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金融报：一场天灾暴露出的人祸

来源：国际金融报

　　1989年的冬天，在一次寒流导致的大断电后，得州官员“提出了一些旨在改善发电机抗寒能力的建议”，但这些建议不具备强制性，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人们遗忘；2011年，得州又一次遭受寒潮来袭。当年8月，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重提此事，敦促完善停电问题，但ERCOT选择无视他们的建议。

　　近期，极端寒潮侵袭美国南部得克萨斯州、路易斯安那州、肯塔基州、北卡罗来纳州和密苏里州，造成大批人员伤亡。

　　按照美国国家气象局的说法，该寒潮源于美加边境的“北极冷锋”过境，带来大量雨雪天气并导致温度剧降。以往，此类冷锋会受一系列低气压气旋影响停留在北极地区。但这一回，冷锋从加拿大移动到美国，并蔓延到中部与南部各州。

　　其中，得州受灾程度最严重，并因此导致大规模停水停电，高峰期有超过400万人无电可用。另据得州环境质量委员会（TCEQ）声明，截至2月23日晚，得州仍有340万人存在供水问题，前一天这一数字达到790万人。

　　据中新网消息，持续多日的冬季风暴，在美国多地导致至少76人死亡，其中约一半发生在灾情最为严重的得克萨斯州。

　　而这一数字还在上升。据《华尔街日报》报道，这场灾难所造成的伤亡人数可能要数月时间才能确定。

　　当地时间2月24日，电网运营商得克萨斯州电力可靠性委员会（ERCOT）的五名董事会成员全部辞职。

　　多人殒命

　　这可谓得州史上最为严酷的寒冬之一。

　　当地时间2月15日，得州最大的城市休斯敦市郊，气温零下18度。在一个拖车式的可移动房屋里，由于停电无法供暖，11岁的男孩克里斯蒂安夜里冻死在了家中。

　　晚上，他和3岁的弟弟同睡。凌晨两点，继父起夜查看了熟睡中的孩子们，一切正常。

　　然而清晨，母亲皮内达发现了克里斯蒂安僵硬的尸体，当时他身着一件衬衫、一件毛衣、两条裤子和袜子。

　　2月20日，皮内达向杰斐逊县地区法院提交诉状，指控ERCOT和恩特吉电力公司（Entergy）犯下严重过失，造成克里斯蒂安意外死亡，并索赔1亿美元。

　　充足的证据使当局相信克里斯蒂安是死于“体温过低”，而这个男孩只是这场天灾和人祸的受害者之一。

　　据《得州论坛报》2月22日报道，在休斯顿市以东的立交桥下，警务人员在一辆货车里发现一名60岁流浪男子的尸体。得州无家可归者网络执行董事埃里克·塞缪尔斯（Eric Samuels）称，他们团队曾向这位流浪者提出过帮忙寻找住所的建议，但被他本人拒绝了。

　　同样在车里死去的还有75岁的安德森，《纽约时报》称，他订购的制氧机一直没送到，2月16日，他的尸体被人发现。

　　除了冻死，还有多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其中就包括得州塔兰特县首府沃斯堡一名叫凯文·阿亚拉（Kevin Ayala）的男子，享年23岁。

　　阿亚拉来自洪都拉斯，是一名建筑工人，和妻子、孩子住在一起。

　　寒流袭来，家中断电。当地时间2月15日晚上，阿亚拉有了一个主意，他打开厨房的发电机取暖，房间的温度很快回升，然而阿亚拉和妻子凯瑟琳没有意识到，此举为他们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房间里很快充满了一氧化碳。大概一小时后，阿亚拉一家渐渐感到疲惫并昏睡过去。

　　前来拜访的朋友发现了中毒的阿亚拉一家，并很快将他们送到医院救治。但阿亚拉抢救无效死亡，留下怀有身孕的妻子和4岁的孩子。

　　阿亚拉死后不久，得州沃思堡县消防局在其官方推特账户上报告，他们已接到80多起与一氧化碳中毒有关的紧急电话，得州毒物中心也在数天内接到450余起一氧化碳中毒事件的报告，大部分与房屋内部热源使用有关。

　　昂贵的电费

　　住在得州特拉维斯县莱克韦市的温冉梅是在2月17日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的，当天早上先是停水，晚上又接着停电。在这之前，他们收到了政府通知，提醒居民“目前气温很低，路况很糟，要节约用电用气”，但没有断水断电的预警。

　　温冉梅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她在美国定居长达22年，所在社区很多居民家中水管都爆裂了。温冉梅的丈夫是美国北方人，从小就知道怎样在寒冬中求生，而得州地处美国南方，抗灾经验不足，“政府甚至连铲雪车都没有”。

　　一两天后，社区居民开启了互帮互助模式。温冉梅的邻居、一对老夫妻给他们送来了食物，而温冉梅的丈夫和孩子则将玩具木柴送到对方家以烧火取暖。另一位领居还主动用自己的四轮驱动卡车将寒流前回家看望这对老夫妻的孩子送回她所在城市。

　　温冉梅所在的社区和当地医院电路相连，因此没有断电。而温冉梅丈夫工作的商务区则大面积停电了，最近一段时间，他们一直居家办公。在经历了一天停水和四天停气之后，温冉梅家恢复正常。但停气的那几天，令温冉梅记忆犹新，由于她家的供暖系统是靠烧气，没了燃气令日子异常难捱，每晚只能和丈夫、孩子抱团入睡。

　　相比之下，从事代购行业的华人玲子（化名）就没那么幸运了，“来电遥遥无期”。2月22日，她在微信朋友圈里写到，她家室内温度仅为零下5度，当地大量餐馆关门，外面的路面没有除冰。41小时后，玲子终于坚持不住了，转至朋友家，在路上她拍下视频，超市门外，人们排着长队，部分加油站也无油可加。

　　据外媒报道，受寒潮影响，截至2月15日当周，沃尔玛关闭了在得州的415家商店，亚马逊也停止了物流配送。

　　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全球能源政策教授霍根表示，得州超过1/3的电力生产一度处于停摆状态，增加了整个电力系统崩溃的风险，亦导致电价急剧上涨。

　　据美媒报道，由于电价上浮，一些居民的电费账单在几天之内就达到5000美元至1.7万美元。

　　阿灵顿的一位居民告诉媒体，他们家虽然没有断电，但这种运气并不便宜，电力零售商Griddy五天共收取了他1.7万美元的费用。

　　损失巨大的不光是普通居民，保险公司也面临着大规模索赔。得州的房屋大多无法应对寒冷天气，在供热系统发生故障后，室温骤降，没有安装御寒材料的水管也会破裂。得州哈里斯县的居民安德鲁·雷莫斯（andrew reimers），其公寓先是在2月15日停电，并于次日水管破裂，屋内很快被水淹没。

　　在经历了数天的浸泡后，雷莫斯决定翻新公寓，由于此前购买了保险，他将得到2000美元的生活保险赔付金和1万美元的财产损失赔付金。

　　得州保险委员会发言人称，这场灾难对该行业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美国风险评估机构凯伦·克拉克公司表示，通过风险模型预估这次极端天气将令美国保险业面临近180亿美元的损失索赔。

　　调查开始

　　得州居民生活陷入一片混乱，除了天灾使然，还有人祸所致。

　　据了解，截至2020年年末，美国共有电力企业3000多家，按所有制划分包括私营企业、联邦公营、市政公司、电力合作社等多种形式，用电调度无法统一。

　　虽然得州的发电量全美第一，是第二名佛罗里达州的两倍，但该州的电力系统各环节极为分散，与外界只有直流互联（总容量125万千瓦）。而且在得州2020年的发电构成中，燃气占比45.5%，风电占比22.8%，燃煤占比17.49%，核电占比10.86%，每年外部净购入电力不足自身用电量的1%。

　　记者还了解到，美国电网运营商维持着一个容量市场，可以在极端条件下提供额外电力，容量市场拍卖会提前三年确定价格以备紧急情况，而得州却独立于这个体系之外。

　　美专家表示，得州电网运营商低估了这次危机造成的备用电力需求。

　　去年11月，ERCOT信誓旦旦地保证已经做好准备应对潜在风险。

　　按照预测，在正常冬季条件下，ERCOT拥有约16200兆瓦的电力储备。但在极端条件下，它的储能缓冲仅约1350兆瓦。

　　2010年以来，ERCOT的储备利润率（发电量与预测需求之间的缓冲量）已从约20%降至约10%。非营利性监管机构北美电力可靠性公司（NERC）表示，这样的发电能力不足以应对需求激增的情况。

　　当地时间2月15日清晨，得州最大的电力来源之一——南得克萨斯州核电站1号机组反应堆在一小段管道冻结后（当时气温为零下8度）停止发电，电网失去了1350兆瓦的核电供应能力，而这些电足以为27万户家庭供电。

　　当天凌晨，位于拉伯克的南平原电力合作社（South Plains Electric Cooperative）收到ERCOT的电话要求切断电源。据电网运营商披露的消息，在ERCOT控制室内部，工作人员争先恐后地打电话给全州的电力公司、合作社，要求他们这样做。

　　一边是电力储备资源不足，一边是电网不具备跨区域调度能力，在极端天气的催化下，灾难发生了。

　　就在记者采访温冉梅的同时，对方家中的电视传来ERCOT五位董事会成员辞职的消息。

　　据美媒报道，随着停电时间从数小时延长到数天，美国各州立法者呼吁进行深入调查，并要求ERCOT对这场灾难负责。

　　ERCOT的董事会主席、副主席、三名董事和董事会提名人均居住在得州以外，他们于当地时间2月24日辞职。

　　几位高层表示，当局已开始调查发电机、电力传输系统关闭的原因。

　　得州州长格雷格·雅培（Greg Abbott）在一份声明中说，该州的调查将“揭示出问题的全貌”。

　　得州消费者权益组织工作人员艾德里安·雪莱（Adrian Shelley）表示，ERCOT的变革必须进一步推进。“立法者有责任建立一个更可靠的能源系统。失败是自由市场的失败，我们需要规章制度”。

　　死去男孩克里斯蒂安的母亲诉讼称，ERCOT使人们误以为“停电只是暂时的”，使得居民失去了搬离得州的最佳时机。“如果他们发布准确的信息，也许就可以挽救克里斯蒂安的生命”。

　　托尼·布兹比（Anthony Glenn Buzbee）是得州的知名律师，他代理了克里斯蒂安一案。他告诉媒体，已在帮7个家庭打官司，这些家庭均有成员在近日死于极端天气，预计将有更多针对能源供应商的诉讼。

　　诉讼透露了一个细节，那是在1989年的冬天，在一次寒流导致的大断电后，得州官员“提出了一些旨在改善发电机抗寒能力的建议”，但这些建议不是强制性的，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人们遗忘。

　　2011年，得州又一次遭受寒潮来袭。当年8月，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重提此事，敦促完善停电问题，但ERCOT选择无视他们的建议。

　　起诉书说：“原本应投资基础设施并为可预知的冬季风暴做好准备，供应商却选择将利益置于人民的福利上。”

　　“这场灾难原本是可以预见和预防的。”休斯敦市长表示。

　　“克里斯蒂安的诉讼是第一起，这个孩子将要改变得克萨斯州！”托尼·布兹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