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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比鸠鲁:死亡微不足道,它不能伤害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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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在中国的文化中,一直是一个非常忌讳的话题。

  哪怕只是读音非常相似的「四」,在生活中都被视为不吉利。在我们选择手机号或者车牌号时,都会有意识地回避它。

  我们都知道人终有一死,而对死亡的不同态度,也会影响我们在生活中的行为抉择。有些人面对死亡会畏缩胆怯,另一些人则选择灿烂而短暂地活着。但我们或许都认同死亡不是一件好事。

  但历史上一位哲学家伊比鸠鲁却提出了另一种观点:死亡微不足道,它并不能伤害我们。

  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我们又该如何理解他的论证?在我们进一步分析和论证之前,我们需要定义一下「死亡」究竟是什么。

  

  什么是死亡?

  死亡与丧失生命

  如果说「生命」的定义是指「某物具有生命,意味着 TA 有诸如心跳、血液循环、新陈代谢等生理活动」,那么「死亡」就意味着这些生理活动的停止。

  这个定义乍一看符合我们的直觉,但实则很容易被推翻。

  假设我现在决定把一个人冷冻起来,两百年之后再复活他。在这种超低温冷冻下, 他的生理活动的确会全部停止。根据上面的定义,他就处于死亡的状态。但在大众的直觉中,这个人虽然被冷冻,但仍然无法被称作死亡。

  再假设,我把一个将死之人的意识上传到计算机,他也无法有任何正常的生理活动。但他的意识依然存在,我们似乎也不能说他死了。

  因此,死亡不仅仅是丧失生命。

  

  @Black Miorror S3E4

  「人的最终形态被储存在计算机中」

  死亡与存在

  对于「死亡」与「存在」的关系讨论,通常有两个比较常见的观点。这里的「存在」可以理解为我们直觉上认为的「存在」。

  一是认为「活着与存在这两个概念等价,只要某物活着,TA 就存在,反之亦然」。这一点很好反驳,我们可以说一间教室存在,但不能说它是活着的。

  第二个观点认为「死亡与不存在这两个概念等价,只要某物死了,它就不存在了,反之亦然」。我们可以举一条死鱼的例子来反驳。虽然这条鱼死了,但它的尸体仍然存在,所以第二个观点不成立。

  因此,「死亡」也不能简单地等同于「不存在」。

  到这一步, 我们应该知道「死亡」不是什么。接下来我们就带着对「死亡」的初步理解,分析一下伊比鸠鲁对「死亡」的观点,也弄明白他眼中那个微不足道、伤害不了我们的「死亡」究竟是什么。

  

  伊比鸠鲁对「死亡」的观点

  伊比鸠鲁认为「在所有不幸中,死亡是最可怕的。但它对我们而言仍微不足道。因为当我们活着的时候,死亡尚未降临。而当死亡降临的时候,我们是不存在的。

  需要澄清的一点是,伊比鸠鲁论证的是「自己的死亡不会伤害我们」,而并没有否认亲友离世对我们的伤害。

  为了方便理解和分析,我们尝试将这句话重构为以下论证:

  P1:x 要在时间段 t 伤害 y,x 和 y 都必须在 t 这个时间段存在。

  P2:我们存在时(记作 t1 ),与我们对应的死亡不存在。

  P3:当我们对应的死亡降临时(记作 t2 ),我们不存在。

  C1:无论在时刻 t1 还是 t2,死亡和我们都不同时存在。

  C2:无论在什么时间段,死亡都不可能伤害到我们。

  

  (灵魂画手上线)

  对于这个重构的论证,如果三个前提都为真,确实可以得出最后的结论。

  但这个论证中仍然有一些模糊的地方需要澄清,比如「我们」是指肉体还是灵魂?我们否认了那么多对「死亡」的定义,什么才算是伊比鸠鲁所认为的「死亡」?只有把这些概念解释清楚,才能更好地评价其论证。

  澄清论证中的歧义

  当提到「我们」时,这个词的所指有至少三种可能性。

  首先想到的可能是我们的「人体」本身,也可能是笛卡尔意义上「不朽的灵魂」,又或者是「一种随身体死亡而消失的灵魂」。

  而「死亡」也至少有两种不同的定义: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已经死亡的状态,也可以看作是一件从生到死的过渡事件。

  「我们」和「死亡」的定义绝非仅限于以上几种,这里也只是提出几种可能性供大家探讨。如果将以上提到的这两个词的定义两两组合,会得到 3 乘以 2 共 6 种不同的可能。

  

  而我们则需要在其中找到最符合伊比鸠鲁本意的一项。也就是说,这两个词的定义必须保证 P2、P3 都为真。

  我们来一一验证这六种可能。

  1.「我们」是人体,相应的「死亡」是人体的已完成状态。

  2.「我们」是人体,相应的「死亡」是人体从生到死的切换事件。

  如果将 1、2 分别代入 P3 中,P3 就变成了「当人体对应的死亡(已完成状态)降临时,人体不存在」,以及「当人体对应的死亡(从生到死的切换事件)降临时,人体不存在」。

  

  可是对于 P3 的这两种诠释都有问题:人体即使成了尸体,也依然是存在的。为了保证 P3 成立,也就是为了保证「我们」在死亡降临时「不存在」,「我们」不能是人体。

  3.「我们」是不朽的灵魂,相应的「死亡」是我们人体的已完成状态。

  4.「我们」是不朽的灵魂,相应的「死亡」是我们的人体从生到死的切换事件。

  如果把 3、4 分别代入 P3 中,P3 相应变为「当不朽的灵魂对应的死亡(已完成状态)降临时,不朽的灵魂不存在」,以及「当不朽的灵魂对应的死亡(从生到死的切换事件)降临时,不朽的灵魂不存在」。

  

  与上同理,这两种诠释也不能成立,因为「不朽的灵魂」无论如何都是存在的,因此「我们」也不应是不朽的灵魂

  5.「我们」是随身体死亡而消失的灵魂,相应的「死亡」是我们人体的已完成状态。

  6.「我们」是随身体死亡而消失的灵魂,相应的「死亡」是我们人体从生到死的切换事件。

  如果将 5 代入 P3 中,会得出「当随身体死亡而消失的灵魂对应的死亡(已完成状态)降临时,随身体死亡而消失的灵魂不存在」。

  这也就是说当我们的灵魂存在时,死亡并不会发生;一旦我们死亡,我们的灵魂也会随之消失,即不存在。这看似是最符合伊比鸠鲁本意的定义。

  

  而根据 6,如果把「死亡」看做是从生到死的切换事件,那么至少在死亡的前半部分,灵魂仍然是存在的,因此不成立

  综上所述,在伊比鸠鲁的论证中,「我们」应是指「随身体死亡而消失的灵魂」,相应的「死亡」则是「我们人体的已完成状态」。

  但「随身体死亡而消失的灵魂」这个定义过于抽象,我们能否用一个更符合直觉的表达「人」(person)来替代它呢?

  用「人」代替

  「随身体死亡而消失的灵魂」

  这里的「人」既不是纯粹的人体,也不是笛卡尔式的灵魂。

  为什么这么说?

  哲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纯粹数量的等同」,比较公认的定义是:如果 a 与 b 是同一个东西,就意味着,对于所有性质 F 而言,a 具有 F 当且仅当 b 具有 F。

  

  根据这个定义,如果「人」等于「人体」,则意味着所有人体拥有的性质人都拥有。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毕竟人体可以在循环系统彻底停滞、大脑功能彻底消失后,以尸体的形式继续存在,但人不能。而亲友逝世之后我们会伤心,不是因为人体不在,而是因为「人没了」。

  同样的,人与笛卡尔意义上非物质的灵魂也不是同一个东西。因为人还是有物质的性质在,而灵魂没有。

  因此,「人」更像是一种「随身体死亡而消失的灵魂」,即当我们的身体死亡时,「人」也会随之消失。

  因此根据上述分析和讨论,我们可以将伊比鸠鲁的论证改写为:

  P1:x 要在时间段 t 伤害 y,x 和 y 都必须在 t 这个时间段存在。

  P2:我们(作为人)存在时(记作 t1 ),死亡(作为相应人体的状态)不存在。

  P3:死亡(作为相应人体的状态)降临时(记作 t2 ),我们不存在。

  C1:无论在时刻 t1 还是 t2,死亡(作为相应人体的状态)和我们(作为人)都不同时存在。

  C2:无论在什么时间段 t,死亡(作为相应人体的状态)都无法伤害(作为人的)我们。

  

  

  对伊比鸠鲁论证可能的批评

  到此,我们可以说还原出了一个比较严谨的论证。但要想证明这是一个好的论证,我们还需要看它的前提是否经得起推敲。

  P1:x 要在时间段 t 伤害 y,x 和 y 都必须在 t 这个时间段存在。

  一般来说,一个人要伤害另一个人,他们需要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存在。但这并不是必然的。

  举个反例,比如一个盗墓贼 y 被数千年前设计的陵墓机关所射死,但当年设计机关的人 x 却早已不存在。因此即使 x 和 y 不同时在一个时间段内存在,我们也可以说是 x 伤害了 y。

  考虑到伊比鸠鲁主要论证的是「死亡是否会伤害到我们」,而死亡无论如何都一定是发生在 y 之后,因此这个 P1 对论证的威胁并不大。我们也可以把前提改弱一些,即「x 要在时间段 t 伤害 y,x 或者在 y 之前存在,或者 x 和 y 同时在 t 这个时间段存在。」

  P2:我们(作为人)存在时(记作 t1 ),死亡(作为相应人体的状态)不存在。

  对于前提二,一种可能的反驳是,我们对人(person)的定义太窄。

  人或许不止局限于肉体和灵魂,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社会结构体。有可能一个人的肉体消失了,但这个人还存在。比如一些伟人,在他们死后的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内,仍然对社会有很深的影响力。而我们在表达对某位伟人的尊敬时,尊敬的对象也不会是他的尸体。

  因此在这个意义上,「人」或许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社会结构体,不一定依附于人体和个人意识存在。此时,人是可以超越死亡的。

  

  P3:死亡(作为相应人体的状态)降临时(记作 t2 ),我们不存在。

  对于前提三,分歧点主要出现在对「死亡」的定义上。如果我们把「死亡」看作是「从生到死的切换」,那么「死亡」就是一个事件。而我们作为人,至少可以经历死去事件的前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死亡仍然可以伤害我们。

  除了以上对三个前提的反驳之外,还有一些其他可能的反驳。

  有些观点认为,死亡还有另一种意义,即作为一种心理情绪的死亡(对自身死亡的恐惧)。而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也会在某种程度上伤害我们。这种情绪对我们的整个生命历程是具有建构性的。我们的整个人生规划都是建立在一个清醒的认知之上,即我们会死。假如没有这种认知,我们或许会活得完全不一样。

  如果这是我们对死亡的定义,那我们就可以说死亡是生命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它从人的生命中诞生,深刻地影响生命,使得生命痛苦,并且也会随着生命的消失而消失。

  

  此外,还有另一种观点认为,人(作为某种复杂的社会建构)在死后仍然存在。但在死后,人将不再有能力改变自己或捍卫自己。这也是为什么某种默认的伦理规则不允许我们说死者坏话,因为后者完全没有能力反击。但这两种观点已远远超出了伊比鸠鲁的本意。

  伊比鸠鲁对死亡的看法,或许也让我们对死亡有了一种新的理解。按照伊比鸠鲁的话说,当死亡降临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存在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最后,在这个疫情仍然肆虐不见好转的当下, 伊比鸠鲁恭祝大家永不受伤害!

  本课程曾被选为燎原 A 级考试听课题材料。

  END

  编辑:钰宁

  排版:梓钰、Q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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