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对德实施制裁起纠纷，美苏争霸引发柏林危机，德国惨遭肢解

战后对德国制裁的立场转变

二战结束以后，苏联同美、英之间因意识形态、社会制度、经济利益和安全利益的不同，在处置德国的政策上发生了尖锐分歧。这种分歧早在大战即将结束时，已初露端倪。雅尔塔会议期间，在斯大林举行的晚宴上，罗斯福致词说，他感到宴会的气氛如同家庭团聚一样，斯大林则一语破的地说，由于有了共同的敌人，战时保持三国间的团结是比较容易的，但战争结束后，不同的利害关系就可能使盟国分裂。这种分裂突出地表现在对德政策上。

希特勒德国崩溃时，欧洲的形势基本是：德国和奥地利被苏、美、英三国军队占领。意大利本土为美、英占领，希腊处在英军控制之下，苏联红军则进驻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匈牙利、保加利亚等国。这些昔日与纳粹为伍的东欧国家如今处在了苏联的影响之下。这一形势使美、英两国深感不安。在苏军攻克柏林之前，丘吉尔就惊呼：“俄国已经是自由世界的致命危险。”丘吉尔一再敦促美国尽可能多地抢占地盘，特别是抢先占领柏林，以便抬高日后同苏联抗衡的地位。

为了对付苏联这个“致命危险”，美、英两国开始考虑，与其把德国分割成几块，不如把德国控制在己手作为对抗苏联的基地，于是，美、英不再要求肢解德国。雅尔塔会议后不久，丘吉尔表示，在他对苏联意图的怀疑消失之前，他很不愿意分割德国。罗斯福在一份关于分割德国的文件上批示：“我认为，我们（对分割）的态度应进行研究并延迟作出决定。”5月22日，在批准欧洲咨询委员会关于战胜德国的正式宣言时，杜鲁门宣称：“我们的目的是要使德国被看成一个国家，最后由一个政府管理。”

面对美、英这种态度，苏联也不再坚持分割德国。对苏联来说，德国战败后，苏联不仅大大扩充了自己的领土，而且事实上已经把原来被西方称为“防疫地带”的一大片东欧地区变成了亲苏国家，大大减少了对苏联的直接威胁。另一方面，苏联考虑到，德国作为一个整体将有利于苏联向德国索取赔偿，以弥补苏联在战争中的巨大损失。再者，苏联已经占有了德国的东部地区，相形之下，肢解德国已不再有什么意义。于是，苏联一面把奥得—尼斯河以东一部分德国领土划归波兰，作为苏联边界西移给波兰的领土补偿，一面修正自己原来肢解德国的立场。1945年3月26日，苏联方面声明：“苏联政府把雅尔塔关于分割德国的决定理解为并非是必须执行的计划……而是一种对德国施加压力的可能做法。”是年5月9日，斯大林在就德国无条件投降发表的声明中，进一步阐明苏联不想分割德国的立场：“苏联庆祝胜利，但它并不想肢解或消灭德国。”

到1945年7月，苏、美、英三国首脑在波茨坦开会时，都不再要求分割德国了。三国最后达成的波茨坦协定，在阐述处置德国的原则时写了如下一段话：“为使德国政治生活在民主基础上最终获得重新建立，并使德国最终能在国际生活中参与和平合作作好准备。”波茨坦协定还保证，在占领时期，应视德国为一个统一的经济单位。”

然而波茨坦会议后，以苏联为一方，美、英、法为另一方之间的矛盾日趋尖锐和明朗化。1946年7月10日，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在巴黎四国外长会议上发表声明指出，应该使德国变成一个民主与爱好和平的国家，使其成为一个拥有发达的工农业和对外贸易，但没有可能恢复成为一个侵略性的国家。

美国国务卿贝尔纳斯在次日作出回应，声明美国政府认为德国经济复兴对欧洲复兴是必要的。作此声明以后，贝尔纳斯仍感意犹未尽，于9月6日跑到德国的斯图加特发表演说，声言现在是德国人拥有自己的政府的时候了，美国愿意把德国的政权交还给德国人民。无论莫洛托夫声明或贝尔纳斯演说，都提出要建立一个德国，但十分明显的是，双方的出发点、双方对将建立的德国的设想和要求是迥然不同的。美苏都想按自己的模式和意图来建立德国，而事实上它们只有在自己占领的地区内采取行动的权力，德国的分裂已势所必然了。

美苏在德国赔偿问题上的交锋

波茨坦协定对德国赔偿问题作了详细的规定，其中有一条规定称：“苏联除在本占领区获得赔偿之外，尚可自西方区域获得赔偿。”但在占领区划定后，美国鉴于当时本占领区面临的极其严重的经济困难，为了保存美占区的工业生产能力，减轻美国自己的负担，并加重苏联的困难，决心抛弃波茨坦协定的这条规定。1946年5月3日，美占区军事长官克莱在盟国管制委员会会上突然宣布，除已经向苏联交付的赔偿外，从现在起停止从美占区向苏联提供一切赔偿。几乎与此同时，美国开始考虑合并占领区。

早在1946年4月，克莱就向贝尔纳斯谈过合并占领区的想法并得到贝尔纳斯的赞同。5月26日，克莱在发往华盛顿的一份电报中正式提出合并占领区的建议。克莱在电报中指出，合并占领区恐难以得到苏联和法国的同意，因此可以先同英占区实行合并。美国政府采纳了克莱的建议。7月11日，贝尔纳斯在四国外长会议上公开提出合并占领区的要求。7月20日，美国在盟国管制委员会上重提此事。正如美国所预料的那样，苏联和法国反对合并，英国则在8月1日表示同意合并。

5天后，克莱在斯图加特召集美占区的德国行政领导人开会，宣布美、英两个占领区合并，并要求这些德国领导人同英占区的德国行政领导人达成相应协议。一周后，英占区军管政府也向英占区的德国行政领导人宣布占领区合并之事。随后，美、英占领区的德国代表共同拟就了5个协定，成立了在美、英军管政府监督控制下的经济、粮食、交通、财政和邮电5个机构。1946年12月2日，美、英双方代表在纽约签订了合并占领区的协定。1947年1月1日，协定正式生效。

合并占领区是美国想按照自己意图来改造、扶植和控制德国的一个重大步骤。当时的德国报刊把合并而成的双占区称作是一个“准国家”，事实上，它已是未来联邦德国的雏形了。双占区成立后，美、英两国积极从经济上和政治上扶植起一个由德国人掌握的政权。1947年7月，美国下达“联合参谋总部1197号指令”，要求使德国尽快地达到经济自给。指令指出，一个有秩序和繁荣的欧洲，需要一个稳定和富饶的德国作出经济贡献。这一指令完全推翻了1945年制定的，旨在严厉剥夺和削弱德国的“联合参谋总部1167号指令”。

1947年8月27日，美、英两国又颁布了“美英双占区工业生产能力修正计划”。该计划具体规定：双占区的工业生产应达到德国1936年水平的90%—95%（这一水平比1946年3月苏、美、英、法四国规定的生产水平提高了25%）、重型机器工业的生产量允许达到战前的80%、每年钢产量允许最多达到1070万吨。在美、英这种扶植政策的指导下，双占区的大部分生产能力被保存下来，从而使其经济得到了较快的发展。据1947年10月公布的拆除工厂清单，美占区只有683家工厂被拆除，不及原来要求拆除数量的一半。到1948年美、英双占区实行货币改革时，双占区的生产水平已达到1936年的50%，采煤量达到1936年的74%。

美、英扶植双占区，完全是出于同苏联对抗的目的，是丘吉尔和杜鲁门冷战思想的实际体现。这导致了以苏联为一方，以美、英、法三国为另一方的激烈争吵。1947年3月10日至4月24日，四国外长在莫斯科举行第四次外长会议，这次会议主要是讨论盟国对德管制委员会的工作报告、建立德国临时政府机构及准备对德和约问题，结果除达成取消普鲁士邦的协议外，未达成任何其他协议。

同年11月25日至12月15日，四国外长又在伦敦聚首，举行第五次例会，会上主要讨论对德和约与对德经济原则、德国临时政治组织的形式和范围、德国非军国主义化条约的拟订、德波边界以及对苏赔偿等问题。这次会议被人称作是“最后一次碰碰运气”的会议，结果会上吵得比莫斯科会议还凶，单单为了程序问题就吵了10天。最后这次会议亦未达成任何协议。12月15日，美国国务卿马歇尔突然提出：已没有必要继续开会。外长会议遂无限期休会。12月19日，马歇尔发表声明，毫不掩饰地说：“我们现在不可能希望德国统一，我们只能够在我们影响所及的地区里尽力而为”。

此时，美英正在紧锣密鼓地策划在西部占领地区推行货币改革。从1947年下半年开始，美、英两国一面放风说苏占区的莱比锡在印制新货币，一面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在美国印制新币德国马克，同时竭力诱说法国让法占区同双占区一起实行货币改革。1947年底，新币已经印制完毕并秘密发送到了法兰克福。为保密起见，美、英称这一货币改革计划为“捕鸟猎犬行动”。到1948年6月，当一切工作准备就绪，法国也在经过最后的讨价还价于6月16日同意与美、英共同行动后，西部三个占领区就在6月19日发布了“关于改革德国货币制度的法令”。次日，新币德国马克便取代旧币帝国马克。

货币改革在一开始使西占区的德国人，特别是中、下层的德国人受到很大打击，给他们带来很多生活上的困难，然而总的说来，它对西占区的经济发展起了十分积极的作用。它一下子废除了泛滥成灾、信誉扫地的帝国马克。而随着货币的稳定，市场也逐渐恢复生气，开始繁荣起来，西占区的整个经济形势逐渐好转。

但是，货币改革是西方三国背着苏联搞的，它使德国出现了两种货币，给苏占区带来了极大的混乱。苏联对此极为震怒。6月19日，即西占区宣布货币改革的当天，苏联对德军事管制委员会立即向西占区的占领当局提出抗议。苏联军事长官索科洛夫斯基发表“告民众书”，指责美、英、法三国推行肢解德国的政策，致力于削弱德国，好把德国经济隶属于它们。6月24日，苏联同波兰、保加利亚、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罗马尼亚、匈牙利和阿尔巴尼亚发表声明，猛烈抨击西方三国单方面推行货币改革、加速德国经济上的分裂。与此同时，苏联在苏占区内也发行新的马克。

美苏利益瓜分不均引发第一次柏林危机

由于柏林位于苏占区内，这就使苏联有可能封锁柏林市内三个西方占领区与德国西部的西方三个占领区之间的交通。苏联在柏林的行动是随着它与西方三国的斗争激化而逐步升级的。

1947年底的苏、美、英、法四国伦敦外长会议破裂后，美国于翌年2月23日联合英、法、荷、比、卢五国在伦敦开会，公开商议成立西德政府。为抗议这一会议，苏联禁止西方三国代表进入柏林苏管区。

3月20日，索洛科夫斯基在盟国管制委员会上要求西方三国公开伦敦会议的详细情况，但被拒绝。索洛科夫斯基当即宣读一份书面讲话，谴责西方三国破坏协议，尔后即拂袖离开会场。苏联从此退出了四国盟国管制委员会。3月31日，苏联对德军事管制委员会发布命令，凡进入柏林的军用列车及随车人员，必须接受苏方人员检查。次日，苏联又发布命令，凡进入柏林的货车必须经苏联城防司令批准。为试探苏联的决心，克莱故意发送一列载有武装人员的火车开往柏林，结果被苏联坚决拒绝。这使克莱认识到：“苏联人无疑是非常认真的”。

最初苏联对西方进出柏林的限制还是局部的，时松时紧。直到西占区实行货币改革后，苏联便开始对柏林实行全面封锁。8月4日，柏林和西部三个占领区之间的水上和陆路交通被全部切断。但苏联遵照1945年11月30日同美国达成的协议，没有封锁空中的交通，从而为西方对柏林空运留下一条后路。

在柏林封锁期间，美国联合英国作了很大努力向西柏林空运物资，截至1949年5月12日止，在近11个月的时间内，它们一共空运了1 402 644吨食品、煤和衣服等各种生活必需品。空运量最多时达每天13 000吨，每隔30秒就有一架飞机在西柏林起落，在此期间共有28人因飞机失事丧生。

1949年1月31日，斯大林在一份电报中表示：“苏联政府不认为取消运输限制有什么障碍。但是，同时要取消三大国所实施的运输和贸易的限制。”美国敏感地注意到，这是苏联自1948年6月以来第一次没有把封锁同货币改革联系起来的表态，立即抓住时机和苏联进行秘密谈判。5月4日，四国达成取消柏林封锁和反封锁的协议，从5月12日起，柏林的交通恢复到1948年4月1日前的状态。

柏林的封锁和解除，对苏联来说是一次重大的失败。因为，第一，苏联封锁西柏林给西柏林居民生活造成很大困难，一般通过直观来认识问题的老百姓，对切断他们生活来源的苏联十分反感，而对西方的空运则感激备至。封锁柏林可以说是苏联的失人心之举。第二，苏联封锁柏林的目的是想以此对西方三大国施加压力，使它们取消货币改革，甚至迫使它们从柏林退出并阻止西方三国建立西德政府。然而苏联并未达到目的。5月4日四国达成的协议除解除双方的封锁外，没有解决任何别的问题。

被肢解的德国

在1948年2月23日至3月6日举行的美、英、法、荷、比、卢六国伦敦会议上，西方国家弥合了在德国问题上的分歧，会议公报声称有必要建立一个使“德国能够加入自由人民集体之内的体制”，并且宣布，法国占领区与美、英双占区合并。4月20日至6月1日，《伦敦议定书》，决定成立西德国家，并议定西德要接受《占领法规》，参加马歇尔计划，其鲁尔的煤、钢由与会国代表组成的国际管制机构进行分配。

对西方国家筹建西德国家的行动，西占区的德国政治家们亦喜亦忧。喜的是德国有复兴之日，忧的是德国将被正式分裂。还在美占区和英占区合并之时，后来成为西德国家第一任总理的康拉德·阿登纳就一面称赞此举是“一个积极的进展”，一面又指出：“人们担心，其结果将是导致德国分裂为东德和西德两部分。”

1948年9月1日，西占区议会委员会在波恩开幕，阿登纳当选为议会委员会主席。该委员会于9月15日正式开始制定基本法工作。1949年5月8日，在德国无条件投降4周年之际，议会委员会对基本法进行表决，以53票对12票获得通过。5月12日，三个占领国的军事长官在法兰克福批准基本法并公布“占领法规”。5月23日，在西方三大国代表参加下，西占区德国州总理和州议会的议长们签署基本法。此后，联邦德国一直把5月23日作为联邦德国诞生的节日——但不能称其为国庆日——来庆祝。9月12日和15日，特奥多尔·豪斯和康拉德·阿登纳先后当选联邦德国总统和总理。9月20日，根据阿登纳提名，组成了联邦德国第一届政府。

在西方三大国积极筹建西德国家之时，苏联也针锋相对，采取措施，筹建东德国家。还在战争将要结束之前，苏联就有计划地把一批战争期间流亡在苏联的德国人分三组分送到柏林、萨克森和梅克伦堡—波莫瑞，以便他们战后在德国政治生活中发挥作用。后来成为民主德国党和国家领导人的瓦尔特·乌布利希便是被派到柏林的小组领导人。1945年6月10日，苏联驻德军事管制委员会发布第2号通令，允许德国政党和工会恢复活动。四大国中，苏联是第一个作出这一决定的国家。6月11日，德国共产党率先登记注册，恢复活动。在16人组成的党中央委员会领导集体中，有13人是从苏联回来的。不久，在苏占区内，德国社会民主党、基督教民主联盟和德国自由民主党相继在原有的相应政党的基础上宣告成立。

7月14日，这四个党联合组成“反法西斯民主政党联盟”。由于德国共产党在纳粹统治时期是最坚决、最英勇地反对希特勒政府的政党，因此它以其在人民中赢得的威望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个政党联盟中的主导力量。1946年4月21日，苏占区的德国社会民主党与德国共产党合并为德国统一社会党，原德国共产党主席威兼·皮克任统一社会党主席，原德国社会民主党奥托·格罗提渥任副主席。此后，德国统一社会党便作为苏占区德国人的主导力量，在苏联驻德军管会的指令下开展工作，推行计划经济和企业国有化运动，对苏占区的经济、政治和社会结构实行与西占区截然不同的改革。

在美、英双占区成立，莫斯科外长会议和伦敦外长会议破产以后，苏联加快成立东德国家的步骤。1947年6月14日，苏联驻德军管会发布第138号令，宣布成立德国经济委员会。1948年2月12日，苏联军管会又发布第32号令，德国经济委员会为统管苏占区工业、农业、财贸等部门的中央级领导机构，实际上赋予该经济委员会以政府的职能，其主席以及六个副主席中的四名皆是德国统一社会党人。

苏占区的德国统一社会党在苏联支持下，于1949年10月3日召开全体会议，指出，由于美帝国主义推行反动政策，德国政治和经济的统一受到破坏，德意志民族的独立和主权正在遭受威胁，因此民族问题已成为德国人民生活中头等重要的政治问题之一。10月7日，人民委员会开会通过决议，宣告自己以临时人民议院名义行使最高立法机关的权力。临时人民议院在当天宣布成立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并宣布宪法生效。

10月10日，苏占区内的5个州成立临时州议院。次日，人民议院和州议院一起开会选举皮克为民主德国总统。苏联驻德军管会当天发表声明，宣布把迄今属于苏联军管会的行政职权移交给民主德国临时政府。10月12日，民主德国第一届政府正式组成，格罗提渥任总理，乌布利希为第一副总理。第二天，斯大林发来贺电，称民主德国的成立是“欧洲历史的转捩点”，并称苏德两国人民“在欧洲采取有世界意义的行动时具有最重大的分量。如果这两国人民决心全力以赴——如他们进行战争时那样——为和平而进行斗争，人们就可以说，欧洲的和平有了保证”。至此，德国的土地上出现了两个德国：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

【本文节选自《国际关系史·战后卷》，作者方连庆，王炳元，刘金质，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