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主席：中国的“国际爱国者”

编者按： 近日，在“ChinaTalk”上出现一篇题为：“Chairman Rabbit：China’s ‘Cosmopolitan Patriot’”的英文文章，该栏目由美国记者Jordan Schneider司马乔丹主持，是一档颇受“关心中国问题的外国人”关注的英文播客。 英文原文发布于2021年2月27日，原文链接：https://chinatalk.substack.com/p/chairman-rabbit-chinas-cosmopolitan 本文获“ChinaTalk”授权发布

　　与西方主流评论观点不同，中国的线上政治交流包含的不仅仅是源于官方媒体的传统民族主义立场。即使是在审查友好的线上交流中，也不乏有别出心裁的独到见解。

　　任意便是其中一位博主。笔名兔主席，任在香港问题和新冠疫情上的观点承载着眼中对西方愈加失望的中国新一代年轻人的政治观点。他的评论也彰显了长久以来世界大国对吸引新一代公民的政治忠诚度持久而激烈的博弈。

　　他在审查制度和主流观点间巧妙地周旋，文调吸收了一定主流民族主义立场，却也包含独特新奇的中国式进步社会主义观点。

　　精英意识形态中盘旋

　　公众号主旨为“大历史，大社会，独立，理性，批判，建设”，兔主席的文章利用主流观点来融入社会舆论。他熟练的写作手法使他的作品颇受过大学教育的年轻人的青睐；他也利用自己的独特角度来解构及批判种种事件的历史、哲学及政治的渊源。其中颇有成就的一篇文章是《》。其中，兔主席置评中美两国建国源头的差别，认为中国的建国是基于族裔之间的团结，而美国的建国则基于公民共同的价值观。

　　对他而言，中国人民的“大一统”和欧洲小国之间去中心化、分裂化的建国模式颇有出入。因此，他认为美国多样性的根源使其无法认同中国的政治模式，导致了许多误解和冲突：

中国通过书同文与强大的中央集权文化，构建了一个超民族的传统文明国家。 美国则是通过独特的政治价值观，构建了一个超民族的政治文明国家，并解决了其所植根的欧洲文明所面临的民族分离问题。 在美国，并不存在民族，只有全国一统的政治价值。

——美国人已经消灭了民族，而习惯用政治价值观界定自己。美国看待世界的关系就是谁能够迎合自己的政治价值观。谁挑战美国的政治价值观，谁就是美国的敌人。在此基础上，再补充一些种族维度，即对有色人种更加苛刻。 当他们看到中国共产党和共产主义政治标签后，立即给予十二万分警戒——中国共产党是一个威胁美国政治价值观，威胁美国根本存在的政治意识形态！中国共产党的扩张与发展给美国带来的挑战是存在问题（existential / survival），美国必须予以全力对抗。

　　在另一篇文章中，兔主席强调了如何在改革开放的中国融合马列主义精神。他称呼中国共产党“中国党”，指出中国共产党通过进化已然融合了马列主义的对立式政治哲学以及儒家思想强调的和谐共处。他对中国共产党在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的位置如此评论：

当下的中国党，既掌握了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的分析手段、有对政治经济和阶级的充分意识（例如可以帮助我们从政治经济学角度分析香港、美国的问题，避免在中国大陆犯同样的错误），又使得我们可以复归中华传统和儒家文化中的精华部分，按照有机、和谐、共生的方式去构建社会，同时还引入了西方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机制与要素，努力保证对个人的充分激励，努力保护个人的权利，诱发而非扼杀社会创新的活力。笔者认为这个过程肯定不会一帆风顺，但方向是正确的——中国实际上正在构造一个更加“高维”的国家社会组织形态。

西方（或美国）的冲突式思维又会反过来影响中国，一方面限定中国人的选择、迫使中国也采用斗争式的方法应对美国。另一方面，也使得中国国内冲突思维的力量和话语更有市场（“中美必有一战”）。中国的强烈反制就造成美国对中国进一步的不信任。这个结果就是进入螺旋上升的“恶性循环”，最后导致冲突，导致预言的自我实现（self-fulfilling prophecy）。这是人类历史的可悲。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兔主席认为，中国人民可以受益的地方在于更加积极地去了解美国及其微妙的社会及政治架构——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与内地其他评论家不同，他并不利用煽动性的言论去声讨美国。在2020年8月的一篇文章中，他讨论到美国两党对中国的看法：

对于国内问题如此深重的美国人民来说，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和中国发生武装冲突，甚至战争。当然，这个问题距离他们如此之远，根本没有进入他们的脑海。 但对中国人来说——包括高知群体——中美开战似乎是某种很快要到来的真实威胁（imminent threat）。 这种认知差异就代表了某种不对称：在中国人的眼中，中国是美国面前的一个极大问题，是美国社会与政治的众矢之的，冲突在酝酿中随时可能发生；在美国大众眼中：中国？！什么？ 中国不是美国人眼中的首要议题。建议中国同胞们都松口气。

　　持续而巧妙的意识形态

　　提倡“共识政治”，兔主席从未吝啬其对美国体制的批判。通过知会网民美国的政治体制，他构造了一个令人信服的美国政府体制蓝图，并通过它来指出中国体制的优越性。

　　兔主席指责美国缺乏共识政治传统，并和多数人不同，拒绝在“大国博弈”间作过多的相似性解读。他认为，美国的“原教旨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结合其文化基础导致了其多数的系统性错失。在一篇6月的文章中，兔主席指出了十三条导致美国抗疫不力的原因：

　　1. 政治制度——联邦/州/地方政府的分权体制

　　2.政治制度——立法行政司法分离的体制

　　3.巨大的种族和阶层差异问题

　　4.美国将个人主义置于最高地位，甚至将其与社会/集体对立起来

　　5.美国对政治权利和公民权利（political and civil rights）的片面强调

　　6.“枪”的文化——拓荒精神、“坚忍不拔的个人主义”（rugged individualism）、“战斗的民族”

　　7.“圣经”文化和反智主义

　　8.缺乏共识的多元化社会

　　9.美国政治和媒体在加强而非弥合社会的分裂

　　10.缺乏尊老的价值观，不利对老人特殊保护

　　11.美国的家庭组织方式不利于COVID-19防疫

　　12.美国中低层“走钢丝”的经济存在

　　13.其他文化因素——对口罩的抵触

　　在这一切的错失的背后，兔主席总结美国应该重新审视这些体制带来的束手无策。兔主席认为中国在处理新冠疫情上有自身的体制优越性：

一个强制隔离、大规模封城、跨州人口限制都做不到，一个根据其个人隐私保护哲学，连健康码都不可能推出的地方，一个为个人主义和反智主义所主导的庞杂社会，谈何抗疫？这些因素不是更换一个总统就能解决得了的。笔者认为如果是奥巴马、希拉里、拜登当总统，效果可能会好一些，譬如总统会带头出来宣传口罩的重要性，但不能从根本上扭转疫情。因为防疫抗疫靠的不是总统的游说或身体力行，而是靠全国自上而下统一步调协调运作的公共卫生防御体系。

公权力要能够全面、有效、一贯地推行政策（而不会出现各地方政府各自为政），也不能出现各级司法干预各级行政的问题。公民/社会则必须做好准备为了集体让渡部分权利。所谓的“政治和公民权利”（political and civil rights）肯定需要有所让位。

　　从某些程度上，通过教育中文世界的读者们，兔主席的评论与美国的左翼政治观点有相似之处；特朗普总统的不力也成为了他严厉抨击的对象。在#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美国#一文中，兔主席认为美国系统只有在混乱状态中才能工作，而中国系统则求稳。

　　尽管不愿将马列主义毫无保留的施用在他对中国系统的评论上，兔主席对美的批判中最犀利的便是基于马克思主义的错误阶级意识理论。他指出美国体制的民主性常常被公权力以通过貌似正当的手段剥夺：在特朗普和新冠问题上，美国的司法制度就成为了他这一观点的代言。这段文字是他对美国“法律神权化”的观点：

我们可以看到，美国最主要的问题是，由于无数原因影响，进入21世纪，宪法几乎已经无法被修订。美国社会不同人群对未来的看法截然不同，隶属不同的政治部落，完全撕裂，无法对话，在宪法不变情况下，政客只能在给定的法律框架下立法。这时，又受制于三权分立，法院拥有巨大力量，法官的解释就变得尤其重要，成为实质统治社会的最精英群体。法官可以判决奥巴马医疗法案是否违宪，可以判定穆斯林入境令和《梦想法案》是否违宪，可以判断任何的COVID-19隔离及防疫措施是否违宪，也可以判定堕胎是否是联邦政府要赋予美国妇女的权利。然后，法官是终身制的，一旦被任命，将在实质上超越法律，成为诠释法律的最高权威。

　　兔主席认为，政治部族主义导致社会对现实的认知不同，公民认为的政治优先事项与他们的利益不符。工人阶级人民没有被赋予挑战阶级的意识，而是被无意义的琐事分散了注意力。对他来说，这些包括美国社会炙手可热的社会问题，例如跨性别洗手间辩论，同性婚姻以及堕胎权。这些激怒美国政治双方的话题不过是执政精英们用来分散注意力的手段。

　　兔主席谴责中国社交媒体上普遍习惯讽刺地称呼有思想的网民为“公共知识分子”。他写道：

所以“公共知识分子”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好、很正面的词。在国外，公共知识分子都是大知识分子，有智慧、有担当的大文化人。 由于种种原因，到中国就彻底变味了：在中国，“公知”成了一种非常具体的政治倾向。持有这种政治倾向的小知识分子都可以被划做“公知”。 这是对西方“公共知识分子”概念的曲解，也是对与之相匹配的中国古代儒者和士大夫精神的曲解。 中国的“公知”现在沦为了“右派”异见者——批判中国，向往美国的灯塔派。 这些“公知”和知识与文化没有什么必然关系，只要有立场就成了“公知”。

　　兔主席的平台有策略地分析了中国政治的争议领域。他的观点从根本上还是与政府保持一致的，但是他设法给往往千篇一律的官媒表达空间内注入了一份理性和智慧。

　　对于参与政治讨论的当代听众来说，兔主席的作品提供了宝贵的政治价值认同，在尽量少过滤和官僚主义包装的作品中，他的新媒体平台印证着中国在国际舞台上不断发展和变革的地位。

　　几周前，他为美学者傅高义教授撰写了一篇讣告，并附上了其和傅教授的一些信件。一别以往犀利的论调，以回味的态度解释了他的写作动机：

傅高义教授对我的影响很大。他的治学，他的品格。他的慷慨，他的笑容。一切都历历在目。我感谢他对我的教诲，传授我的知识、洞见与智慧。感谢他对我的信任和机会，感谢他对我的提携。迄今，我也仍坚持在业余时间写作，也是希望传承他的情怀与使命：传播知识，讲中国故事，促进东西文明融合，推动社会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