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的年节
文 / 钟 琪
回不去的故土,抹不掉的童年。
故乡与童年,是生之初始的记忆,是人的根系所在,无论走多远,猛回首,那方热土,带着亲情与乡情的温度,酿成又浓又烈的牵挂。正如山岛由纪夫所言,人过中年,忽然发现了青春的秘密,并开始书写浓烈的青春;远离尘嚣的故土,忽然间看到了关中乡间那些维系平衡的习俗。
只要到了过年,都市繁华就如退潮后的沙滩,见底了,尤其是年三十和初一,不用限号,没有任何交通问题,大马路上空空荡荡,有一年值班,从城北穿梭返回南郊,车稀人少,不习惯中也有自然。
根子上,我们是农业国家,千年的传统文化,也是深深植根于土地,农业文明滋润并影响着国家的走向,早有前辈归纳,宏观上,中国其实就是一个农村的浓缩;微观处,上溯三代,还都是农村人!
但其实,当下的农村,亦有许多变化,与费老《乡土中国》的田野调查差别甚大,而且与秦晖老师在《传统十论》中对关中乡下(合阳、渭南等地)的解剖分析,也发生了一些本质性变化(主要变化在土地变迁、乡村秩序与人员分层)。当然,也不仅仅是贴上“空心化”“老弱病化”“衰败的乡村”“污染的土地”“假货倾销地”标签这么简单,或者说吧,是一只正在蜕变中的蛹,虽然有着种种丑陋,却也孕育着翅膀的张力,是一个历史上并没有出现过的新局,就象“小马过河”的寓言一般,没有深刻的乡村生存体验的,很难体会到这滩水到底是淹过了头顶、还仅仅只是没过了脚面。
十四岁以前,我便生活在渭北一座叫祁连土塬旁边的小村庄里,自幼时起,不自觉地被村中自有的风尚道德规范着,懵懵懂懂中,耳边时常响着谁谁谁人做得好,某某某不咋底(不厚道),现在回观,村中的一切,剥丝抽茧,都是隐喻。其中春节,就象钟表归零点,一切重新开始,而大年初一的团拜,就有拨指针的喻意。
大年初一全村互相拜年,年味浓、气氛足,这个拜不是去干部家,也不是去望门贵族家,而是每家每户互相走动,人无论老幼,都穿上最新的衣裳、家不分贫富,都拿出备好的果盘招待每一位上门的村人,每个人都喜气洋洋,这种团拜不光是一种年终聚会、茶话娱乐性的,同样会对村中一年来的人与事做出评价,这种评价是在长辈们团拜互访时议定的,没有什么议程和约束,完全是一种自发的形式,对‘坏人’没有具体的惩处措施,对‘好人’同样也没有实惠的奖励,但却不要小看这种舆论评价,它其实起着村庄里道德杠杆的作用,威力很大的。
比如村东头有一个人,他印入我记忆中时,也已经是位老人了,儿丁兴旺,是村中的大族,按理该享受一个长辈的尊严了,但实际却没有,他的真名被人遗忘了,外号却被叫得很响——‘瞎(ha)事’,许多中年人都叫他瞎(ha)伯,有胆大的孩童就学着大人叫他‘瞎(ha)事爷’,这位老人起初气得瞪眼睛吹胡子,顺手拾起地上的土坷垃就追撵这些孩童,骂道‘谁家的碎娃蛋子,惯成了!’可家长们也只是在一旁呵呵地笑,并不训斥自家的孩子,日子久了,再听到叫他‘瞎事爷’,他脸上连气恼的模样都没有。
略微醒事后,就此事请教长辈们,长辈们说这个人不行,爱在背后坏别人的事。说当年搞运动,每个村都有指标让改造学习,咱们庄一直民风淳朴,根本找不出这样的典型,工作组来村里帮教,村干部都顶着压力,不扭一个人,晚上‘瞎事’偷偷跑去向工作组反映情况,第二天他们对门的人就让抓了,在晾谷场上被五花大绑,不光是这户人恨他,全村人都很反感他。还有一件事情,当年考学村上的鉴定非常关键,他不是村干部,却去上告一位考上学的年青人,扑风捉影说他们家社会关系复杂,等调查清白了,招生却已经结束了。
自记事起,这个老人活得就没有风光过,尤其是到了晚年,常见他一个人裹着件黑棉袱,蹴在墙角的太阳坡底下丢盹。
还有一个中年人,同样在村中抬不起头,原因是这个人太懒。印象中他一年中总有一阵就断了炊,在村中到处借粮,这在我们村中是件很耻辱的事情,因为我们村在塬底,全是平整的水浇地,虽然日子清苦些,但地里的出产是绝对够吃的。他却是好吃懒做,舍不得下苦。看到村中有人种西瓜嫌了钱,他也种了几亩西瓜,却不去悉心照料,到开园时,满地的荒草扯得有半人高,西瓜却可怜地缩在草堆里,记得那一年他过得最栖惶了,西瓜没种成,粮食也耽搁了,四处借粮,到处蹭饭,过年时,挨够了长辈的数落,也被大人们当成一个活生生的靶子来教育我们,‘看看,不好好读书,不好好活人,就是某某的下场’。
村中有一位勤劳致富的样板,可惜当年太小,对这位老人没啥记忆,只听说了一些片断。说他早上从来不睡懒觉,无论冬夏,天麻麻亮就起来了,挎个粪篮就上了路,等村里人慢慢起来,扫院落巷道时,他背着一粪篮捡拾到的粪块就回来了,那阵是农业社,后来散社后,他拾不到粪了,但还是起得那么早,割羊草,拾柴禾。还有关于他节俭的传说,说他夏天上身从来不穿衣服,总是光着身板,冬天也只是光身子套棉袱,很省布料,我没亲眼见过,总觉得要是这模样了,倒挺可爱的。
老人长寿,记忆很清的是老人去世葬埋的场面很隆重,一拨又一拨的人去他家里吊丧,出殡时,巷道里站满了掂锨送行的人,听许多人讲,他对自家人苛刻吝啬,但待外人却很厚道,是个勤苦人。
叫我想来,村中这位受人尊重的长辈,也的确是勤苦人,而且更倾向于苦。
记起这些遥远的人与事,记起那纯朴的村庄,记起“团拜”这类似于学术自净的活动,并非是无聊,并非是怀旧,我还没有熬到要靠回忆来打发时光,而是世事变迁,令人概叹!
我那古老得近乎封闭的村庄,善与恶的界限那么明显,所惩与所扬的,公信力是那么强大,就象是空气与水,我们这些一出生的孩童就要受到那些爱憎的浸染。我想,那位在太阳坡牛圈旁边丢盹的老人,定然也在反思着他的人生之路,年青正走在路上的,也会视他的人生之路为一条‘畏途’的。
而当下,却令我恍惚起来!
钟琪,男,陕西省作协会员,西安铁路作协副主席。曾在《今天》《延河》《山西文学》等发表五十余万字小说和随笔,有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文。写有《未剪断的脐带》《血像太阳一样美丽》等作品。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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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瑞琪
审 核 | 梁飞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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