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台湾电影的新十年已经到来,海风也终将吹拂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文 | 杨一欣
2020年的年末,第57届金马奖仍旧同去年一样,没有一部大陆电影选送参赛。在这个日趋微妙,共克时艰的新十年节点,金马奖组委会将终身成就奖颁发给了侯孝贤。这位电影大师言简意赅:我喜欢电影,我拍电影,这就是我的信念。而作为终身成就奖的引言人,受侯孝贤惠泽颇深的是枝裕和也同样字字恳切:“我始终认为,我就是他(侯孝贤)其中一位儿子。我想,世界上应该有许多人都像我一样,是侯导的粉丝,是他电影的影迷,被他的笑容及作品所激励着。我今天仅代表他的孩子们,站在这里。”
当然,从某个角度来说,所有的台湾电影都可以算是侯孝贤作品的孩子。但在这个辞旧未必迎新,新桃未必换旧符的年岁,那股掀起台湾电影的浪潮已涌去了近三十年,而那座《悲情城市》书写的永恒城池,那片《海滩的一天》吁叹的潮起潮落,那条《牯岭街杀人事件》潜照的黑魆长街,也早就在旧貌中改了新颜,一边随天地置换,一边又换了天地。那些此时的记号,早已转变成彼时的符号,而在共时中去把握历时,恰恰是台湾电影最擅长表达的事。在这个新旧十年的交接的节点,第57届金马奖把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都颁给了同样讲述时间密码的《消失的情人节》,但是,情人节会消失,电影的历史却不会,那些好似褪去的浪潮,仍在流淌它们不停滞于某时某地的谜语。
关乎时间的隐喻
在20年年底登上金马领奖台,而在今年年初才跟所有大陆观众见面的几部台湾电影,似乎都展现了某种有关时间的隐喻。当然,在台湾电影中探求时间的流向,无异于在水中找水,然而无论是《消失的情人节》,还是《无声》,抑或是《同学麦娜丝》和《孤味》,它们都或巧合,或必然地看到了某种缺席的时间,仍强烈地影响着在场的此时此刻。
在《消失的情人节》中,有人总快别人一步,有人则永远慢人家一拍,但奇妙的是,他们都没有在人生的竞赛中,或占尽先机,或永远落后。而那有赠有删的情人节,更像是同世界配速不一致的赛跑者,终将会途径整理脚步的驿站,而你在揣摩他人的呼吸,也有人在适应你的步伐。《消失的情人节》说了一个有关人,也有关电影本身的凝视寓言:有人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而在《无声》中,不在场的时间最终只存在于手机或监视器之中。它似乎也在说明一个有关当代的隐喻:不知晓的,未必等于不存在;但只有记录存在,才可能占有存在。那些从受暴转为施暴的场所,那些从为他人辩护转为为自己辩护的契机,都暗含与埋藏了某种有关现实的草蛇灰线。而人与人的互相倾轧和施暴,实际上都是要为曾经似乎逝去的某个时刻正名。
《同学麦娜丝》中的时间显得更断裂:四个身份不同的男人,似乎共享着曾经有关时间的记忆,但他们只有凭借某一个单独的空间场所,才有可能真正将眼前的世界,不认成为一场沉湎的幻觉。从一开始的打牌餐厅,再到后来的婚礼,以及那有关时间终点的纸屋,四个人仿佛同答案握手言和,却又各自走向人生的混沌。当然,那个深夜的漫画屋,那个迷离的洗头房,还有那尴尬的相亲会,都证明并不只是主角才是时间的占有者,实际上所有人都在对你的当下产生诱导和掌控,但最重要的仍是你如何体认那有关时间流淌的源绪。就像片中反复揶揄的“日拍夜”,事实上那个衣衫单薄的林慕璇,也只是你要把她认作同学麦娜丝而已。
而《孤味》中的时间样式,似乎显得更贴近这个岛屿一直惯常叙述的口吻。一群被某个男人丢弃的女人们,最终仍以不同的形式为那个已经消磨的男人辩护,最终她们在彼此的证词中,逐渐睹见这个男人的真身。《孤味》中的女性群像,或可视为《细雪》,或可视为《小妇人》,因为归结本质的人物关系,终将是某种姊妹关系的变体,但领受太平洋的风,自然也会有它独此一家的潮湿粘热,《孤味》真正靠近的,或许仍是那在新千年同样回望时间的《一一》。它相信探求有关爱的历史,才是靠近这个名词的正确方法,而台湾电影书写人的最好手段,仍是将个体置于家庭联结之中。
说给每个人听的私房话
当然,时间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聊尽的话题,但银幕以它的囿限,反而能用短暂的帧帧拼凑,去反躬那些涤荡于无形的词句与声音。不论是那连着在三部片子中都执着显形的刘冠廷,还是将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女配角都占尽风流的陈淑芳,抑或是以不同形式用双眼观察世界的陈妍霏,台湾电影最表层的连系,其实也在诉说着它本质上的向心。
而取乎其内的倾向,也一并显现于这几部站在新十年交接处的台湾电影上。不论是那情到深处的闽南语,还是身影渐浓的宫庙文化,台湾电影逐渐找到了那从来有之的渊源,并愈加乐于站在集体文化语境的视角,去阐发那些更属于“台胞”的个人经验。
当然,纯粹以景观的方式,让内部人默而契之,供外来者窥而求之,早已不再是台湾电影作为文化工具的目的,至少现在已经不太是。如果说那些颇具本土意识的符号,更像是某种告慰性的暗号的话,那么台湾电影的文本底色,应当仍秉持着最大限度的共情可能。当然,一边悄声细语,一边又想说给每个人听,自然会形成言语的折损,台湾电影那些从经典原型中取经的笔墨,那些盼望跳脱又囿限原地的挥洒,并非全都能给这些新时代的绘作涂上自然天成的晕染。
《无声》剧照
譬如像《无声》,它只让民俗文化成为一种简单的意象,它尽可能要讲述的,仍是一个环球共同的聋哑性侵问题,而事实上,《无声》的表达就如同它有备而来的打光,一是一二也是二。在某种程度上,《无声》发现了那些受害转为施暴的嬗变,也看到了受害者对于施暴者的依附,但它意在拍摄雨中的鲜血,却总是遗漏雨中也有泥泞。《无声》中的角色更像是某种功能体,他们基本只为某一种意志代言,而让这些意志简单地碰撞,就成了《无声》最单调的做法。
而如《同学麦娜丝》,借前作《大佛普拉斯》一举成名的黄信尧像是再度书写了一篇续作。倘若说前作早已形成解构,那么此作的反解构反倒显得老调重弹。我们仍能看见在《同学麦娜丝》中,那些乐此不疲、颇显生机的,对底层文化的调侃和揶揄,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它并没有形成什么严肃的反思,反而显露出某种猎奇的可疑。那些有关性和政治的互动指涉,大多只是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官僚后面跟着一个大胸美女”这样的浅薄符号,而同前作一样强烈在场的画外叙述,也没有形成另一层维度的咏叹,反倒在不断地抢夺画面,拼命地用解释替代呈现。
《同学麦娜丝》剧照
而像完成度更高,导演意识更强烈的《孤味》和《消失的情人节》,虽然显得同台湾电影的渊源气质更为贴近,更具备人文关怀的勇气,但迫不及待的破题,仍显模仿的笔触,依旧离那些造就台湾电影盛名年代的巅峰水准相去颇远。换言之,愈加主动体认现实的症候,也便常常消磨了对冗余转换信息的信任,那些用影像流淌潜在文本的叙说之道,并没有成为当下台湾电影最熟练的招式。
新旧十年,
并不对“浪潮”具备责任
但或许,偏执地抓紧历史中的某一个支点,令其成为严格意义上的“元年”,本身就是一种顽固陈旧的判断方式,也恰如这几部台湾电影,都不约而同地展现出某种只属于当下,而非向历史借取一瓢的果敢。譬如说,上面的四部电影,都对某种“诉说”有着自觉的执念:《无声》聚焦的就是聋哑儿童;而《同学麦娜丝》则有那闭结的结巴和选举的声筒;《孤味》干脆让最重要的人由她人评断;而《消失的情人节》直接用另两种媒介,替代了倾诉的空白。而在这些话语的交织中,显身的并非是某种文献,而是那些有关于人的意志:一个人如何强加自己的意志给其他人,甚至总是不惜以伤害的方式来维护自我的意志。
这些或快或慢,或存在或销毁,或抵御或攻击的话语,都并未形成那些习惯性的抒发,它们各自以陌生化的方式,进入银幕旁的麦克风中,然后凝结成不同程度的延宕与等待。《消失的情人节》有一场戏:有人看电影总先于他人笑,而有人则总在一片欢笑飘散后,才用自己的笑声去掷地。而这恰恰是台湾电影本身要去讲述的谜底:不论是否同那些最大公约数同此凉热,失语不代表失去,而那些奇形怪状的言语,恰恰是整个社会语言系统迫切需要去倾听的声音。
《消失的情人节》剧照
从这个角度看来,台湾电影展现现实的方式,早已从那接近自然主义的客观性,转变成更具自觉的叩问。无论是《无声》那聋哑与性侵的少年暴虐,还是《孤味》中的女性癌变,甚至是《刻在你心底的名字》中的艾滋病,《缉魂》中的器官复制,都在某种必然性中不约而同地展现了有关疾病的隐喻。而这些陈陈相因,同销蚀和康复对抗的病症,事实上也在指涉着电影日趋澎湃的身体意识。新十年并不是谁的十年,它是寰宇共度的新十年,台湾这座谛听太平洋潮起潮落的岛屿,也不能从大世界的洪流中脱去。在疫情侵袭,用虚拟技术暂代肉身相会的年代,连探求VR的蔡明亮,也微妙地在2020年斥责网络上的新作样片泄露。而台湾电影中这些不约而同的指代,似乎也在展现着某种有关身体的信心——病症与苦厄无法清零,但我们仍旧具备描摹与揣摩它的能力,只有不讳疾忌医,才有可能在修辞上先行一步地战胜现实。
《孤味》剧照
在这个盛宴退席,每个人都自顾自动着碗筷的时代,那些严格意义上的入场和退场,早就不与往日同语,而那些凭着票证主动入梦的观众,也早在审美经验的演进中,变更了对银幕虚构现实的态度。很难说,这些处于新十年的台湾电影,会对后来的十年,甚至更多的十年产生怎样休戚相关的影响,甚至可能根本就不会。但唯一可以相信的是,电影的历史正如那世纪末涌起的台湾新浪潮,本身就理虽乱,却也剪不断。
被用于形容时间的比拟,最常见的便是细水长流,而这也是关乎台湾电影美学的谜语。但这些在画框内涌动的波纹,只有映照每一层现实的倒影,才有可能形成生动的褶皱。新十年已经到来,而这并不是只属于台湾电影的新十年,那些吹过阳明山的海风,也终将吹拂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而那些看似相隔的海峡岛屿,也将在海水拍打中一同酸咸。我们更加期盼那些属于大陆的涓涓流水,虽然未必意趣浩瀚,但也不至于清澈见底,最起码,能具备关怀时代的勇气与信心——重要的并不是在所谓的“浪潮”名词中笃定某一种文献性的美学,某一种代际性的坐标,真正重要的,是在那些水花激荡中,作为同此凉热的听者和观众,我们如何能照见关乎时代与人的切肤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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