架”而内疚。

  她们再也得不到性爱。丈夫和同居男友(那些决定不分手的勇士)会说:不行,你需要休息,你的刀口还没长好……

  ——在一个绝症患者身上取乐?不不,那太残忍了。

  而在手术和化疗之后,她们也多半羞于暴露丑陋的身体,更别说用这具身体去求欢了。

  最后,她们能用正常方式交流的只剩医生。

  病人们会爱上医生,就像人们崇拜蝙蝠侠、钢铁侠、绿灯侠、美国队长、神奇四侠…… 病人是被病毒绑架的人质,我们会手执手术刀和处方笺,与绑匪大战几百回合。

  她们紧盯医生的眼睛,像热恋中的人一样察言观色,揣测方才他说的话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得到一些温言软语,一点鼓励和安抚,就能有至少半宿安眠,重燃虚假的希望。

  女病人们刚住进医院的时期,总会一天几次地崩溃痛哭 —这是“痛苦三阶段”中的第二阶段(一,心理应激,麻木,否定现实;二,产生抑郁痛哭等反应;三,消退,接受现实)。多数女人总觉得社会和男人亏欠自己,再被狠狠抛进绝症的黑洞,就更委屈了。

  我们这儿的麦琪和路易莎护士安抚病人情绪的时候,总会说,嘘,别哭了…… 告诉你,比尔德医生(就是我)有个能让你开心的绝招,等他晚上来查房的时候,一定要记得问他哦。

  是长得最英俊的那位? 对,就是他。

  绝招是什么? 是——染头发。

  别笑,别笑。别小看外形对女人的影响,一件忽然打折的名牌衣服,一次超乎想象的美甲,都能让她们的脑垂体分泌多巴胺,产生止痛和平复心情的效果。

  我会告诉她们,坏消息是化疗明天开始,好消息是今晚你们可以去美发屋,把头发染成最不可思议,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颜色。

  要是染坏了,或是染完不满意,后悔了怎么办?

  那就更理想了!当你开始掉头发的时候,你不会难过,反而会如释重负——总算可以摆脱这堆难看的东西啦。

  

  结果,她们都去染了头发,无人例外。染出千奇百怪的颜色:孔雀蓝,苹果绿,芥末黄,洋葱紫,火烈鸟红,还有多种颜色混在一起的杂烩色,以及染出波点图案的…… 走在医院里人人侧目,平常十分钟就回到病房的路,走了半个多小时,总有人求她们站住,好奇地细细端详。

  这让她们暂时找到了新的打发时间的玩具,在恶心呕吐的间隙,她们盘膝坐在病床上,小桌上立着镜子,把头发编成辫子,或盘成发髻,把花儿插到鬓边(探病的人送来的花总算派上用场),然后用手机自拍,一边咯咯笑一边看。森林绿的头发配红花,玫瑰红的头发簪白花。亲友来访,谈得最多的终于不再是某某国家研制出的、药监局尚未通过的新药(他们从网上搜索到的),而是,“上帝!你的头发……”

  我轻声对她们说,趁头发没掉光之前,送一束给朋友吧,这会是件很有意思的纪念品。

  她们也都按我说的做了:用黑丝线把鲜艳的头发绑成小束,赠给来探访的朋友。挺着孕肚的女友接过发束,双眼泛红,笑道,等我的孩子长大,看到这东西就会问,妈妈,这是谁的头发呀?我说,这是某某阿姨的头发。他肯定会说,哇,天哪,敢把头发染成这个颜色,那个阿姨一定超酷!

  院里其余的医生都对我这种做法不以为然,护士们倒都很喜欢,因为她们需要面对的愁眉苦脸少了,病房里五颜六色的,也能提振精神。其实头发是什么颜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度过生命倒计时必要的态度,一种把坏事当成好事来看的、大剌剌的精神。

  染了头发的女人,后来有些还去纹身,去打眉环、鼻环、脐环……这更像是当肉体成为敌人时的一种反攻。

  然而很快她们都到了“满足愿望”的阶段。

  ——“满足愿望”,即医生常向家属说的:她还有什么愿望,想去什么地方,想吃什么东西,玩滑翔翼还是坐热气球,都尽力满足吧。

  好,这时我要说的故事才真正开始。

  有个夏天的傍晚,我查房之后又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写完了一篇要在翌日“临床病例讨论会”上讲的东西,然后到顶楼花园去抽烟。

  从顶楼看下去,医院几幢建筑卧在夜色里,像一群安静的巨兽。每个窗格里亮着的灯光下,都有一颗忐忑恐惧,又充满希望的心。这样想来,那透亮的窗子就是兽身上的伤口了…… 身后有人说,比尔德医生,给我一支烟。

  我转身,先看到一头蜜柑色的头发。

  那是我最好的患者之一,杰斯敏,二十六岁,博物馆近现代美术研究员,没有男友来看过她。她是中期患者,化疗结果很不理想,前景灰暗。我说“最好的”是指她性格乐观,跟人说话总带着笑意,态度始终镇定温和,还喜欢用施德楼纤维彩笔给人画像。我的办公室墙上就钉着她给我画的画像。

  我抽出一根烟递过去,又给她打着火,点上。她眯着眼,吐出长长一口烟气。肩膀上那两块叫做肩峰的骨头,从薄毛衫下边尖尖地扎出来。

  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烟快抽完的时候,我看到她眼睛下边有两道泪痕发亮。

  我问,你想要什么,如果有我能帮忙的……

  她用力一吸鼻子,“嘶”的长长一声,笑道,想要什么?我想要我的前男友跪在我面前,说亲爱的我是个混球,交了别的女友之后,我每夜都想着你的脸自渎。

  我们都笑。

  她默然好一阵,突然抬头直视着我,目光闪烁。医生,你真愿意帮我?…… 你可知《旧约·士师记》中,耶弗他之女死前哀悼自己什么?

  以色列首领耶弗他与亚扪族作战,向耶和华许愿,说,你若将亚扪人交在我手中,我从亚扪人那里平安回来的时候,无论什么人,先从我家门出来迎接我,就必归你,我也必将他献上为燔祭。耶弗他回家之时,拿着鼓跳舞出来迎接他的,是他的独生女。诺言已许,不容反悔。女儿说,有一件事求你允准,容我去两个月,与同伴在山上,好哀哭我终为处女。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诧,一动不动地瞧着她。

  她知道我的疑问,耸耸肩,我十三岁就加入了“婚前守贞姐妹会”,所以你没领会错,我是个老处女。

  又说,那时实在料不到,我等不到结婚就要死了。真是不甘心哪!如果你愿意……

  我掷掉烟蒂,转头就走。

  她在我背后说,你可知主是怎样讲的?“你手若有行善的力量,不可推辞,就当向那应得的人施行”……

  数日之后,我正在自助餐厅吃三明治,有个实习男护士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是医学院硕士二年级的在读生,腼腆得很。他告诉我,1463病房的病人小姐向他发出“奇怪的邀请”,他拒绝后跑了出来,又怕她恼羞成怒、事后反诬,因此先求我做个见证。

  听他吞吞吐吐地讲着,我暗暗觉得有些好笑,她自况是耶弗他之女,却被别人当作了波提乏之妻。

  ——《旧约·创世记》中约瑟被以实玛利人卖到埃及军长波提乏家中,甚受宠爱。约瑟生来俊美,波提乏的妻子欲与之私通,还扯脱了约瑟的衣服。约瑟拒绝她之后,那妇人怒向丈夫说,那希伯来人想调戏我。波提乏便把约瑟投入监中。

  我安慰那男孩一阵,就到1463病房去。她正梳理自己的蜜柑色头发,从梳子齿缝里把脱落的头发收集起来。我说,女士,你把那孩子吓坏了。

  她耸耸肩。医生,是你亲口告诉我家人,说我只剩几个月活头,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你不帮忙,我只能找别人。

  我问,你就没有一个异性朋友能……?

  她像难以忍受我说的蠢话似的,皱紧鼻梁上的皮肤。天哪,你不觉得这种事必须要找陌生人合作吗?朋友?一想到他日后可能会把这事泄露给我家人,我简直死不瞑目!

  翌日早晨查房时,我对她说,我给你预约了核磁共振,晚上六点,2436室。

  

  我在五点五十分到达,手里提着一个急救药箱,与核磁共振室内正准备离去的病人和医生打招呼。五分钟之后,她也来了。

  她居然换掉了病号服,穿着一条宝蓝色的连衣裙,还喷了香水。

  我们进去,关上门,反锁。我说,我们有大约三十分钟的时间。

  她说,好的,医生。说完开始脱裙子,以一种出奇柔顺的肢体动作,就像把脱衣服当作仪式的一部分似的。我也转过身去,脱掉罩袍、线衫、衬衣、长裤、鞋袜。忽然后腰皮肤上一凉。我迅速回过身去,是她悄无声息地走到身后,伸手戳了我一下。她笑嘻嘻道,医生,你腰眼上这两个小坑真好看。

  我遂跟她面对面站着,彼此打量了一阵。

  她问,你在看刀口的针脚?

  我说,当然不是。

  ——其实是的,那道刚痊愈不久的刀痕还泛着紫红,看得出是特纳医生的手艺。

  她上下扫视的目光像是有热度的探照灯,令我朝向她的这一面身体热辣辣的。

  我说,你好像并不在意在陌生人面前赤裸。

  她似笑非笑的,你忘了我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我十几岁就看惯了男人女人的裸体。你知道吗?全医院男人里,你的骨架最美。她又低头看看我的双脚,你连脚都那么美,我上学时最喜欢画这种第二根趾头特别长的脚。

  又说,夸我漂亮,好不好?求你了。

  我立即说,你非常美,真的。

  说完就觉得一阵自责,这句话真不该由她来提醒。为了掩饰窘迫,我抬头看钟,说,我们得赶快,二十分钟之后就是罗纳德医生预订的时间了。

  她说,好的,医生。

  我从药箱里取出备好的被单,铺在核磁共振仪的床面上。来,躺下。

  她依言爬上去,躺平。我把急救药箱放在床脚随时可以够得到的地方,也爬上去。像巨型甜甜圈一样的核磁线圈,就在头顶。

  床很窄,幸好两人不用并排躺着。我分开两腿在她身子两侧,用手臂支撑身子,悬在她正上方。

  她四处打量,然后把头摆正,眨眨眼。别这么紧张啊,医生,你腮帮上的咬肌都鼓出来了,第一步是亲吻,对吧?

  我说,对。

  她立即像看牙医一样,“啊”的一声,将嘴巴张得老大,可以看到粉红舌头和白牙齿。

  我被逗笑了。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将下颌扶上去,说,我的舌头可不会检查龋齿。

  她也笑出来。气氛缓和得多了。我遂凑近她的脸,将舌尖缓缓送进她口中,尽力温柔。刚触到她的舌头,却听到她喉咙里冒出强忍疼痛的“吭”的一声。

  我立即退出来,问,怎么了?

  刚问完就想到:化疗的副作用之一,是严重的口腔溃疡。

  我低声道,对不起。

  她也说,对不起,我应当忍住的…… 并抱歉地一笑,圆圆的眼因笑而弯起来,眼睛四周荡起一些细小的皱纹。

  我按照程序,一点一点爱抚她,动作工整耐心,尽职尽责。前十分钟,她一直张大眼睛凝视着我,全神贯注,然后眼睛逐渐眯细。

  她是怎样一个女人?我只知道她是怎样一个病人。我了解她的肉体如此详细,比任何一个丈夫对妻子、男友对女友的了解都多:她的胆红素、肿瘤标志物、球蛋白、白细胞数、各种酶的数值…… 我没有一刻不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在一具“借来”的身体上建设偷来的欢娱 ——死神早就给它打上标记,限时取走。

  毒素在沃土之下已蔓延到不可收拾,以一个医生的眼睛,我看到的是种种疾病的征象,手指和身体擦蹭到的皮肤和肌肉,都是饲喂疾病的培养皿。然而以一个男人的眼睛,我看到的是一个瘦削修长,病容满脸,从五官形状上还能看出几分旧日美貌的姑娘。

  女人和病人两个影子重重叠叠,就像收音机的旋钮停在两个频道之间,两种声音互相干扰,哪边的话都听不清,我的脑子被搅得乱成一团。幸好这种事靠的是本能指挥。终于到了最后一个程序。在征求同意之后,进入她之前,我说,如果心脏或哪里不适,你要赶快喊出来,好让我抢救你。

  之后,我,一寸,一寸地,刺穿了她。

  

  她的眼睛倏地睁得滚圆,指甲在我脊背上抠紧。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冷酷又残忍,却又感到自己毕竟是行了一种善。

  我咬紧牙齿,动了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她在喘息间隙里,用细小的声音说,原来是…… 这样的。

  又说,医生,如果我死在这个时候,千万别抢救。

  然后她闭起眼,汗涔涔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她的眉毛已经掉了一半,可以看到在稀疏的毛发里藏着一颗鼓起来的、肉乎乎的红痣,笑的时候,那颗红痣就像一颗细小的心脏倏地活了,蹦了一下。在这样近的距离看,就像星星在云层里闪了一下。

  我的心也随之颤动了一下。

  难以置信,爱情就在这最不可思议、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时刻降临。一股乱糟糟的情绪,像霰弹枪的一簇子弹击中了我,焦灼、怜悯、哀愁、激动,对我那颗冷静了十几年的医生的心来说,这些都太陌生了。

  在一切结束后,我迅速翻身下地,把衣服拿来盖住她的身子。她平躺着,眼神呆滞地投向天花板,细小的泪珠滑出眼角,迅速没入鬓角,但那表情是一种对一切有了交代的如释重负。

  原来是这样。我总算知道了,她慢慢坐起来,这样说了两遍。举起手掌在绯红逐渐退去的脸颊上按一按。手又滑下来,摸摸前胸,又沿着髋部向下抚摸,像是只过了短短一会儿,这具躯体已经变得陌生。

  忽地仰头对我说,我后悔了。

  我怔了一下。她笑笑说,我后悔的是,没在手术前就跟你约会。那时我的身材还很好,乳房还饱满得像新鲜的果子一样。现在只剩些残垣断壁,我才努力想在这废墟上开舞会……

  我低下头,手指插进她蜜柑色的头发里,手掌边缘用力,令她扬起脸来,吻了她的额头。

  松开手的时候,指缝里留下了几绺长发。我用另一只手慢慢将那几十根发丝拢在一起,说,你也送我一束头发做纪念,可以吗?

  那就是这束蜜柑色头发的来源。

  那件事之后的第五天,杰斯敏敲门进了我的办公室,身后是一个头发染成绿松石色的女孩。

  一进门就说,医生,你再预约一次核磁共振,怎么样?

  我抛下手里的《柳叶刀》站起身来。绿松石女孩停在门口,叫了一声“您好”就羞涩地低下头去。

  杰斯敏熟不拘礼地走上来,踮起脚尖,靠近我耳边说,妮娜十九岁,刚上大学,是晚期了,她男朋友知道她得病之后再也没来过,我撞见她躲在楼梯间哭……

  我向那个叫妮娜的姑娘点点头,道一句歉,有点粗暴地探手抓住杰斯敏的手腕,把她扯到房间另一端的角落里。她趔趄着跟在我身侧。

  我低声道,这是医院,不是妓院。你以为你自己是拉皮条的,而我是男妓?

  其实我的愤怒另有原因,但不愿说出口 —她怎么能拿我当礼物来送?那一天的半个小时,又怎么能复制一遍送给别人?

  我猜我的样子一定有点可怕。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半垂下脸,目光落在我前胸上。哟,你这条领带图案真好看,黄底红波点,像煎鸡蛋上洒了番茄酱。

  绿松石女孩始终下巴抵着胸口,双手互攥,嘴唇紧张地抿成一条缝,看得出那病号服空荡荡的原因,是纤小加上病弱。

  她向那女孩摇摇手,又继续对我说道,医生,帮一次和帮两次,帮一个人和帮两个人,有什么不一样?

  我小声吼道,让她去找男朋友,去找前男友,去找她的 gay 密友!我只管治病,不管泄欲。

  她冷冷地说,我跟你解释过为什么这件事只能与陌生人合作。

  酒吧、咖啡馆里,到处有寻求一夜情的陌生男人,想放纵,他们比我更够格。

  她哀伤地注视着我:除了医生,谁还能对我们这样的身体和容貌熟视无睹?……

  最后我还是被她说服了。

  是的,你找到它了,喏,这束绿松石色的头发就属于妮娜。在“熟视无睹”之外,医生总是对自己无力救助的患者心怀歉疚和怜惜。

  

  地点就在我的办公室。杰斯敏亲自帮妮娜化妆,梳头,换衣服,送她过来。又悄声对我说,温柔点儿,她一个半月之前才动的手术。

  我把妮娜送出门时,发现她从走廊拐角转出来,笑嘻嘻的,嘴唇上涂了蜜桃色唇膏。

  喂,医生,你够力气再来一轮吗?

  你呢?你够力气吗?……

  情况已坏到无可再坏,无法施救,但如果还能在这坏里面找乐子,那就等于是在一定程度上打败了“坏”。

  她们想在死之前再尝尝性爱的美味,这有什么错呢?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人从牢狱逃出来,遭到狂象追击,他躲入一口废井,谁知井底钻出一头毒龙,井边还有四条毒蛇环伺。这时他发现井壁垂下一条藤蔓,连忙攀着它爬上去,勉强悬在半空,得以暂时不被毒龙吞噬。然而又有两头白鼠出来,啮咬这条藤。就在命悬一线之际,有一滴蜜汁从井边树上滴下来,顺着藤流了下来,于是他闭上眼,全神贯注地享用那滴香甜的蜜。

  对她们来说,这临死前的偷欢,就是那一滴蜜汁了。

  我呢?…… 我本该是拯救她们性命的人,如果不幸力有未逮,那我也不再推辞,退而求其次,就当那根藤蔓,传递那滴蜜汁给她们吧。

  又一个星期之后,找上门来的是护士麦琪。她东拉西扯地说了些闲话,最后说,比尔德,今晚能不能借你的办公室用一个小时?

  做什么用?

  麦琪颧骨和鼻梁上的几片淡淡雀斑都通红了:有个叫劳拉的病人,就是头发染成普鲁士蓝那位,术后半年癌细胞再次扩散,没多少日子了。她跟妮娜同在一个理疗室,听说了…… 你跟妮娜的事。后来她跟我说,其实她一直喜欢的是女人,我说,我也是。

  我多少有点惊讶。麦琪见到我的表情,反倒放松了些,笑 了。怎 么?觉得太凑巧?

  我连忙摇头。不不,她能在最后时刻,找到人满足愿望…… 这最好不过了。

  麦琪三十三岁了,是个有拉丁血统的美人,可惜工作劳累,作息不规律,导致气色不佳。我从口袋掏出办公室钥匙给她,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一拍。

  第二天早晨麦琪来还钥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向我晃一晃,那是一束头发,普鲁士蓝色的卷发。

  劳拉让我向你道谢,再道歉。

  为什么道歉?我的沙发也没被你们弄散嘛。

  呃,我们把你柜子里藏着的酒喝掉了……

  事前实在预料不到,这种“邀约”竟迅速在暗中流行起来,很快蔓延到楼下科室以及楼下的楼下科室。麦琪说,其实被“解救”的不仅是几乎了无生趣的病人,医生和护士们也是受益者 —在性爱这件事上碰壁的可不光是病人。在我们这儿,有一半医生护士是单身,有的是迟迟找不到能忍受自己高强度工作(比例大概是十个护士要照顾四十张病床)的配偶,有的是找到了,又丢掉了,还有的丢掉过很多次。剩下一半非单身人士之中,又有一半有情感问题。同仁们的平均性爱频率,大概是每月一次。我们几乎是被工作阉割了。

  麦琪又开玩笑说,大家应该成立一个正式组织,组织名字就叫“医患激情俱乐部”,或“医患性爱互助会”,因为这所医院的名字是格林希尔纪念医院,所以也可以叫“格林希尔俱乐部”,听上去更像绅士与淑女们的玩意儿。

  很快,女医生与男病人也加入进来。麦琪对此事一直很热心,若是一方有意一方无意,她还会帮忙去寻找别的“约会伙伴”。

  我要她向所有参加游戏的人申明以下几条规则:

  一、自由选择。任何时刻任一方都可以反悔。

  二、一定要采取安全措施(如果一个绝症患者忽然怀孕,后果不堪设想)。

  三、医生和护士要随时注意病人身体状况,急救药品和用具必须随身携带。不可为取乐而误了人命。

  四、一次浅尝即止,不可以有第二次。

  我始终不知道参加过“互助会”的具体人数。有时在咖啡角喝咖啡,会有一位医生悄悄过来,向我亮出手心里一小束彩色头发,点头致意,露出微笑。我便知道那是“会员”向“创始人”的诚挚致意了。

  每次我跟杰斯敏聊到她的遗愿居然会产生这种后续影响,都会摇头骇笑。她死在两个月之后。疾病的刀刃,像削土豆似的把她的脸削成了多边形。

  ——耶弗他之女在山顶两月,她回到父亲那里,父亲就照曾许下的愿,将她杀死,献为燔祭。

  那个下午,杰斯敏的父亲刚好回家休息去了。她求我不要给他打电话,“让他好好睡一觉吧”,这是她最后一句话。

  我就站在她身旁,两手攥着除颤电极板,身子僵在一个冲过去抢救的姿势上。麦琪和另一个护士牢牢抓着我的手腕,不让我给她做心室除颤。她签署了 DNR 协议书 —Do Not Resuscitate,“放弃心肺复苏术”。

  杰斯敏,Jasmine,是茉莉花的意思。她死的时候并不像茉莉花,颧骨犹如支帐篷似的把皮肤挑起来,那层皮薄得,能透过它数出一颗颗牙齿。

  她最后一个动作是嘴角皱起一些纹路,那是在笑,完全掉光了毛发的眉脊上,那粒红痣闪动了一下。

  宣布死亡时间吧,医生,麦琪面无表情地说。

  绿松石色的妮娜没有死在医院里,她表示想在家中度过临终时光,于是我们目送她被轮床推出去。家人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她发黄的眼珠在眼皮下虚弱地转动,找到人群中的我,投来温情的一瞥,作为致谢和告别。

  当然,绝不是所有头发的主人都是年轻姑娘。你瞧,这束珊瑚色的属于一个中年女人。萨沙,四十一岁的地产代理,刚刚当上事务所的合伙人。肿瘤化验报告出来一周之后,她的头发就全白了。

  那是我最小心翼翼的一次。她的眼泪从头落到尾,怎么也止不住,

  他从没这样待过我,不管在我生病前还是生病后,他从没这样待过我。

  “他”说的是她丈夫。

  

  这一束向日葵色的头发主人是个亚裔女人,琳达。为了拿到正式公民居住权,她跟一个本地人办了假结婚,攒够时间获得公民身份后再离婚。其间他们一直分房居住。假丈夫喜欢同性,因此始终没有假戏真做。

  她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跟我讲,她有六个姐姐在遥远的故国。离乡前姐姐们为她践行,开玩笑说你简直像要离开海底、到人间去的小人鱼啊,找到王子结婚之后,可别忘了姐姐们还在海底。

  她想让姐姐们都早点离开海底,一天打三份工。一年后,她在一个雇主家里晕倒,被送进医院,攒下的钱刚够支付手术、住院和葬礼的费用。

  赤裸相对之际,她对准我的下身盯了好半天,释然道,总算见着了,我还以为人种不同,这器官会有多大差别呢。

  这束短短的鲑鱼红色卷发属于一个黑女孩。路易莎,平面模特,惧怕手术移除她最美的那部分,选择保守治疗。可惜她赌输了。她意志强硬,但身体衰弱。我不得不中间停下来,给她注射了一管针剂,才能继续下去。

  我轻抚她的卷发,不断说,这红色配你的皮肤,美极了,美极了。

  瞧这扎成一根小辫子的蔷薇色发束,看到它,就像看到那女人爱玛白皙清秀的面孔。她是小学地理教师、贤惠主妇,有极可爱的一儿一女,死前一天还在陪孩子做手工纸雕。

  爱玛的丈夫跟她在同一所学校做历史教师,夫妇俩都是那种循规蹈矩一辈子的人。患病后某天,她对丈夫说,晚上想在卧室里尝试几个新奇体位,丈夫登时吓得倒退几步,以为癌细胞扩散到她脑子里了。

  在那几个体位里,我谨慎挑选出不怎么费她力气的三种。殚精竭虑,总算不辱使命。爱玛气喘吁吁地说,医生,你说患病会改变人的性情吗?自从得病,我一直后悔这几十年生活得太平淡无趣…… 不过,啊,我终于做了两件出格的事儿,死也不白死了。

  她送我的头发,被精心地编结成辫子,扎上相配的银灰色缎带蝴蝶结。

  还有这束豆沙色,海伦,她是个婚纱设计师,却永远没找到机会穿自己设计的婚纱;这束苔绿色,珍妮,她是一个独立乐队的键盘手,把每一个前男友 —鼓手,主唱,录音师 —的头像都文在身上,但那些人都抛弃了她,在她住院期间没有一个男人来过;这束蒲公英色,莫妮卡,她是个墨西哥裔女人,在富人家当保姆,自己也有六个小孩,丈夫是个烂酒鬼,每次性爱都以暴力始,以暴力终……

  她们死去的时候,我都在。只有我知道她们不只是“绝症患者”,不是从名单上勾掉的名字,不是形容枯槁、头如秃鹰的异类,不是太平间钢抽屉里的填充物。她们是温暖热情的肉体,是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的四肢,是渴望生之乐趣的呼喊。

  是留在我手中五颜六色的发束。

  只有我知道,她们至少曾因我尝到一滴蜜汁的滋味。

  我爱她们每一个。真的。在我看来,这是另一种对抗死神,让她们活下来的方法。是另一种践行医生职责的途径。凡被爱过的,都是不死的。

  什么游戏都早晚有玩崩的时候。事情败露在另一个科室的女医生手中,她的病人是个淋巴癌三期的少年。那晚他始终低烧,但对美丽的金发女医生的渴慕压过了一切。尸检表明,他事前服用了万艾可。这谁都能理解:他生怕出丑。然而更糟的是他其实差两个月才到十六岁。

  他的父母怎么也无法接受,儿子的生命竟然提前结束于一场与医生的Xing爱。他们状告医院监管不力,状告女医生诱奸未成年人,拒绝庭外和解。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所有参加过“格林希尔俱乐部”的医护人员都被牵连出来。这不是犯罪,我始终觉得我没做错,但我的医生生涯也就此完结了。

  

  比起不得不在药品超市打工谋生,更让我痛苦的是,我不能再爱上别的女人,也不能再对健康平凡的女人产生生理反应了。

  杰斯敏、妮娜、萨沙、琳达、爱玛、路易莎,还有海伦、珍妮、莫妮卡、菲奥娜…… 她们一直都在。那些耀眼的头发,像彩色的云雾一样包裹我,禁锢我。

  唉,我的蜜柑姑娘,我的绿松石女孩,我的珊瑚女人…… 当她们凝望我、搂紧我的时候,目光中露出的渴望,比死亡本身更迫切,那残缺身体所燃起的激情,比健全人更炽热。我只想要那种面对即将消逝的生命时,带着苦楚和痛惜的施予和满足感。

  而她们在哪儿呢?…… 在各自的墓穴里,寂寞地听着雨点打在草叶和蝴蝶花上的声音。

  后来,我找到一个匠人,把她们的遗物,那些发束,交给他。他把所有头发黏合在一起,做成了这一顶假发,像装饰着无数珍奇鸟羽的冠冕。

  这是属于逝者的美。

  好了,我已经给你仔细地解释了原因,这些是我预付的酬劳,现在,你愿不愿意戴上这顶假发,转过身去,开始我们的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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