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中年以后的男人，时常会觉得孤独

峰百丈，松如浪。 地势坤，厚德载物之象，是故君子，不争炎凉。

写下《江雪》这首诗的时候（805—815），柳宗元正谪居永州。那几天，大雪不停，仰望天空，上下一白，惟小山一锥，与孤舟一叶，舟中人一粒而已。再回首，来时的路已经缈无痕迹。

山前飞鸟绝尘，万籁俱寂，待归的巢摇摇欲坠。山下青光微透，翻翻斗笠，抖抖蓑衣，轻轻摇醒一叶冬眠的孤舟，再掬一壶冰雪独酌，揽一弯最后的弦月做钩，独钓一湖的寂寞。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公元773年，柳宗元出生于京城长安，那是一个河东郡传承数百年的名门望族之家，但那年恰是大唐“安史之乱”之后的第十年，此时的柳家已经家境败落，“五、六世以来，无为朝士者”。少年时期的柳宗元日子过得异常艰苦，9岁那年再逢战乱，柳氏一家朝不保夕，饱尝战乱之苦。因年幼时在长安度过，所以柳宗元对朝廷的腐败无能和动荡的时局更有所亲闻与感受。

可到底是书香门第的后代，母亲卢氏更是出身望族，所以年幼的柳宗元还是受到了良好的文化教育——年四岁，即能诵母授古赋。可见，良好的教育和学习环境是多么重要。

十二岁，他随父宦游江西一带，就能与当地文人谈诗论道，被称为“神童”，从小名声在外。

接着他也跟天下的读书人一样要挤过独木桥——考科举。十年寒窗苦是苦了点，但是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华丽转变也足具诱惑力了。自隋创立科举以来，科举制度就为平民阶级提供绝佳的进身机会，所以柳宗元才能在家道中落之后还能通过自身努力改变命运。

先天的优势加上后天的努力，21岁的柳宗元进京赶考，很幸运地金榜题名。三年后，他被选为秘书省校书郎，正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从此扶摇直上，感觉瞬间达到了人生巅峰啊。青年及第，年少成名，张爱玲说的“出名要趁早啊”说的正是他了；而且，同年他就迎娶了京兆尹的女儿为妻，也就相当于当时的长安市长千金，且两人感情甚好——这时一路开挂的柳宗元学业、事业、爱情三丰收，俨然人生赢家，这何止是祖坟冒青烟，简直是喷火了。

然而，人得意的时候要学会低调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惊喜和意外哪个先到来。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世事无常，灾难接踵而至。柳宗元想不到生活的第一个闷棍后还会有下一个—— 先是父亲去世，然后结发妻子也相继离世，这让柳宗元深受打击。好在此时，仕途之路却特别顺畅。柳宗元31岁这一年，他已经被提拔为监察御史里行，也就是国务院重要部委的高级公务员，从此与上层人物交流更广。

那时的他，才华出众，平步青云，事业蒸蒸日上，丧父丧妻的苦痛暂置一边，满腔抱负，施展在即……

805年，唐德宗驾崩，顺宗继位，朝廷上以王叔文、柳宗元为代表的一批积极的儒生了解到政治的腐败黑暗，决心竭力革除弊政，发起一场文化革新，史称“永贞革新”。革新运动波及削权黜利，贬斥贪吏，整顿税收，视图收回宦官与藩镇手中的权力……声势浩大，可谓轰轰烈烈。可两千多年来的王朝更迭历史无数次证明，几乎所有的读书人都有一个致命的弊病——热血激情有余，政治敏感不足。前有李白站错队被弃用，后有海瑞被视为无用的好人……这些都说明了一个问题，古代读书厉害的人，做官不一定也厉害，一个人做他自己专长的事才能人尽其才。

历史的规律是何其相似，得势一方的努力往往会随着皇帝的更迭而付之东流。正当柳宗元满腔热血付国事的时候，冷水将很快兜头泼下。

随着唐顺宗病情加重，以俱文珍为首的宦官集团与反对派朝臣联合外蕃向朝廷施压，逼迫顺宗禅位。是年八月，顺宗被迫禅位给太子李纯，史称“永贞内禅”。李纯继位，是为宪宗。

宪宗一继位就出手打击以王叔文为首的政治集团。

那一场失败的革新运动，由于涉及面太宽，满朝文武无不受其牵连，“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是没有道理。大权在握的守旧派岂肯罢休，将为期180多天的革新之火无情浇灭。数百年后，风雨飘摇的清王朝维新派仿佛复制了这次革新一样掀起过一场“戊戌变法”，也是刚实行百余日便夭折。可见，历来新事物的产生和旧事物的灭亡之间总会经过数次交锋才能决出最后的胜负，而在宣布胜利的那一刻之前，无数的人头落地，无数前人还会一个个地前赴后继去践行自己心中的信念，构建自己的理想国。

而这一次“捐躯赴国难”的相关人等，都走到了命运的转折点——从鲜衣怒马到锒铛入狱、流放甚至杀头。柳宗元自然也未能幸免。

公元805年的秋天，路上寒风萧瑟，枯藤老树遍野，没有了人潮的簇拥与喧嚣，32岁的柳宗元坐在车前寂寂无言，带着母亲和两个妹妹坐着马车，缓缓行驶在南下永州的路上。

野村野渡外夕阳斜。雨纷纷，风萧萧，旧故里的草木也只是深深地兀自荣枯。

十年前，他独自走进长安，以弱冠之年在“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科举万人海选中龙头折桂，金榜题名。十年后，他到了而立之年，却光芒暗淡，落魄离场，南下的马车清瘦的背影被夕阳无限拉长，一直延伸到长安的城门脚下，久久未散。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孤单单一座城，欲将心事付江雪，独钓谁与共？

那天连下了几天斗大的飞雪，山前飞鸟绝尘，万籁俱寂，枯树上待归的巢摇摇欲坠。山下隐隐有青光微透，柳宗元翻翻斗笠，抖抖蓑衣，信手轻轻摇醒一叶冬眠的孤舟；红泥小火炉，再掬一壶冰雪微温独酌，揽一弯最后的弦月做钩，独钓一湖的寂寞。

永州十年苦，孤臣遗泪尽。

但是更让柳宗元痛苦的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为他的戴罪之身，族人受到池鱼之殃，在讲究门第出身的唐朝，这显然是无法轻易抹去的污点。面对亲人的怨恨与责难，他只有默默写下这样一段话：

“宗元不谨先君之教，以陷大祸，幸而缓于死……罪恶益大，世无所容。”

“性又倨野，不能摧折”的柳宗元，终于在走向中年的过程中敛去了年少的锋芒。而在永州，他却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更深的愁苦与孤独。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柳宗元被当地人黑得厉害，一家刚到永州，连落脚之地都没有，幸好在一位僧人的救济下才能寄住在龙兴寺，生活艰苦又加上水土不服，柳宗元的母亲未及半年便离开人世。

身迁万里，茕茕孑立，柳宗元接连遭受极其巨大的打击，再加上残酷的政治迫害，被丑化为“怪民”，此后一直处于悲愤、孤独、忧郁、煎熬之中。

柳宗元的诗里是孤独寂寞冷的世界，满是虚无，一片死寂。在这个世界里呆着的是一个湖边孤独的蓑笠老头，他钓的不是鱼，而是寒彻心骨的一肚子不合时宜！

很多人说那首《江雪》里饱含着千古禅意，我却觉得这明明是满满的无计可消除只能吞入心里的寂寞空虚冷啊！并且这样的愁苦情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仍在不停地放大：

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

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

——柳宗元《入黄溪闻猿》

柳宗元把自己称作“孤臣”，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迁客，哀怨愁苦无处诉，连哭喊几嗓都是一片凄凉回应。

这样的苦日子看上去了无尽头，百无聊赖的柳宗元想想，既然不能改变日子，还是好好改变自己吧，毕竟生活还要继续。而宦海沉浮之后他也渐渐明白，孤独是人生的常态。

往后，柳宗元的诗几乎看不见烟火气了。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柳宗元《渔翁》

一句“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让人跌落进山清水幽的胜境中。浑身塞满了“骚怨”的柳宗元，终于写出了陶渊明式的淡远清远。

可是，他终究不是欧阳修，不是苏东坡，没有那样的旷达乐观，即便处在山水之间，他依旧无法放过自己，也依旧无法放下万古的寂寞孤独。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江雪》

宋 马远 寒江独钓图

图源：菊斋高清书画库

那天大雪刚变小，柳宗元披上蓑衣，戴好斗笠，摇醒岸边冬眠的船出发了。

在湖心，柳宗元冰冷的手紧握着枯瘦的竹竿，呆望白茫茫的湖面，迷惘地陷入了沉思：纵观半生，短短四十余载，上半生极尽风光、钟鸣鼎食；下半生极尽落寞——丧父、丧妻、丧子，至此之后孤苦无依、山穷水尽。

我仗义执言，先天下之忧而忧错了吗？

我矢志不移，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错了吗？

没有错！我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那上天为何要夺走我的荣华，羞辱我的富贵，使我至此山穷水尽之地。

夺走你的一切，只是为了给你更多啊！

上天赐予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是为了让你知晓世间百态；使你山穷水尽，是为了让你通明人情冷暖。

夺走你所拥有的一切，你才能摆脱世间的浮华与诱惑，经受千锤百炼，心如止水，明心见性，彻悟天地间最终极的财富——不是富甲一方的功名利禄，不是号令天下的权势——终极的智慧。

静静端坐船边的柳宗元，内心正陷于极度狂躁与焦虑中，在这死寂的山谷边湖水畔，表面平静的他，内心却正在地狱的烈火中煎熬——我是谁？我将往何处？

愁云，晴空，就差一步了。

突然，眼前的山川不见了，湖面茫茫的白雪不见了，湖水清澈见底，鱼儿在饵料旁嬉戏。空山无人，风吹雪落；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就在这一瞬间透彻透悟。

不要死，也不要孤独地活着。运用终极的智慧，随心而动，随意而行，为国为民，矢志不渝，虽九死而未悔。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33岁之前的柳宗元甚少写诗，廖廖几首皆是平平之作，不足以流传百世；而33岁之后，或许是孤独使然，柳诗妙句纷呈，精彩绝伦，成了中唐另一束光芒。历史就是这么戏剧，国家不幸诗家幸，多少名篇巨著大抵都是圣贤发愤之所为也。

永州十年漫长而艰辛。十年之后的元和十年（815年）一月，朝廷终于想起了已经完成改造、洗心革面的柳宗元，一纸敕令召他马上回长安。

经过一个多月的跋山涉水、舟车劳顿，柳宗元好不容易回到长安，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等待他的又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权力斗争——由于武元衡等人的仇视，柳宗元又被贬了。是年三月十四日，在长安屁股还没坐热的柳宗元无端端就又被流放到遥远的柳州，贬为柳州刺史。

造化弄人，好不容易回到长安，就又要起程，可悲可叹。在路经衡阳时，他与同在谪迁路上的好哥们刘禹锡相逢，兄弟俩顿时感慨万千。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柳宗元《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

这种从满怀希望到坠入无边绝望的心理，犹如蚯蚓般伏行于黑暗中，此中孤愤，欲辨已忘言。唯一庆幸的是，此次赴任柳州，是做当地的一枚大官，当地官吏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排挤他。

然而44岁的柳宗元在当时还是百越蛮夷的柳州，更觉孤独，他把这种情绪借着飘摇的风雨发挥到极致：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展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粤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和那些极力钻营功名利禄的人不同，此时柳宗元更想实现的还是自己的政治抱负：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柳宗元在任期间，改变当地杀牲畜祀鬼的陋习，有病就求医问药，引导百姓开凿水井，兴办教育，广种柑橘和柳树。仅四年时间，柳州面貌大为改观，更对柳州后来的经济、社会和文化发展扎下了深厚根基，可谓政绩卓著，功不可没。

当时，曾经志同道合的老朋友已经离散天涯，柳宗元又不屑与身边人为伍，可是他身后终究还有一大家子等着他去维系生活，尤其是续弦之后，他还育有二子二女。

人到中年，一边渴望着高山流水，一边又不得不面对柴米油盐。他不得已，却又不得不为之！有些人不想结交，却不得不笑脸逢迎；有些事不想去做，却不得不勉力而为。中年的柳宗元，更能看清生活的本质、人情的冷暖，一个人的孤独可以是一种选择，而要为一群人的孤独买单，就是他中年人最大的无奈。

后来，宪宗颁布下大赦天下的诏令，可惜，柳宗元终于没能再回到那个曾让他激情燃烧过的长安。听到大赦天下诏令的那天，柳宗元似乎心情极佳，让妻儿扶起他倚靠床头，面北而拜，热泪盈眶。

几日后，未待回京，他便在柳州阖然病逝，享年47岁。

回头再看那首《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千万孤独”加身而终，成了柳宗元人到中年最真实的写照。人生纵有万千姿态，唯中年得千万孤独。就如张爱玲说：中年以后的男人，时常会觉得孤独，因为他一睁开眼睛，周围都是要依靠他的人，却没有他可以依靠的人。

正是如此，人到中年，除却挚友，鲜有人理解你的不易，那些孤独和艰难，只有自己一个人扛过去。

梦里寻花一度，梦里踏雪几回。柳宗元之后，或许再无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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