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是慎终追远的日子。
于我这样的在外漂泊的人，自然不能到亲人的墓前祭扫，但这些阻挡不了我对逝去的先人的思念。
说起来，在我老家，有一个使用频率非常高的骂人土话叫“羞先人“。考不上大学，挣不下钱，管不住媳妇，小偷小摸，只要是不光彩的事情都能适用。
这句话是“羞见先人于地下”的缩略。本意是人生没有建树的人在死的时候，因为羞见先人于地下，在脸上盖一张麻纸。
我很小的时候，这种习俗在村里就有，但我一直以为是一种迷信，怕死者见光，很少把它和羞先人联系起来。《红楼梦》七十二回，在王熙凤向贾琏发脾气的谈话中讲到一个词儿：“衔口垫背”。那是一种古老的迷信的风俗，在死人嘴里放一颗珍珠或一些米叫做“衔口”;入殓时在装殓的褥下放一些钱叫做“垫背”。或许也与此有关。
据说在福建，清初时候，许多反清复明的志士和他们所影响的人们，入殓时习惯在脸部盖上一块白布。那意义是：“反清复明事业未成，羞见先人于地下。” 这习俗，甚至随着一部分福建侨民带到海外去。
《白鹿原》中身为年轻的族长白孝文，因为终究还是没有顶住田小娥的诱惑，而和她纠缠在一起。连身为长工的鹿三都看不下去，狠狠打了白孝文。鹿三抡起胳膊抽了白孝文两巴掌，哆嗦着嘴唇：“羞了先人……啥叫羞了先人？这就叫羞了先人！黑娃羞了先人你也羞了先人了……”
“羞不羞先人”对一个人来说，是一种重要的价值判断和行为选择。
据说清朝光绪二十年（1894）的状元张謇的试卷，在封面中写着：曾祖父文奎，不仕，故；祖朝彦，不仕，故；父彭年，不仕，存。
这份简历写了祖上三代，这就是直系血亲。
说到羞辱先人，最著名的莫过于秦桧。
清朝乾隆十七年，秦涧泉参加进士考试，因为籍贯是江宁，并且姓秦。乾隆皇帝怀疑他是秦桧的后代（因为秦桧也是江宁人），立即下令调查他的身世。最终证明，秦涧泉是宋朝清官秦梓的后代，和秦桧没有关系，这才决定录取他。
这时秦桧已经死了600多年了，并且从宋朝历经元朝和明朝都到清朝了，负面影响还这么大。事情过后，感慨不已的秦涧泉专程到杭州岳王庙参谒，并写下了：“人自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的千古名句。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每次到杭州岳庙山，看到秦桧、王氏、万俟卨、张俊、王俊五具铁跪像，我都特别感慨，毕竟历史是人民写的！
为了预防后世子孙因贪腐而羞了先人，宋代的包拯就立下了：“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的家训。这应该是历代预防子孙羞先人的最好注解了！
不知道十八大后的反腐大潮下，包氏后人有无违法乱纪者。毕竟写遗训容易，真要做到是很难的。
说起来，随着年龄渐长，我也经常想起“羞见先人于地下”这句话。我经常反思自己，我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先人吗，会不会也“羞见先人于地下”？
但愿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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