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口龙介的三步跳与三段论

第71届柏林电影节海报

◎刘敏

日本中生代导演的中坚力量滨口龙介，2015年以《欢乐时光》入围洛迦诺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获编剧特别提及奖和最佳女演员奖 ; 2018年执导的《夜以继日》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受到更广泛的国际关注。2020年，黑泽清斩获威尼斯电影节银狮的《间谍的妻子》中，他担任联合编剧。不出半年，滨口龙介又带着自己的《偶然与想象》参赛了柏林电影节，电影节场刊评分最高，并最终赢得仅次于金熊大奖的评审团大奖。几年时间内，他完成了一个创作者在欧洲三大影展上的跳跃，一步步提升，其影片风格和导演才华再次得到确认。

影片由三个独立的小故事组成，无论是一段阴差阳错的三角恋；还是一段别有用心的“色诱”朝向意想不到的结局发展；再或者是一个错误的相见却撞击出真实的内心。故事的时间、地点和演员角色各异，却都有着相同的叙事逻辑和精神内核：它们都是在导演充满巧合和偶然的戏剧设置下，以细腻的视角，探讨爱情、欲望和人性的多面镜像，展示都市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开场镜头，秋天金黄色的树叶，伸向干净清爽的蓝天。在轻盈舒缓的舒曼《梦幻曲》伴奏下，我们仿佛走进一个温馨的小剧场。导演选择用轻松的语气，娓娓动人地呈现主人公的生活片段，无论多么激烈或者痛苦的情感，在这里都言轻语细，人生仿佛抒情的小曲一首。滨口龙介探索爱情和生活背后的复杂心态，巧合带来了更多对人的冲突和反应的挖掘可能，表现手法举重若轻却又触动人心。

在标题为“神奇Magic（或者更难确信的事情or something less assuring）”的第一章，两个女孩是亲密好友，在回家的车里，后者兴奋地分享与一个男孩的神奇相遇，前者却意识到那人正是自己分手的男友。二人分开后，女孩来到前男友公司，空旷的工作大厅里，二人对过去和现在的情感展开了一场微妙有趣的对话，既有尴尬、冲突、也有温柔和迷失的时刻。占有、欺骗、妒忌、犹豫……这些爱情中的复杂情感，在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对白中，一点一点，如同一面镜子，敲打映射着每一位有过爱情经历的观众。

你可以想象在房门大敞的办公室里，享有声望、坦荡诚恳的大学老师，和一个性感漂亮的女学生一本正经地讨论性诱惑和体验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吗？影片第二段“房门大开”中，男孩因为成绩不合格而没能大学毕业，他记恨法语老师，在后者小说获得文学大奖之际，设计自己的情人、同样是老师学生的女孩前来引诱。然后，已为人妻的女孩却在和老师的对话中获得心灵的启迪，故事最终的结局却充满生活的戏谑和意外。办公室里漫长的对话，若没有高超自然的演技、有趣哲理的对白，这一切就将显得做作而无聊。然而，滨口龙介有对女人男人的敏锐透析和思考，他将观众带到观察者的位置，饶有趣味地看着一对男女，如何化解和转化彼此的情绪。

第三段中，在一个不远未来的科幻背景下，病毒侵袭网络世界，人类不得不停止网络活动。从事系统工程的女孩工作暂停，得以偷闲回到仙台，参加毕业20年后的中学同学聚会。她渴望见到放不下的旧人，时间和记忆偏差，却被带到一个错误的碰面中。两个陌生人就此倾诉内心的隐秘，原本尘封的往事和情怀，以令人感动的方式得以重演……

日本影片经常聚焦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与之对应的镜头调度，鲜有超越叙事和人物本身的炫技或者强烈风格。去掉形式干扰，观众可以更加自然地进入电影世界，与主人公感同身受。《偶然与想象》正是如此，镜头安静朴实，画面简单却充满电影质感。色彩的搭配，镜头的放置，光线的取舍，让人极其舒服，这背后隐藏的是导演的审美眼光和用心设计。

如同镜头下夜幕降临前的黄昏，天光微暗，华灯初上的暧昧，以及随后车里两个女孩长达十多分钟的交谈，车窗外的霓虹灯明暗不定地闪烁，隔着屏幕也可以感受到强烈的现代都市氛围。另一方面，当主要情节都发生在封闭室内、戏剧冲突更多是通过人物对话来完成时，对台词和人物表演的要求也更高，这才足以让观众对角色信服，愿意进入她们的私密内心世界。影片中，长镜头近距离紧紧凝视主人公的细微表情变化、甚至说话的声调语气都自然而放松，让观众彻底忘记了表演和真实生活的界限。

滨口龙介的叙事，总是喜欢以女性视角切人，爱情也是他钟情的话题。前作《夜以继日》中，年轻人的爱情率性、激烈、不顾一切，热恋中的女孩朝子和男孩麦可以在摩托车祸后，不顾周围人的目光，躺在路上忘我疯狂地相拥相吻，也可以在多年重逢后，义无反顾地任性出走又回归。这份属于年轻人的决绝和不顾一切的奢侈，在新片中已经被人物更多的理性思考和克制所取代。这是属于导演的演变和作品的成长，由此在探讨情感和伦理时，有了更耐人寻味的深度和广度：爱情不再是表面上的选择这般简单，更有复杂的人性在彼此关系中的相互作用，纠缠，伤害和不舍。到最后，可能是自我和解后的释然，也可能是所有努力用尽、却因为一个不经意而导致世界轰塌。

《偶然与想象》是疫情背景下完成的小成本制作，由导演“偶然和想象”主题7个系列短片创作中的三个组成。在导演看来，“讲述巧合是一种将‘稀有性’视为世界本质的方式，它更甚于我们看到的现实。这个世界经常有意想不到的神奇，由此打开了一扇讲述精彩故事的大门。”

影片如同道德寓言故事，表面通俗清新，内核却是知识分子的深邃智慧。在普通生活中提炼出关于人生的哲学思考，让人想到法国新浪潮时期的侯麦作品，又能和如今韩国导演洪常秀做参照。无独有偶，洪常秀带着一部极简作品《引言》同样入围今年的柏林电影节，使得二者的参赛作品有了对比的可能。洪常秀在剧本的时间、空间设计上做文章，奇巧的叙事构建为作品赢得最佳剧本奖，但单从电影本身的影像表达、演员的细腻自然和文本的精打细磨几方面看，《偶然与想象》的严谨和精致则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