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一段缘。
1972年,叶问去世前三天,突然将打咏春拳的木人桩拿出来。
他有一八零八重招式,一个人站客厅打,穿白衣深裤,形销骨立。
打着打着就停了,许是年纪大加之生病,许是忘记了招式,停顿的那个背影十分动人,也击中了一位导演——王家卫。
王家卫想拍叶问就是因看到这段视频。
2002年,王家卫带梁朝伟拜访叶问之子叶淮。直到07年,梁朝伟对王家卫说:再不拍,我就老了,打不动了。
片子筹备加拍摄共耗时十年之久,取名《一代宗师》。
我读大学时曾看过一遍,并不觉得好,前几天又重看,才笑自己无知。
这里面有武侠的境界。
宫二(章子怡饰)的父亲死后,她去找马三报仇,临到屋门口却停下了,说:“我敬你是师兄,不闯你屋子。”
杀父之仇当前,也讲规矩。
最落魄时,叶问(梁朝伟饰)凭一身功夫得口饭吃,他向武行提了两个要求:跌打正骨,内功点穴,一概不会;舞龙舞狮,无瓦遮头,一概不教。
理由简单:有失斯文。
凭一口气点一盏灯。
这口气没了,那武侠就没了,所以王家卫借小沈阳之口问了句:“人都没了讲什么规矩。”
近几年武侠闹了许多笑话,比如猴版《鹿鼎记》,比如马保国,也有借武侠之名,炮制噱头,敛剐关注的例子。
失了规矩,丢了体面,气也就断了。
待回首再看,关于武侠,我们丢了不止一星半点。
>>>>天下英雄出其辈
倒退百年,侠坛首座非“平江不肖生”莫属。
当时,写武侠小说还属贱行。
不肖生起点富二代,却越混越遭,三十多岁时,带着一妻一狗一猴住在上海弄堂里,只得靠写武侠为生。
直到《江湖奇侠传》一炮而红,不肖生才搬到新闸路。
白天搞社交,与帮派头目、武林高手、沪上名流来往甚密,黑白两道通吃。
待半夜才动笔,写至天亮。笔下南北侠客,擅骑射的,会轻功的......蝇头小楷竖写,每行可写百余字,不修不改,笔直一线,堪称奇观。
1928年,张石川将《江湖奇侠传》搬上荧幕,定名《火烧红莲寺》。
海报会卖噱头:昆仑派崆峒派两大派异士侠客大斗法术天地变色。
结果诚不欺人,剑光斗法、隐形遁迹、空中飞行样样齐活。
观众狂热,逢映必火,三年内,《火烧红莲寺》续拍十七部,成民国第一大ip。
许多年轻市民因入戏太深,纷纷跑去深山老林修仙。
《火烧红莲寺》剧照
全片已失,只留残片
树大招风,火极必黑,乃粉圈真理。
《火烧红莲寺》因“消极避世、蛊惑人心”成了众矢之的,而后遭禁。
1935年,游走四地,辗转多处,第十九部在香港诞生,预告写得神乎其神:
赛铁拐神杖宝贝,豪光万丈,金罗汉摇袖祭神鹰,瑞气千条,活僵尸毒害向药山,散发吐雾,飞道人不敌吕宣良,断头喷血。
这格局气派,颇似古早《指环王》。
影片大火,书籍畅销,平江不肖生却没捞到什么好处,千字稿酬只有三五角,拉磨不给草,谁也受不了,不肖生辞笔回了湖南。
接着,有传言说不肖生死了,文章却未停载,众人以为是他遗作,实则是有个叫赵苕狂的顶了名接着写,费脑又伤肝,写到后面累得直骂娘。
而不肖生本人,抗战爆发后,便冲到前线打日本鬼子去了。
他与儿子,一人陆军,一人空军,约好胜利后见面庆祝。
这一别,便是十余年,父子相聚南京玄武湖,容颜易老,泪洒湖面,最后回湘安度晚年。
骨子里真侠士也。
平江不肖生开南派武侠,与其齐名的叫赵焕亭,称“南向(不肖生姓向)北赵”。
赵焕亭家世不错,爷爷是武举,自父亲开始,文风大兴,大哥是秀才,二哥是举人,三哥入翰林院。
唯独他自己点背。
进京赶考,赶上科举被废,转头写武侠在江湖出名,常连载至一半,报社没了,稿酬要不到,如此废了十多篇。
赵焕亭当时遭吐槽,还因爱写男女琐屑,奸夫淫妇、偷香窃玉之事写得尤为细腻,尺度过大,被骂“秽笔”,经老实人抗议,出版时尽皆删去,只留“洁本”。
遗憾。
赵焕亭
赵焕亭之后,北派武侠出五大家:还珠楼主、宫白羽、郑证因、朱贞木、王度庐。
各有玄妙,还珠楼主名声最大。
还珠楼主原名李寿民,是个神童,三岁读书、五岁作文、七岁作对子,十岁游峨眉青城,并拜一僧人为师,会气功,通武术。
他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名唤文珠。后来阴差阳错,李寿民北上天津,文珠堕入烟花巷柳,N年后,两人各自成家。
《蜀山剑侠传》问世前,李寿民与妻子孙泾洵商量笔名,孙说:“我知道你心中有座楼,那里面藏着一颗珠子,就用‘还珠楼主’作笔名吧!”
这珠子指的文珠。
并非渣男配圣母,其实两人恩爱非常。
夫妇二人
还珠楼主也是位义士。
日寇侵占华北,曾强迫他合办刊物,不从,被关了七十多天,出狱后身体大不如前,生活贫困只能靠煮字疗,加之烟瘾,辗转病榻。
1951年,有报纸登《不许还珠楼主继续放毒》大批还珠。还珠读罢突发脑溢血,溘然长逝,年仅五十九岁。
《蜀山剑侠传》计400多万字,却只占原定结构1/3,有人评八字:红楼易结,蜀山难续。
还珠其人,笔尖写义士,人间真侠士,今日难寻。
>>>>一入江湖岁月催
五十年代,武侠片在香港落脚生根。
有两位开天辟地者:胡金铨、张彻。
胡金铨家与还珠楼主家是世交,两家多有往来。
还珠楼主很能侃,常过足烟瘾后,指天画地,滔滔不绝,请人代录出来,即成美文。
少年胡金铨就扒着听墙角,入了迷,便独自找还珠央着讲几段,还珠只当他是小屁孩,敷衍客套几句便作罢,估摸着是没料到这小子能成气候。
少年胡金铨
胡金铨是北京人,到香港后日子过得窘迫。
日子闲出来屁来,与李翰祥等七人拜为异姓兄弟,称“七大闲”。
李翰祥说:“不是竹林七贤的贤,也不是潘驴邓小闲的闲,而是闲游散逛、闲云野鹤、游手好闲的闲。”
据传,李翰祥初到香港进了澡堂,光搓澡,全部积蓄被刮去一半。
哈哈,挺操蛋。
他写过一本书,叫《三十年细说从头》,其中胡金铨的名字出现156次,包括但不限于“小胡”“金铨”“小九儿”(胡金铨在家排行老九),基友情深,着实肉麻。
两人合照
两人在影坛一文一武,各有建树。
李翰祥擅拍风月片,香艳非常,对《金瓶梅》独宠有加。也在大陆拍过片,《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等,算是清宫戏的祖师爷。
李翰祥唯一一部侠情作品是《儿女英雄传》,不太出名。
论武,没有他的小九儿擅长。
小九儿胡金铨长相不差,原是做美工,后被挖去做演员,因被李翰祥“忽悠”指导了部片子,才走上导演之路。
胡金铨的第一部武侠片《大醉侠》,前1/3可封神,中间1/3开崩,后1/3烂尾。
原因无他,东家邵氏横加干预。
《大醉侠》开篇的郑佩佩太帅
胡金铨与邵氏因此不欢而散,出走台湾,在台湾拍出了两部可留史之作,《龙门客栈》与《侠女》。
拍《侠女》时倾注血本。
搭三条街道,盖百余栋房屋,为做旧又烧毁一部分,用12000余人,耗十个月之久。
最离谱的,某场戏为了营造古宅空庭的萧瑟效果,胡金铨嫌芦苇不够高,竟拖几个月等芦苇长高再拍。
又惹恼了新东家。
片中芦苇古宅
直到《侠女》完成,胡金铨想送去戛纳参展,公司觉得他在想屁吃,坚决不信这片能获奖。
胡导只能举债前往。
结果公司啪啪打脸,《侠女》提名最佳影片,荣获技术大奖,是华语电影首次在三大电影节上大放异彩。
说出来差点没信,彼时的华语片技术竟能甩老外一截。
电影节上,女主角徐枫遇到偶像阿兰·德龙(法国演员),想去求张合影。被胡导呲了一顿:“坐着,你现在也是大明星了,让他们来和我们合影。”
正是这次戛纳之旅,让徐枫有了国际视野,所以才在之后投拍了《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与武侠片的牵连很深。
李碧华的原著就是武侠同人作品,用现在话说李是产粮太太,属性是腐女。
她萌的cp正是“狄姜”。
左:姜大卫 右:狄龙
1970年,张彻拍武侠片《报仇》,狄龙、姜大卫饰演一对兄弟关玉楼、关小楼。
尚读初中的李碧华,看了这部电影,不可自拔。十多年后,竟也能把情节分毫背默出来,又将“小楼”,当作她书里主角的名字。
“关小楼”成了“段小楼”,在《霸王别姬》里做霸王。
亦舒也磕,说狄姜两人骑摩托车,穿红衣的沉默寡言,穿蓝衣的谈笑风生,看见的人都会感叹“好漂亮的一对啊”。
腐女自古便有,眼光比现在还毒辣,也不逊今日的疯狂。据传,光是写写俩人的日常,就能养活香江一半娱记。
而狄姜二人背后的推手正是张彻,他给两人拍的武侠片,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
1967年,张彻凭借《独臂刀》成香港首位“百万导演”,后重拍《新独臂刀》又请了狄姜做双男主。
张彻思路独特,当时大部分武侠片皆着重刻画女侠,比如胡金铨,男演员几乎全是陪衬。张彻则提出“阳刚”理念,预期了以男星为首的港流趋势。
在他的片子里,男性经常这样
《刺马》
《大决斗》
大致一数,狄龙真是为张彻付出许多。
除了秀肌肉,张彻其人,口味较重,不惧血腥场面。
吴宇森爱他,昆汀也爱他,两人受他影响很深。昆汀曾给自己的摄影师列过一张影单,其中一半是张彻的作品。
《独臂刀》
他片子里,男主角基本必死,五马分尸、万箭穿心、中枪身亡死法奇多。
暴力虽暴力,美却美极。
张彻与胡金铨曾同为邵氏公司效力。
胡金铨去台湾后,张彻便成了邵氏说一不二的招牌,威望如日中天,接连拍出《大刺客》《金燕子》《马永贞》。
到了七十年代,张彻沦为造片机,一年产出七八部乃至十几部武侠片。
如此滥造,竟也有经典《五毒》《残缺》等。
胡金铨则截然相反,爱慢工出细活,曾自陈:我的作品里面即使是一句称谓,一件小道具,我都避讳在其他影片里见闻过。
胡重写意,张重写实。
两人性格路数不同,结局却肖似。
江湖星转位移,旧辉煌换不来新饭,胡金铨张彻的名字越发不值钱。
1996年年底,李翰祥因心脏病复发,送医后宣告不治,享年70岁。
远在美国的胡金铨因没钱被困,等筹到钱买票回国,已是转年1月,错过了葬礼。
回国不几天,也因心脏病复发而亡。
两人情厚,胡金铨刚攒钱买新车时,就借给李翰祥约会,后来李翰祥负债,胡更是上阵代他拍片。
情厚的又何止两人,胡金铨死前窘困,连墓地都没有,是吴宇森捐出一部分自己的墓地,为他办了体面丧事。
只可惜,胡临终前四处奔走筹拍的《华工血泪史》,始终没拍出来。
有传闻说吴宇森想接拍,却无下文。
张彻晚年潦倒,栖身在老东家邵氏为他准备的免费宿舍里。
没人给他投资,只日日一手烟雾缭绕,一手落笔疾书,写予自己看。
2002年,张彻离世,姜大卫上去讲话,还未出口便泣不成声,最后只说:他并没有收什么契仔(干儿子)。我们这一群也没当面叫过他,现在我代表其他人,在灵前叫一声契爷(干爹)。
狄龙未到场,只叫了自己儿子去,狄姜CP终是bad ending。
晚年张彻与几位弟子
张彻走时,灵堂中央写着“影坛宗师”四个大字,两旁一副对联“高山传天籁,独臂树雄风”,出自黄霑之手。
上联指《高山情》,下联指《独臂刀》。
黄霑写完后曾打电话问倪匡意见,倪匡大笑四声,说对得妙,改天我死了,也由你来写好了。
胡张两人,人间大闹一场,又悄然离去。
>>>>不胜人间一场醉
与武侠片相伴繁荣的是武侠小说。
倪匡两样都沾,其生平最得意事有二:屡替张彻编剧本,曾代金庸写小说。
金庸写《天龙八部》时,突发奇想要游历欧洲,但连载不能中断,便请倪匡代笔。待金庸归来,却发现倪匡把阿紫眼睛写瞎了。
直接把金庸给整心梗了。
金庸笔力惊人,又加了游坦之一角让阿紫复明,结果也是够心狠,最后又把阿紫写瞎了。
金庸与倪匡
以倪匡为引,能凑齐新派武侠三大宗师:金庸、古龙、梁羽生。
倪匡与金庸交好,与古龙是挚友,唯独骂过梁羽生:“梁羽生想拉金庸来为自己增光……金、梁合论?绝不可能!”
这话挺难听,就差明晃晃说“你不配”!
梁羽生与金庸关系不算差,两人早先还是同事,同为《新晚报》编辑,只是后来立场不同。
金写武侠,亦与梁有关。
金庸、梁羽生对弈
1954年,香港白鹤派向内地来的太极派下战书,轰动一时。
两派掌门人签下生死状,以比武见高低。结果,比武当天,两人只交手了两个回合,时长仅三分钟,便以一方打破另一方鼻子告终。
脱了裤子比放屁,观战的万人扫兴而归。
当时的《新晚报》总编罗孚看到了热点,立马去蹭,预告三天后开始连载武侠小说《龙虎斗京华》。
梁羽生被赶鸭子上架,接手写武侠,没料到报纸销量大涨。
起初,金庸只是梁羽生的读者,自己不动笔。
罗孚看写此题材有钱可赚便拉他下海,金庸被动开写《书剑恩仇录》,写了一年半,热度反超梁羽生。
后来金庸自己办《明报》,连载经典无数,梁羽生亦出佳作《白发魔女传》《云海玉弓缘》。
偏罗孚挑事,创办新刊时,为开销路,邀两位旧部下评价对方,武无第二,文无第一,这不找事儿嘛。
金、梁二人有意推辞,最后还是写了。梁写得实在,啥话都说了;金写得敷衍,没有评断。
一场笔墨官司,倪匡重情,自是偏袒金庸,所以才骂梁不配。
其实,梁羽生为人谦逊,凡讲到“金、梁”,必将“金”字放前,并说:开风气者梁羽生,发扬光大者金庸。
奈何倪匡对金庸偏心至极。
打笔墨官司的杂志
倪匡待友没得挑,不然不能成为古龙挚交。
常有人拿金庸、古龙作比,古龙坦言:“我自己在开始武侠小说时,就几乎是在拼合模仿金庸先生,写了十年后,还是在模仿金庸先生。”
有低头俯首之意。
1970年,《鹿鼎记》在《明报》的连载尾声时,金庸曾亲笔写信向古龙约稿,请他为《明报》连载武侠。
古龙当时正要去洗澡,好友替他拆开一看,是金庸的约稿信,叫古龙看。古龙读完金庸的信,澡也不洗了,光着身子躺在椅子上,半天不说一句话。
这是在钦定江湖接班人。
古龙入过黑帮,做过古惑仔,年少时离家出走,到处打打杀杀。
他个儿不高,头大如斗,其貌不扬,但才情卓然,挥金如土,一爱美女,二爱美酒。
古龙嗜酒如命,领完稿费便去买酒,一天能喝几瓶XO,曾与林清玄将绍兴黄酒倒在盆子里牛饮。
他讲自己爱的不是酒,而是爱喝酒的氛围。
他书中的人物也都痴迷杯中物。
1980年,古龙在杏花阁饮酒遇黑社会,让他敬酒他不敬,徒手挡刀被割伤大动脉,倪匡带他去医院,失血过多,性命垂危。
虽保回一命,却因输的血不干净,染上肝炎。医生劝他戒酒,不听,卧床养病,照喝不误。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最后兴饮而终。
竟是比金庸去得要早得早。
古龙与倪匡有一共同挚友——女作家三毛,三人曾许下死生契约,约定谁先离世,魂灵要回来告诉生者另一个世界的事。
古龙死后,两人前去送行,各写下挽联。
倪匡写:你已经去远了,我还会久留吗?
三毛写:来得多彩多姿,去得无影无踪,不忘人间醉一遭。笔暗或许微微,安心稍待片刻,我们随后带酒来。
古龙的棺材里放了48瓶XO。
蔡澜曾忆他们将酒一一打开,准备都喝几口,却发现古龙口中流了血,看来是被几人给气的。
六年后,三毛逝世,与古龙一样,在人间活48年,独留倪匡心如刀绞。
三毛与倪匡送行古龙
古龙一生写70多部武侠小说,改编成80多部电影,《绝代双骄》《天涯明月刀》《陆小凤传奇》是几代人的记忆。
金庸写武侠小说15部,除《越女剑》外,一句诗概括“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人中龙作古,世间庸成金。
此后武侠兴衰,皆在前人影里。
>>>>只叹江湖几人回
1979年,鬼才“徐老怪”以《蝶变》开创香港新武侠典范。
只是没在金庸这里落着好。
有记者曾问金庸怎么看《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他直言不喜欢,说徐克根本不懂武侠,瞎改,指的就是把东方不败改成女人,并吐槽徐克把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拍得不知所云。
后来徐克再找金庸买小说拍电影,金庸回:朋友可以做,合作就不谈了。
结果,恰是东方不败成了影史经典。
当时金庸还嫌林青霞太美。
徐克很会拍女人,东方不败是一例、张曼玉的金镶玉、王祖贤的聂小倩、关之琳的十三姨,各有风情。
与徐克不欢而散的还有胡金铨。
徐克是胡的谜弟,曾把《龙门客栈》看了十几遍不止,后来他邀请胡来拍摄《新龙门客栈》。
只是徐克以监制身份干涉胡金铨,加之理念不合,两人一拍两散。
导演归了李惠民
徐克展露头脚之时,李安还在美国蹉跎岁月,安心做“家庭煮夫”,他形容自己“我若有日本丈夫的气节,早该切腹了。”
幸亏没自杀,不然哪有《卧虎藏龙》。
2000年,《卧虎藏龙》拿下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石破天惊。
金庸评王度庐写的原作算不得好,但李安拍得妙极。
最经典的竹林戏,能看出受《侠女》影响。
上:《卧虎藏龙》
下:《侠女》
《卧虎藏龙》之后,许是受到鼓励,张艺谋拍了《英雄》,陈凯歌拍了《无极》,金庸说《英雄》拍得荒唐,《无极》就更别说了。
走不通,不讨好。
这几年,武侠电影产量大减,几近消失。
心气儿也没了。
想当初,李安拍《卧虎藏龙》,单是竹林戏,周润发就与章子怡吊了两个月钢丝,章子怡妈妈探班时看到直接哭了出来。
王家卫拍《一代宗师》,梁朝伟师从梁绍鸿8年,尽得咏春精髓;张震练了两年,拿了三个冠军,就为一场戏。
侯孝贤拍《刺客聂隐娘》,筹备七年,不用数码,不用特效,用一尺尺胶卷拍摄,有时全组停工,就为等景里的云来。
今日,正是缺少这种心气儿。
《刺客聂隐娘》
2018年金庸逝世,自此,中国武侠小说界尽失泰山北斗。
其实,武侠从不是想象,而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基因。
梁朝伟曾说:“你想象不到叶问晚年在香港多惨,六七十岁的老人冬天连个像样的被子都没有,但他依然能够保持尊严风度,依然能够微笑示人。”
如金庸讲:外国人只讲情不讲义,中国人讲情讲义。
这“义”里有气节,有体面,有规矩。
只是这“义”越来越淡了。
《一代宗师》里,宫二的父亲带宫二去听人唱戏,当时良家女子听戏是大忌,父亲却说:“这天底下的事,你不看他就没了。”
这些武侠大家,其生平际遇、为人处事、奇闻逸事,大到艺术成就,小到吃喝拉撒,写来看看自是有趣,不看,便没了。
有笑有泪,有生有死。
只是落到笔头,诉千言万语,也难诠释武侠万分之一。
庆幸,《笑傲江湖》里有诗能概括: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央视评金庸那句,我很喜欢——
你懂金庸吗?不懂,爱看。
懂武侠吗?懂或不懂,就是喜欢。
而我们骄傲的,是曾有幸与大师生活在同一时代。
参考资料:
1、《武侠小说为什么会没落?》,牛皮明明
2、《长使英雄泪满襟,十年回望胡金铨》,魏君子
3、《武海拾遗:火烧红莲寺》,食目
4、《金庸:学问不够是我的一大缺陷》,南方周末
5、《少年之死:张彻电影里的死亡美学》,白晶晶的玉佩
6、《张彻的葬礼》,蔡澜
7、《一代宗师(王家卫功夫美学限量珍藏版)》,王家卫
8、《徐克、尔冬升、陈可辛......共同追忆张国荣》,南方人物周刊
9、《金庸逝世|我不出自传的》,南方人物周刊
10、《制造李安》,人物
11、《徐老怪|徐克丢失的美人江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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