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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儿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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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桃拎着几袋子蔬果肉蛋进屋时,赵辉正四仰八叉地歪在沙发里看球赛,两条胳膊软软地搭在靠背上,两条腿摞起来甩到茶几上。

  暖气很热,他把家居服撩得老高,露出肥大的肚腩,伴着粗重的喘息,肚皮一鼓一鼓的,活像躲在洼地里盯着飞虫伺机而动的大田蛙。

  李桃歇了口气,转身把刚刚开门时放在地上的几个袋子挪到屋里,冷气从半开的门缝嗖嗖溜进来。赵辉不满地“嘶”了一声,猛地把撩到肚皮上的衣服扯下来,没好气地抱怨道:“你磨叽什么?能不能赶紧关门!”

  李桃今日心情不好,不想忍他,大声回呛:“你没看到我两只手都拎着东西吗?怕冷不会多穿点?”

  赵辉这厮就是贱皮子,李桃跟他好言好语的时候他总是蹬鼻子上脸,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等到李桃真的暴躁了,他反倒肯把自己归拢得妥妥贴贴。

  赵辉再没吭声,李桃默默钻进厨房做饭,一番锅碗撞瓢盆,半小时后两菜一汤上了桌,赵辉像条狗一样,循着香味,摩挲着肚皮过来了。

  李桃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知道这些不够他吃,还加了一铲子使劲摁得实实的,冷着脸把饭碗怼到他手里。

  咀嚼声伴着羹匙筷子磕碰碗碟的脆响,回荡在这间七十平小屋的上空。

  李桃没什么胃口,放下饭碗,看着赵辉,清了清嗓子:“咳咳……我跟你说个事儿。”

  赵辉耷拉着大眼皮,李桃接着说:“我想辞职,今天交了辞职信。这工作毕竟是你朋友介绍的,我应该跟你说一声。”

  赵辉放下饭碗,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拉着脸问:“为啥辞职?就凭你的条件,还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啊?”

  2

  李桃顿了顿,懒得跟他置气,一边收拾餐桌一边说:“一个屋子八个人,六个是老板亲戚,实际上就两个干活的。我俩干多错多,天天累得要死,工资还没不干活的多,不想再受这个气了!”

  赵辉捏着牙签剔牙,听着李桃的话,眼珠子叽里咕噜转了好几圈,最后送给李桃一个冷冷的三白眼,嗤笑道:“我当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这也能算辞职的理由?李桃,你真是没受过社会捶打,到哪上班不得看人脸色?你以为我天天好过?我不也得巴着领导吗?人家那些亲戚本来就是去养身板的,你应该换个角度想,那个办公室本来就需要两个人。”

  “咱俩说的是一回事儿吗?我在公司受到不公正待遇,我凭什么不能辞职啊?我不怕受累!我是不想一边受累一边还要处理老板七姑八姨的关系!我都快抑郁了!”

  赵辉换了个姿势,两只小胖手指快速敲打桌面,想了想,换了个口气:“这样啊,李桃,我给你分析下,你辞职换工作,肯定找不到比这个工资多的,不一定能保证双休,能遇上什么老板也是未知数,兴许还不如这个。你留在这里,毕竟还有我的面子在,请个假什么的,没人为难你。你别冲动,你得权衡。”

  李桃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赵辉,心头涌上一股不忿,抖着声音说:“我现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我怎么就没能力找到更好的工作?赵辉我觉得你真不是一般瞧不起人!实话告诉你,还真有公司收我,待遇不比现在差,还更有发展!”

  赵辉愣怔片刻,突然拔了几分气势,吼道:“日子还过不过了?咱俩总得有个人顾家,你在熟人的公司里上班,以后老人生病啊,有孩子啊,有什么别的大事小情,要请假的时候不是更方便吗?工资稳定还给交保险,你一个小镇来的,这样还不知足啊!”

  最后这句话,就像长了倒刺的锥子,在李桃的心窝戳出一个洞,扯出来的时候还挂着丝丝血肉,她心头的热血顿时涌上头顶,纷杂的情绪交织碰撞,发出轰轰的声响。她的自尊、她的骄傲就像被车辆碾压过的草,依旧活着,却匍匐成荒凉的一片。

  李桃张了张嘴,眼圈湿了。

  赵辉大概也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重,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反正你不能辞职,我去书房加会儿班,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3

  赵辉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自己,李桃早就知道。

  有时候,李桃也觉得赵辉挺可怜的,一个即将奔四的男人,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矛盾体。

  他条件一般般,但自视甚高。当年到了适婚年龄,看上他的人他看不上,他看上的人还看不上他,就这么别别扭扭、挑挑拣拣,熬过了三十五。男人到了这个岁数也挺尴尬,人生基本定型,还有走下坡路的趋势,连“可能是个潜力股”的遮羞布都被岁月无情扯掉,加上颜值身材都不行了,能摆到桌面上吸引心仪之人的条件越来越少。

  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了李桃。

  现在想想,他之所以嫌弃李桃又肯和李桃结婚,恐怕只是因为,李桃是他可以选择的结婚对象中,条件最好的一个吧。

  年轻、相貌中等、温柔、本分、传统,虽出身小镇,没见过大世面,学历不如他,当时的工作又不够体面,但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弊端,对维系一段婚姻的稳定、对保持他的家庭地位更为有利。

  所以,他才会忍着不满,耐心地和李桃来往,让不谙世事的李桃带着对幸福的憧憬步入婚姻殿堂,一边将就,一边意难平。

  可惜,李桃能够看透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投入的感情、满心的期望都已收不回,她不舍得更没有勇气离婚,因而往前走的每一步,必定会因为这种不对等变得血泪交加。

  次日早晨,李桃早早来到公司,打算拿到辞职批准后,尽快办理交接手续。

  不过,还没等她去找老板,老板反倒主动过来了,还给她带了份早餐。

  李桃有些不好意思,一时坐立不安,老板难得不再高冷,笑出一脸纹路,问道:“李桃啊,怎么突然要辞职呢?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事?还是有了更好的去处啦?”

  李桃当然不能说“我不想忍你那帮亲戚”,而是给了一个非常官方的说辞:“张总,家里没事,我也没找下家,就是我身体一直不好,想休息休息调整身体,准备要孩子。”

  张总“呵呵呵呵”笑了半天,想了想,又说:“我现在也挺难的,公司正好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离不开你这样的老人。再说,你都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公司也给你交了保险,不在这享受生育险多不划算啊。”

  李桃正想着如何回复,张总又追了句:“每月涨薪一千,年终奖肯定会比往年多,怎么样?我也知道办公室里的情况,难为你了,以后我会和她们谈,督促她们好好工作。反正我就当没收到辞职信,就这么定了啊。”

  张总说完,不等李桃回话,起身走了。

  4

  一千块钱抵消不了李桃遭受的办公室伤害,但是,它提高了李桃的跳槽成本。自从她看透了赵辉一边提溜她一边踩低她的心理,就深深觉得钱对她来说特别重要。

  就这么一犹豫,赵辉跟她说的那些话也开始发挥作用,也许离开这里未必会比现在更好,也许张总真的会去警告那些同事,也许以后的境遇真的会有所改善。

  李桃默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纠结良久,最终还是打开了办公系统,输入账户和密码,开始一天的社畜生活。

  下班时,李桃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赵辉破天荒地主动打来电话:“你下班了吗?”

  李桃拎着包,边走边说:“下班了,准备回家,有事吗?”

  说完这话,她已推门走了出来,一抬眼,看见赵辉靠在自家车上,举着电话笑着冲她挥手。

  结婚这几年,赵辉从来没接送过她。有次下大雨,李桃想让他来接一下,他说的是:“我下班比你早,要去接你还得在路边等你,你自己打车吧。”

  所以,今日在公司门口看到赵辉,李桃感到非常意外,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赵辉扬了扬下巴,示意李桃上车:“今天别做饭了,我带你吃顿好的。”

  赵辉驾车七拐八拐,穿街走巷,等到了地方,李桃心里的气消了一半。

  是一家老字号的饺子馆,李桃最爱吃饺子。这顿饭,赵辉用心了。

  两人要了个小包间,赵辉专挑贵的点,李桃心里的那点凉意早被暖得不剩什么。她这人就这样,心软,别人对她稍微好点,她就恨不得把心给人家扒出来。说好听的叫大度宽容,说不好听的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饭间,赵辉一个劲儿给李桃夹菜,李桃有些不自在,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饺子?还来这么贵的地方?”

  赵辉:“嗨,我早想带你来,就是太忙了。家里什么都指望你,我爸妈每次生病都是你陪着,你是咱家的顶梁柱,我带你吃点好的不应该吗?老婆,我这个人有时候脾气不好,但我心不坏,你别放在心上。咱俩以后还要好好过日子,你别跟我一般计较,我以后不忙的时候一定多干家务。”

  李桃低着头,用筷子捅着碗里的饺子,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

  5

  李桃就这么与现实和解了。没有辞职,也没有与赵辉决裂,八小时内当社畜,八小时外当家畜。

  她不是怕辛苦的人,可能差的就是那口气儿、绕不开的就是那股劲儿。

  现在呢,张总和她谈话后,办公室里那些养身板儿的人确实动起来了。自从她和赵辉吵完架,打算换工作好好发展事业后,赵辉对她也变好了,时不时给她买点礼物,偶尔还能帮她做点家务。

  李桃要的,也不过就是如此,既然生活的一切正在慢慢向好,她也不想再折腾了。

  然而,好景不长。舒坦日子没过几天,她又和赵辉吵了一架。

  起因是赵辉小姑手术住院,小姑一生未婚,无儿无女,赵辉想让李桃下班后过去伺候。李桃不想去,就随口说了句:“不是请了护工吗?我去能干嘛?再说我还要上班。”

  赵辉拧着眉头:“我小姑不爱吃医院的饭,你天天回来做好饭给送过去,也不费劲。我小姑对我特别好,我应该孝敬她。”

  李桃心里有点不舒服,半开玩笑半抱怨:“那你倒是亲自去孝敬啊,怎么还让我去送饭?”

  赵辉理亏,被怼得没话说,抬眼看着李桃,口气变了:“李桃我最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你有点蹬鼻子上脸了,你让我做饭送饭你怎么想的啊?你连饭都不做,我找你干什么啊?”

  赵辉说这话之前,李桃其实已经在心里盘算明天给小姑炖个排骨汤,鲜香的味道尚在她心里氤氲着,赵辉这些话犹如一盆冷水骤然兜头淋下,她心里那团火,瞬间成了死炭,覆着白灰,一缕青烟升腾,满目荒凉。

  李桃盯着赵辉,努力不让眼泪从眼眶中滚落。距离他上次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不过隔了两个多月,越发显得这段时间的恩爱浮于表面。

  其实,很多事她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想面对,她李桃若是真的铁了心按照自己的想法活,把压在她身上的琐碎一股脑儿丢了,那他赵辉的安生日子不就没了吗?

  6

  赵辉骂骂咧咧地回了屋,李桃像个木头桩子一般,感觉生活又回到了原点,何去何从,她不知道。

  但她下班后绝对不会去医院伺候赵辉的小姑,她不想妥协。

  第二天早上,李桃趁着赵辉没醒,早早去了公司,想要用工作转移烦恼,一直到上班时间,办公室里的八个人,只来了四个。

  这几天,老板的亲戚也似乎开始慢慢懈怠了,大有回到从前八个人的活儿两个人扛的趋势。

  李桃正在对账,主管突然进来,把一摞对账单放到她面前,说:“你今天去下面跑店吧,把这几家的应收账款收一收。”

  李桃拿起票子看了眼,满腹狐疑:“领导,这不是小宋管的店吗?”

  主管叹口气,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她跟了俩月,昨天休年假出国旅游了,我看账都乱了,你给拢一下吧,我记得以前不也是你帮她弄吗?”

  主管说完逃也似地离开了,生怕踢出去的球再弹回自己手里,李桃看着那一摞票子,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的耐性一次次被消磨,底线一次次被突破,她想走,因为老板的挽留留下来,那时候她以为,一切真的会改变。

  结果呢,绕来绕去还是这个鬼样子,关系户还是一如既往,不但不干活,还让她擦屁股。

  也许她再去找老板谈,老板还会给她承诺别的小恩小惠。可是,钱不能弥补她的伤害,因为说到底,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她想要的是公平感,她想要一个舒心的环境。

  想到这里,李桃心里的另一条脉络也被打通了,她猛然想到了自己的婚姻。

  何其相似?那短暂的改善,不过只是暂时的安抚而已。那不是反省的结果,是为了保住利好的故作权宜。

  可是,李桃真正想要的,不是赵辉送的礼物,也不是他偶尔做做家务摆摆样子,她想要的是他由衷的尊重啊。

  7

  李桃终于看透了,不管是老板还是赵辉,他们都知道她为何而痛,却都绕开了她的痛。

  解决根源的问题太累,所以他们选择解决有痛感的人,让她妥协,按下别提。

  可是,她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她必须面对的现实是,他们不打算解决真正让她寒心的问题,她的余生将永远重复着那些失望的点,反反复复,无穷无止,直到她麻木。

  够了。一次又一次,她的失望,早就攒够了。

  李桃再次递交了辞职信,这一次,没有任何承诺能够挽留她。

  收拾东西离开那天,老板很生气,觉得她不识抬举,满屋子的同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大抵也会笑她冲动。

  李桃知道,她走了还会有新人顶上来,总有人愿意忍受这一切,公司离了她天不会塌。

  但是,她的那片天,有机会变得清明。

  等处理好交接的杂事,她要和赵辉谈离婚。这次,她想迎着他一贯的居高临下,认认真真问一句:你的优越感到底从何而来?

  不管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跑出来的姑娘,不管她过去如何灰头土脸,她都有权利不做任何人轻装上阵的垫脚石。过去愿意忍,不是因为贪,而是心怀一份情,想要好好过日子罢了。她拿出了全部真心,可赵辉做了什么呢?只是在她难受的时候,递给她一粒止痛片,让她短暂地丧失痛的感觉而已。

  但现在,她不想再自欺欺人了,人这一辈子,主题不该是咬牙忍痛,而是找到症结消灭所有的痛,轻轻松松、舒舒坦坦地活着。所幸,她明白得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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