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

阮义堂（通山）

“草鞋是船，爸爸是帆。奶奶的叮咛载满舱，一股离乡的惆怅噎满腔。”昨晚，我梦见了奶奶屋里墙壁上挂着的一双草鞋。

奶奶去世的非常突然，又非常的必然。从生病到老只有短短的十几个小时，只因2012年腊月十一日的深夜，也是父亲离世的三个多月，奶奶那时心情总是十分悲痛，茫然若失一不留神摔倒中风，就轻易地夺去了奶奶未结的生命，我的心一直为此不甘。

 想起奶奶，我依稀记得暮年时她饱经岁月的风霜，和一幅老态龙钟的模样，留在印象里最深的还是奶奶临走时挣扎求生的样子。那几组画面犹如长在我心里的刺，直直的刺向我、刺向我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奶奶出生在上湾一个富庶的地主家庭，家有姐妹三个，她排行老二。虽然她个子长得有些矮小，也有些许木讷少言，但是她显得也格外的温尔文雅。从小她就心灵手巧，编织各种衣服鞋帽是她的一门绝活。爷爷在世时，给我讲过奶奶小时候的一个英勇壮举……

那时奶奶九岁，听说日本鬼子要进村掠夺村里人的口粮和妇女，残害村里的中青壮年和共产党员。族长和村里一些管事的能人为这件事煞费苦心，费煞思量也没有找到一个抵御日本鬼子侵略的好办法。

可奶奶却一改平时的寡言少语，大胆地向族长献出良策，用“草鞋”击退日本鬼子的侵害。族长似乎是在黑暗的夜色找到了一束微弱的亮光，捋了捋下巴的花白胡须，无奈地接受了奶奶的计谋。连忙吩咐奶奶编织一双一丈二的草鞋，悬挂在村湾入口祠堂的大门上。

等到日本鬼子进村时，鬼子看不到村里的妇孺儿童，却看到了那双格外醒目的巨大草鞋，可恶的日本鬼子好像嗅觉到了危险，感觉遭受到了村里人们的埋伏，心里惊叹这个村湾居然有一位巨无霸的能人异士，他一双大脚就能踏平他们的蚁蝼之躯。吓得日本鬼子匆忙撤兵，再也没有踏入这个村湾半步。

奶奶和爷爷的恋爱源于那一双一丈二草鞋的英勇壮举，更是起源于奶奶为爷爷编织的两双草鞋。

年轻时的爷爷家里十分清贫，只读了三个月的私塾，魁梧的身材与同他的思想一样上进，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方圆几个村湾的民兵连长，时常到奶奶居住的村里商量防御战备。因为奶奶的英雄事迹，爷爷特别垂青身材娇小的奶奶。也因为平时的耳闻目睹，奶奶也中意敢于担当追求光明的爷爷。

一个晚上，爷爷开完会走到祠堂门口遇见奶奶，奶奶看见爷爷脚上穿着一双破烂不堪已经变形的草鞋，马上跑回家拿了两双新草鞋给爷爷。一双爷爷立马换上，另一双爷爷抱着回家，放到了他家里木箱给珍藏起来，直到他俩结婚当天晚上才拿出来，奶奶为此还嗔怪爷爷。就这样，两个两情相悦的年轻人相知相爱了，他们奋力排除大人的百般阻挠，走到一起结为了革命伉俪。

岁月悠悠，时光如水，奶奶离去已经有了七个年头。每每想起奶奶，小时候听到父亲给我讲的一些关于奶奶的事情，在我脑子忽隐忽现。奶奶的一生是苦难的，前多半生遭受动乱的迫害与辛劳，在我们儿孙的日子渐渐好转起来，该让她享享清福的时候，她却离我们而去。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奶奶和爷爷婚后的日子总是离多聚少。爷爷带着工作队忙于抓土改、肃“四清”，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回到家里奶奶毫无怨言，与爷爷嘘寒问暖聊的都是都是工作上的事，高兴地给爷爷做好吃的，临走时还让爷爷带走四、五双草鞋送给一起共事的同志，叮嘱爷爷要学会关心同志、团结同志。

一个深秋的后半夜，爷爷刚到家，通讯员等一些人就接踵而至，区里安排爷爷带队支援南林修建水库。凌晨，爷爷就带领周边邻近的青壮年奔赴南林石门村。虽然奶奶带着太多的不舍，但是奶奶一如既往地为爷爷准备好替换衣裳，和一大袋她利用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编织好的草鞋，吩咐爷爷给乡里乡亲替换。留给奶奶的是独自吞噬离别伤心的泪水，负担照顾年幼孩子和家庭的重任。

后来，因地主成份，奶奶时刻被村里和外乡的几个少数恶劣分子拉去批斗，爷爷也是作为“当权派”拉去游街，惶惶终日不能落家。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还说奶奶不愿意接受贫苦群众的再教育和劳动改造，剥削劳苦大众的思想依然存在，编织草鞋攫取贫苦群众的血汗钱。那时，奶奶不知道流下多少委屈的眼泪，可坚强的她初心不改，相信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几年后，阴谋不攻自破，村湾的人们见到奶奶都十分恭敬，亲切地喊叫奶奶大嫂和阿婆。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村还是那座熟悉的小山村。奶奶没有去世，永远活在我心里。

每年的暑假，回家我总会碰到奶奶坐在堂前编织草鞋。慈祥智慧的奶奶也不免落入“婆疼长孙”的俗套，看见我就立马起身，爬到她睡房搁楼上，拿出她不知道珍藏了多长时间的点心给我吃，那时的我是多么的幸福。

记起上初中的时侯，一次放假我回来，缠着奶奶为我编织一双草鞋，她就是不答应。当时，我就玩起小聪明，骗奶奶说是学校安排勤工俭学，要求学生穿着草鞋，奶奶才勉强编织。

第二天，我又缠起爷爷，央求爷爷带我上山砍柴。回到家，奶奶看到我脚上穿着她编的草鞋，肩上驮着一小捆柴火，急忙过来接下我肩上的柴火，一边数落爷爷，一边检查我的脚板，把草鞋给束之高阁。那时我认为奶奶不近人情，和她置气，现在想起来我感觉还有点好笑。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每年的中元节，愧疚的孙子会到你和爷爷的坟前追思你们无限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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