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放贷人”非吸+洗钱罪——庭审中的立和破

刚在浦东法院结束本年度最艰难的庭审之一，对刑事辩护庭审的“立”和“破”有点感悟，与读者们分享。

我的当事人在陆家嘴某金融公司担任股东、法人、副总裁，被指控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洗钱两项罪名，涉案金额100多个亿，检察院建议处以有期徒刑八年。此为“立”。

辩护律师的使命是“破”，即以事实和法律为依据，力图减少、变更罪名和降低量刑。此案中，我的目标是使法院接受我的观点，不构成洗钱罪，并降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量刑。

庭审中，辩护律师与公诉方交锋，非常像冷兵器时代的回合制战术。

一个回合中，公诉方“立”，处于守势，辩护方就采用攻势去“破”；但有时局势反转过来，下一个回合中，辩护方处于守势，守卫己方已“立”的观点，公诉方就转而进攻，力图“破”解。

如此往复，一来一回的短兵相接，可能在发问阶段就开始了，公诉方补充发问、辩护方补充发问，其实就已经开始了相互的“立”和“破”。

质证阶段，战斗渐酣，公诉方负责举证，以守势为主；辩护方从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以及证据证明力、证明目的入手，渐次瓦解公诉方组建的证据锁链，而公诉方也会坚守阵地，通常法庭会给其机会对辩护方的质证意见进行回应，即驳斥辩护方对证据的质疑，继续打守卫战。

到第一轮法庭辩论，战斗就进入白热化了；到第二轮法庭辩论，基本上双方的撒手锏全部使出来，两马交镫，剑气逼人，个人非常享受这个环节，对于双方的临场应变能力、对案卷证据的熟悉程度、对实体和程序法律的掌握，都是极致考验，有时甚至要精准察觉庭上每个人语言情绪动作的细微变化，就像麻将高手，盘算自己手里的牌，还要看着另外三家。

而第二轮庭审，是在法庭查明基本事实的基础上，对双方争议最大的要点进行最后的争论，不客气地说，能否让法庭接受自己的观点，成败在此一举。

特别是今天这种需要真辩的庭，一攻一守当中，最大程度维护自己委托人的合法权益，也将刑辩律师的价值最大化。

闲话少叙，说一说今天庭审攻守有哪些可道之处。

先说“立”。

公诉方认为我的委托人是公司股东、法人、副总裁，也是创始合伙人，应该对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总金额118亿负责，作为其本人的涉案金额。

公诉方的立论，认为我的委托人负责运营公司的放贷业务，目的正是为了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线上理财平台对接，形成业务链条的一环，并且提供个人银行账户作为“超级放贷人”，将自有债权发放给社会上的借款人，并通过线上理财平台，对2万多名投资人进行债权转让，以此构成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我的“破”：

我的委托人虽然具有这些头衔，但他分管的是助贷业务，即开发线下门店，为银行、第三方平台等资金方寻找有意向的借款人，协助资金方审核之后发放贷款，从中赚取服务费的行为，目前为止尚未被国家禁止或认定为违法，属于合法业务，且与公司的线上理财产品业务无关。

我的委托人对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是认罪的，但由于业务分工，他仅仅提供了个人银行账户，考虑到他既不是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也不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不应该对所有犯罪行为负责，而仅对其实际参与的部分行为负责，那么他个人的非吸金额就不应该是总共的118亿，而应该是通过他个人账户向社会公众转让自有债权、变相吸收公众存款的11.77亿。

并且，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华财险”）在案发前对部分理财产品进行了承保，案发后，根据保险合同，中华财险对6个亿左右的投资人损失进行了理赔，这6个亿，等于投资人没有损失，而中华财险因为事先收到过保费、保证金，事后受让了相应资产，取得了代位求偿权，事实上也没有遭受损失，因此，承保的这部分金额应该从审计报告中投资人损失的金额中予以扣除。

这样一来，公诉方指控的非吸金额118个亿，就应该有理有据地大幅降低，我的目标就是“破”这个。

至于指控的洗钱罪，如何破？

我的切入点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洗钱罪两个罪名只能成立其一，无法同时成立。

其个人账户不可能既用来募集资金，同时又用来掩饰、隐瞒所募集的资金使用，就是说，同一个行为，不可能既构成上游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又构成下游的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及其收益的洗钱罪，从逻辑上来讲只能成立其一，这是很明显的道理。

我在发表这段意见的时候，看见审判长，也是刑庭庭长，头发花白的老法官轻轻点了两下头，顿时对自己的“破”论信心大增。

（2）

当然我也有“立”的时候，也要防守公诉方的“破”。

有些时候，站在法庭上的被告人，由于不了解刑事审判规则，在一些细微情节上否认已经在案的证据，或者否认自己以前的供述，可能出于侥幸心理，也可能出于误解，给公诉方造成了供述不实、坦白态度不好的印象，而辩护律师又不能在庭审中给予指导或暗示，最后情况严重的话，可能连“坦白”这一量刑情节也丢失了，非常吃亏。

今天的庭审中就发生了这样一段插曲，还好有惊无险。

被告人说：我不知道实控人问我要银行卡是做“超级放贷人”账户用的。

公诉人不乐意了，当场读了一段被告人在侦查机关作的供述笔录，其中说银行不停发交易验证码到他的手机上，并质问：你还说你不知道吗？

被告人哑口无言，一时无法作答。

审判长转头问我：辩护律师有什么回应？

我马上说：根据我们的生活常识，以手机短信发送的验证码，通常并不会显示交易金额、交易对手等信息，而只是一串数字，被告人将验证码交给公司财务之后，是财务对其账户进行具体操作，由于财务是公司实控人完全掌控，因此被告人并不知道账户内交易的具体内容，这一情况与被告人之前所作的笔录内容是一致的。

惊出一身冷汗，本来就没有自首，不要连已经认定的坦白都丢了，一定要守住。

（3）

该案一审将于不久后宣判，我的目标是打掉洗钱罪这一罪名，并削减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量刑，同时守住坦白、追赃挽损等有利情节，于攻守交战当中，最大程度地维护我委托人的合法利益。

这种控辩双方争议比较大的庭，开完一个，也当真和下了战场差不多。古代形容优秀战将的词是“身经百战”，那么，等开完第100个这样的庭，希望我仍能保有现在的斗志，希望能以自己一点一点积累的经验，更加对得起穿的这身律师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