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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我们为什么要学习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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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为什么要学习经济学呢?简单来说,原因主要有如下五个方面:

  
第一,学习经济学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人类世界的历史。

  
作为万物之首,人类是世界上唯一对自身感到好奇的动物,不断思考着自己的历史、现状,并试图预测自己的未来。

  
先让我们回顾一下人类的历史。

  
早在250万年前,地球上就出现了我们称之为“人类”的动物。大约在距今20万年前,现代人类的祖先“智人”开始出现在非洲东部。在10万年前或最晚7万年前开始,智人开始走出非洲,向东北方向迁徙,首先到达了现在的中东地区。到大约4万年前,智人的足迹已踏遍了整个欧亚大陆,并通过海路到达了澳大利亚大陆和巴布亚新几内亚岛屿。在距今约15000年至12000年之间,智人沿着西伯利亚冰川草原,越过白令海峡,来到美洲繁衍生息。距今1万年前,世界上所有适宜居住的地区基本都已有了人类居住和开拓。

  
我们知道,从体力和生物机能上看,很多野兽都要比“智人”和现代人类强壮,如果单打独斗,人类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但为什么弱小的人类最终却能成为地球的主宰?或如荀子所言:“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迫使人类最早走出非洲,踏上征服世界征程的原动力又是什么?这些都是引人深思的问题。

  
走出非洲的人类在世界各地定居下来后,文明的历程就开启了。如果把发明文字作为文明的开端,那么人类的文明史大约已有五千多年了。但奇怪的是,在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人类社会的进步一直都很缓慢,直到工业革命之后,才出现了飞跃式的增长。

  
根据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德隆(J.Bradford DeLong)教授的估算,在工业革命前,世界的人均GDP是长期停滞的。在公元前13000年(也就是新石器时代)时,世界人均GDP为90国际元。到了公元前1000年,世界人均GDP才达到150国际元。也就是说,经过一万多年,世界人均GDP才上涨了2/3。到1750年,也就是距今两百多年前,世界人均GDP才上升到了180国际元,也就是说,在这近三千年的时间里,世界人均GDP才增加了20%。

  
图1-1 世界人均GDP变化史(公元前250万年-公元2000年)

  

  资料来源: J. Bradford DeLong数据。引自Eric D. Beinhocker (2006)。

  
但在工业革命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很大变化。从图1-1可以看到,在工业革命至今的两百多年时间里,世界人均GDP几乎呈现出直线上升的趋势。公元2000年的时候,世界人均GDP已经达到6600国际元,是1750年的36.7倍!从工业革命到公元2000年的250年,只不过是人类250万年漫长历史的万分之一,但为什么就在这万分之一的时间里,人类能够完成生活质量的飞跃,实现从“大停滞”走向“大增长”的转变呢?显然,我们不能将其归因于人类基因变化所带来的智力提升——我想没有读者敢自认为自己的智力比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老子这些两千多年前的智者还强。事实上,有证据显示,自采集时代以来,智人的脑容量其实是逐渐缩小的!既然“大增长”不是由人本身的智力变化带来的,它又来自何方呢?这又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在看了全世界的基本走势后,我们再来看一下各个地区发展趋势的差别。在漫长的历史中,世界各地基本的生产和生活水平并没有什么大的差异,这一点我们在图1-2中可以很直观地看到。根据安格斯·麦迪森教授的估算,直到公元1500年,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的人均GDP,也只是最穷国家的大致三倍左右。但在工业革命后,世界各国的发展水平差异迅速增大,例如现在挪威的人均GDP大约是海地的上百倍。在经济史的文献中,以上这种各国发展差异变大的现象被形象地称为“大分流” 。为什么会有“大分流”的出现?这又是一个大问题。学界对此已经有了不少解释,但还没有公认的答案。

  
图1-2 世界各国的人均GDP差异:最富与最穷之比

  

  资料来源: 根据麦迪森《世界经济千年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数据计算。

  
在工业革命之后,世界各国的人均GDP差异迅速增大。

  
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来看各国经济差异的变化。在古时候,国家的富强是和人口的繁盛密切相关的,因此人口规模和经济规模之间的相关度非常高。如图1-3所示,在公元1000年,即我国宋代的时候,全世界各地区人口规模和经济规模的相关系数是0.9979,几乎是完全相关。到了公元1500年,相关系数仍然是0.9873,公元1820年是0.9423。但是我们看到,从公元1820年开始,相关系数就迅速下降。到1870年,相关系数已经下降到了0.64,到1913年,又进一步下降到了0.34。到1973年时,人口规模和经济规模之间的相关性就只有0.148了。这意味着经济规模与人口规模几乎没有什么相关性,一个人口规模很大的国家(如中国、印度),可能是很小的一个经济体;而一个人口规模很小的国家(如英国、法国),则可能是一个很大的经济体。究竟这种现象为什么会发生?这也是一个有待回答的问题。

  
图1-3 人口规模与GDP规模的相关系数(1000—2003)

  

  资料来源: 根据麦迪森《世界经济千年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数据计算。

  
人口规模与GDP规模之间的相关系数自1820年起迅速下降,1973—2003年又转向上升。

  
要理解这些问题,我们需要掌握经济学的基本知识。

  
第二,学习经济学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改造自己生活的环境。

  
以上是历史留给人们的迷思。除了满足对历史的好奇心外,学习经济学还有更为实用的价值。相比于历史,人们对未来发展和变化的好奇心可能更大。例如,前文提到的“大分流”表明,各国的发展差异在工业革命以来迅速增大了。但是,这种增大会持续吗?还是会从“大分流”走向“大趋同”?从图1-3中我们看到,经济规模和人口规模的相关系数在从16世纪开始持续了近500年的下降后,1973—2003年又转向上升,这个新的趋势会继续下去吗?我们说到中、印这些人口大国曾经被英、法这些人口小国远远甩在身后,那么在未来,人口大国能重新成为经济大国吗?再如,对于世界各国的民众来说,为了让自己的国家更好地发展,究竟应该采用怎样的制度、运用怎样的政策?

  
虽然相比于祖先,当今人类的各项福利已经有了巨大的改善,但是我们面临的麻烦似乎一点也不比祖先们少。例如,人们对于收入分配状况似乎总是很不满,对于环境的恶化总是很担忧,对于失业、通货膨胀等问题总是充满了恐惧。

  
自1978年以来,通过改革开放,中国经济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中国经济规模在世界上的排名从第13位上升到第2位,民众的生活水平有了大幅度的提高。但今天的中国,似乎面临着更大的挑战。中国的高速增长可持续吗?中国会陷入所谓的“中等收入陷阱”吗?为了保持持续的经济增长和社会进步,中国在经济体制和政治体制方面需要什么样的改革措施?中国能否在不牺牲效率的同时改善收入分配状态?能否在保持较高经济增长速度的同时解决严重的环境污染问题?中国的经济体制应该与世界发达国家的经济体制趋同,还是永远保持自己的特色?中国有没有可能从现在的经济大国变成真正的创新大国?对中国民众来说,这些问题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要想解开历史和我们未来面临的这么多问题,我们就需要从人自身的经济激励去进行思考,而在这个过程中,经济学将会给我们提供很大的思维帮助。这是我们需要学习经济学的重要理由。

  
第三,学习经济学有助于我们理解现实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经济学是一门科学。科学是什么?是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如同天文学家通过观测天体现象来归纳天体运行规律一样,经济学家通过观测现实经济现象归纳经济规律。经济学家有自己的语言和思维方式。诸如需求、供给、弹性、消费者剩余、机会成本、比较优势、外部性、信息不对称、均衡等等,是经济学的基本语言。掌握了这些经济学语言,你就可以更好地思考你周围的世界是如何运行的。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现实世界中。你的生活状况不仅取决于你自己的决策,而且依赖于其他人的决策,以及周围环境的变化。理解你周围的世界如何运行,自然有助于改进你的决策。你可能对生活中的许多事情感到惊奇。比如说,当你想买一台电视机的时候,只要支付必要的价格,就可以把它从商场搬回家;当你在大街上走得饥肠辘辘的时候,走进一家饭馆就可以指挥别人给你上菜,而无须回家自己做饭。事实上,你事前并没有告诉电视机的生产厂家为你生产一台电视机,也没有通知饭馆的老板为你准备饭菜。那么,是什么因素使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经济学是有关人们之间的决策如何相互作用的科学。学了经济学,你就可以明白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如何使自利的个人为他人服务。你也可以明白,为什么一个流行歌手演出一晚上可以赚好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而一个建筑工人一个月却只能赚几千元;为什么利率一上升股票价格就下跌;为什么中国经济增长这么快,而大学毕业生找工作还那么难;为什么权力越大的政府部门,腐败越严重;为什么限制“三公”消费会导致高档餐馆和奢侈品价格的下跌等等。

  
第四,学习经济学有助于我们对政府政策的优劣做出评价。

  
每个社会都离不开政府。当今世界,政府不仅直接消耗掉国民财富的相当部分,而且通过各种各样的政策和法律干预我们的生活,影响我们每个人的决策。学习了经济学,你会明白我们为什么需要政府,什么是政府应该做的,什么是政府不应该做的。传统上讲,我们需要政府,是因为在存在诸如外部性、公共产品这样的场合,依靠市场不能达到资源的有效配置。比如说,如果没有政府的干预,自私自利的企业家也许会使你喝太多的污水;如果没有政府,私人部门也许不会为你提供诸如路灯这样的公共产品。特别地,我们需要政府来提供市场交易所需要的规则和秩序这样一类公共产品,需要政府保护我们的个人财产和人身安全。但经济学也会告诉我们,政府对市场的过多干预常常导致供给不足、价格扭曲、资源浪费、垄断横行。政府的政策选择不仅影响整个社会的资源配置效率,而且影响包括你我在内的每个公民的福利。所以当你希望政府制定某种政策的时候,你必须谨慎考虑这种政策的不利后果。经济学常识有助于你更理性地思考这样的问题。比如说,如果你是一个打工仔,你也许会认为政府应该制定一个“最低工资法”保护你的利益,或者向富人多征税来补贴你,而经济学原理会告诉你,这样做的后果也许是你根本就找不到工作。再比如,作为消费者,你也许会认为政府应该对商品的价格做出限制,而经济学会告诉你,这样做的后果是你也许再也买不到这种商品。常识可能会误导你,经济学会使你能够对政府政策的优劣做出客观评价。

  
第五,学习经济学是为了让我们生活得更幸福。

  
经济学不仅关注国计民生,而且对于我们规划自身的前景也很重要。在我们的生活中,会不断遇到各种各样的选择,例如,选修经济学课程还是哲学课程,毕业后继续读书还是就业,这些问题都会困扰我们。而学习经济学,对于我们训练选择的能力是大有好处的,它有助于让我们的事业更为成功、生活更加美满。

  
此外,经济学本身也充满了美感。抽象思维是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基本特征。对于爱好抽象思维的人来说,学习经济学、寻找经济运行背后的逻辑本身也是一种幸福。亚里士多德曾经指出,生活分成三个层次:享乐的生活、政治的生活以及沉思的生活。而享乐的生活、政治的生活远不如沉思的生活幸福,因为只有沉思的生活是自足的。当读者对经济学的精妙之处有所感觉后,一定会享受到用经济学思想沉思所带来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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