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素素：怀人诗里思故人，明月空庭泪湿衣

夜晚是青楼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走马章台的王孙公子，浪迹平康的富家巨室，都在这个时候聚集在秦淮河畔。
佳人环绕在侧，美酒珍馐在案，莺声燕语与歌舞乐声混在一起，将这酒色之地装点出一派暧昧的热闹。
但不管楼下如何喧嚣，楼上阁楼里的美人始终充耳不闻。
她正坐在洞开的窗前独酌，月光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圣洁典雅，不似红尘女子，倒似九天仙女。
饮罢一壶酒，美人已微微有些醉意，便不再饮了。她起身铺陈纸笔，下笔是一手极好的黄庭小楷，挥毫写就《独斟二首》：

香尝花下酒，翠掩竹间扉。
独自看鸥鸟，悠然无是非。
好鸟鸣高树，斜阳下远山。
门前无客过，数酌自酡颜。

对月独酌自古便是文人墨客最爱的，酒酣处再赋诗词一首，更是风雅至极。但若他们见了此情此景，都得自叹一声不如。
这个流落风尘的女子，即便身处污浊，也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如诗如画的模样。
她就是被称为“十能才女”的薛素素。
薛素素字素卿，号雪素，是江南吴郡人，因在家中行五，又被人唤做薛五。
她幼年时家道中落，随母亲艰难生活，后来不幸沦落风尘，此后半生的曲折颠簸皆由此而始。
素素姿度妍雅，言动可爱，又精通诗、书、画、琴、弈、箫、驰马、走马、射弹、刺绣十艺，因此有“十能才女”的名号，是名副其实的色艺双绝。
在绣阁里，素素对弈刺绣精绝，诗书琴画尤擅。
书画大家董其昌、李日华曾盛赞她的作品，李日华更是在她的《花里观音图》上题诗以示欣赏，“慧女春风手，百花指端吐”，这是对画的赞美，更是对她的肯定。

素素的画作传世的不少，至今故宫中还藏有她的《兰竹松梅图》、《墨兰图》、《兰石图》等作品。
在绣阁外，素素驰马走马娴熟，射弹尤为潇洒。
史书记载，素素“能以两弹先后发，必使后弹击前弹，碎于空中。又置弹于地，以左手持弓向后，右手从背上反引其弓以击地下之弹，百不失一。绝技翩翩，亦青楼中少双者。”
素素自豪于自己的射弹绝技，兴致高昂时以女侠自称。
难以想象，一个身为下贱的风尘女子在那个年代练成这般技艺、活得这般耀眼需要付出多少辛劳。由此亦可见薛素素不甘平庸、潇洒恣意的性格。

这样的薛素素不仅是容色还是才艺都远盛青楼其余诸女，连性情也与普通女子大为不同，艳名远播成为最受欢迎的名妓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艳名远播对于素素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
她本是良家女子，受命运捉弄，身如浮萍才流落此地，志存高洁不得自由，才华满腹不得施展，只能日复一日如金丝雀般被人赏玩捉弄。
她终日承受的是调笑戏谑，只偶尔会得到些尊重礼遇。
若是个普通人家的闺秀，这等才貌必会倾倒无数才子俊杰，在她待嫁的年纪踏破她家的门槛。
可如今，这等才貌只是筹码，徒增她在风月场上的身价，徒添心怀不轨者对她的肖想。
薛素素身处多情之地，迎来送往天下多情之人，她注定不会是个无情的人，事实上她的一生都相信并渴望着爱情。

然此生身陷囹圄，终归是良缘难求。

《桂枝香·示李生》
绿窗烟暝，苍阶月冷。
向多情诉衷肠，又恐怕旁人私听。
低低唤郎，低低唤郎。
与你潜行花径，把心期偷定。
更叮咛，莫向人前语，空耽薄幸名。

少年时素素遇到一位姓李的将军，她唤他李郎，以为这就是余生的欢喜了。她与他诉衷肠，潜花径，将终生偷偷定下。
为了他她甘心做妾，可即便如此李郎仍一去再不归，她等了许久才明白原来这段情只是她一个人的黄粱美梦。她再美再有才，也只是妓，为妓可得无数片刻真情，却是难得真心了。
后来有个叫彭宣慰的酉阳人听闻了素素的艳名，颇为心动。他派去一个姓冯的书生，把素素哄骗到酉阳。
素素到了酉阳见了彭宣慰并不愿意嫁给他，他不是她心悦之人，她仍想回秦淮去。

可彭宣慰不是君子，竟不顾素素的意愿执意把她留在身边十余年，于是素素最美好的年华都被囚困在一个她不爱的人身边。

《临江仙》
唤起提壶池上饮，春残满地红英。
忽闻墙外子规声，不如归去也，终是不分明。
自抱云和弹一曲，曲终还拟湘灵。
风前泪眼几时晴，月高星数点，香冷漏三更。

十余年里素素心意不改，心心所念惟有不如归去四字。彭宣慰无可奈何，只能将其放归。
重归风月的素素已年过三十，虽错过了最好的年华，但拜在她裙下的人仍不计其数，江南名士于玉嘉就是其中一个。
于玉嘉出身官宦世家，才华高绝，是难得的能与薛素素灵魂相和的人。但他屡试不第，心情烦闷不已，把所有的生活重心都放在了学问上。
加之他出身世家，家门中必不会允许他以妓为妻，渐渐的二人慢慢疏远，走上了陌路。

《雨夜》
江城漏转夜超超，坐向芳尊叹寂寥。
挑尽银灯愁不尽，满庭疏雨湿芭蕉。

几番真情错付，即便阔达如薛素素，也难免心有忧愁。素手挑银灯，见院中雨打芭蕉，如落心上。
素素遇到的下一个男人叫沈德符，也是个江南名士。沈德符对素素一见倾心，他为素素赎身脱贱籍，迎她入门，发誓会一辈子对她好。
沈德符同于玉嘉一样是世家子弟，家中长辈全然不认素素的好，他们只认为素素进门是败坏门风的事情。
起初沈德符把素素护的很好，他独自支撑家族重压，不让素素知晓。但日深月久，她还是从他眼底的疲惫察觉到了一切。

他以真心相待，她怎舍得让他如此痛苦？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素素悄悄离开了沈家，她带走的，除了几件随身的衣物，便只有他的爱了。
这一段情谊，到底没经得住世事磋磨。
离开沈家的素素年岁已经不小了，而她所有的才华和傲气，似乎都埋葬在了过往的经历里。
她望着镜中不复当年的面庞，选择嫁给一个富商为妾，在诗书礼佛中度过了余生全部的时光。

《怀人诗》
良夜思君归不归？孤灯照客影微微。
携来独枕谁相问？明月空庭泪湿衣。

怀人诗里思故人，薛素素此生遇到过很多人，她见过虚情假意，也见过情真意切。
只是不知，那个让薛素素为之孤灯独枕泪湿衣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