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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万驻外人都在关注
其实自从大学以来,我很少回家过年。十八岁,迫不及待地从西南边陲的一个小村落出走,山呼海啸地奔向我的“梦想” 。求学、驻外、旅行、远嫁,然后,再驻外。
第一次离家过年是在长途卧铺车上,因为返回大学要坐10小时汽车加整两天的火车,加上勤工俭学计划,不得不在大年初一启程。半夜在环山公路上饥肠辘辘,我委屈巴拉地给家里发短信:“老爸,我这也太苦逼了,大年初一的‘长饭’也吃不上了。”(我们那儿有初一早晨吃米线或饵丝的习俗,寓意长长久久,越吃越有。)
没想到刚学会打字的阿爸秒回:“打开背包左侧袋的饭盒,倒入右侧袋保温壶的热水,五分钟后即可享用!”这么多字,直让我确信他一定是早就编辑好的……
依言翻包,果然我的饭盒里装了切的细如茸发的饵丝,保温壶灌满且拧的死紧,更妙的是肉丁浇头是保鲜袋另装的,可以“酌情添加”……
十分钟后,一车睡眼惺松的人被赶到山里小饭馆吃又贵又难吃的“套餐”,而我开始喜滋滋地享用我的初一“长饭”,身心完满,余香氤氲之际,引来众人艳羡的围观,嘿嘿,不得不说,我老爸真乃妙人也!
因着这一餐美满,我在到达报平安时候还特意叮嘱我老妈对她爱人好点,哪知她反而酸溜溜地吐槽:“他哪里需要我对他好,整天里抱着手机,说练打字,好跟你联络互动,眼角都不赏我一个!”唉我这少女心的老妈……也是妙人(捂脸)。
此后数年在外,多半都是在外过年,而爸妈总能变着方儿地安慰我,让我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他们总是说:“好吃的都给你留着呢,回家就是年,不必拘泥时间点!”
驻外过年其实也很有滋味。而且这滋味还根据你所在企业的地域文化各不相同。有意思的是我刚好在一南一北两家企业呆过。
南方讲究随性自然,年夜饭精致丰盛,大厨炫技,众人摆拍,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水晶高脚杯,斟年份葡萄酒,推杯换盏都有路数,领导言辞皆有深意。宴罢还有茶叙,大家以交流和展望为主,回宿舍还能写一篇长长的日记。
北方呢,过年的仪式感都浓缩在一口饺子里。饺子虽然长相单一,可肚里乾坤大,对于北方人来说,大概“万物皆可包”,所以如果一个北方人说请你吃饺子,一定先问准啥馅儿的。我就有一次,很不愉快地咬了一嘴最怕的羊肉馅儿,还得赞美着镇定地吞下肚。在非洲吃过登峰造极的龙虾肉馅水饺,大厨还使了花俏的灌汤手艺,汤汁浓郁,入口鲜香,令人难忘。当然了,正宗主流还是韭菜肉馅儿。中国菜地里春节前这一茬韭菜,都是刚冒细苗儿就被各单位认购完毕了。我最喜欢的还是工地上的饺子,馅儿壮肉足,个头也大,正中我这种“肉食动物”下怀。
非洲工地大饺子
饺子上桌,就得来酒。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北方人端杯爽利,干杯实在,所以很多时候,拼的不是酒量而是酒胆。往往刚开始主陪副陪主宾副宾俨然有序,后来嘛,队形就开始凌乱了,一堆人勾肩搂脖,称兄道弟。有一次,酒过数巡,我那东北籍顶头上司半闭着眼睛,指着缩在角落里咪可乐的我,叫道:“哎这位小兄弟,怎么跟个娘儿们似的,喝红酒!”
一番欢畅喧闹,半日蒙头大睡(你懂的),往往到初一下午,也就是国内夜晚我才会给家里发视频,交流跨年细节。爸妈多半在听,他们可以接受我的各种叙述方式,哪怕是抱怨和没营养的口水话,哪怕只是开着视频看我收拾长年狼藉的书桌,都能津津有味……当我问及他们,回答总是八九不离联欢晚会,所以渐渐地我也不问了,而他们总也不会忘记安慰我,努力工作照顾好自己,好吃的都保鲜在冰箱里了,等你回来……我呢,又怎么忍心告诉他们,其实公司配备专业大厨,华人超市里能买到他们珍藏冰箱里、等我回家分享的所有东西?
世界很大,而且精彩,行走容易上瘾。我已经不确定,自己捧着一碗清汤饵丝,是否还会感到完满?
我在西欧浪漫的艺术氛围里沉醉过,在北美洒脱的闲逸生活里徜徉过,在摩登都市的衣香鬓影倥偬节奏里恍惚过,在凌厉炽烈的非洲艳阳下洒过汗水和泪水……也是在这一切之后,才逐渐发现,自己能够持续行走的力量之源,其实还是身后那片土地 ------ 那片丘壑绵延、植被深郁的红土地,虽则保守、虽则俭朴、虽则籍籍无名,但那里有玲珑可亲的青瓦竹篱笆;有睁眼就见天蓝的四时秀丽;有漫山遍野深红浅红的山茶花;还有我的阿爸阿妈,有他们激励的、欣慰的、默默追随又热切盼归的目光。
归迟却怨春早,
家乡的山茶花又开了
白岩松说,回头的地方越清晰,向前走的路就会越坚定,这可能就是故乡的意义。
可很多时候,我有些不敢回头。
对父母家人的愧疚,是驻外人宿命般的痛点。阿妈焦虑地偷偷往我的行李背包里塞鸡蛋鸭蛋果子的情景;磕磕巴巴的越洋电话信号里,得知外公外婆辞世的消息时的震动;多年后回归被乡亲们当作外地游客的尴尬和忧伤;赫然发现阿爸一头黑发竟然是为了迎我回家特意染的,而他佝偻的腰背已不似当年的英姿挺拔……多少类似的图景,被小心翼翼地圈禁在不敢触碰的心底,让我一遍遍觉得自己头未白,心已老。身为驻外人,却不得不不断麻痹和磨砺自己,给自己加持一道潇洒坚硬的背影,内心深处却愈加敏感:家,是我们藏在心底,不可告人的“安泰俄斯之大地”、“阿卡琉斯之踵”。
虫虫在非洲
今年,就地抗疫,我依然不能回家过年。然而这样也好,有一些给爸妈的话,它们一直静静躺在我的非漂日记里,现在,因着空间的距离,反而让我有机会倾吐,也便以此束文吧:
“现在,只想让你们知道,如果没有做出远行的决定,女儿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原来一个人的生命,可以蔓延到这种程度。还记得小时候因为捏筷子捏到最尾部,你们长吁短叹地嘀咕,说我一定会嫁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如果离开是我永远的生存方式,那么我的心灵也是在离你们越来越远的地方渐渐成熟起来的。可是这种渐行渐远的距离,却让我愈发感觉到你们的辉煌和伟岸。俯仰即是永不枯竭的爱,我心中最明亮的那盏灯。我充裕美满的心田,视野里广阔坚定的远方,到处跳跃着你们播种的明媚春光。无奈也有,伤心也有,痛苦也有,可是因为有了温暖的信念,这些都成了过程。”
最后,祝所有盼儿远归的爹娘安康吉祥!给所有驻外的闺女儿郎拜个早年,愿大家新春快乐,归途早畅!万望珍重,且待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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