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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患者家属打骨折“医生要行拘3日”后续:一审维持处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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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医患冲突有诸多值得每位医护思考的细节。

  从医20余年的王翔称,2020年3月30日,自己第一次被触及底线。

  当天,作为安徽省含山县人民医院内三科医生,王翔在查房时,告诉一位八旬患者蒲某注意饮食,致后者情绪低落。他向“医学界”回忆,患者八十多岁,有冠心病、糖尿病,做过心脏支架手术。当时因高血糖、心衰症状住院。他告诉患者,若血糖控制不住,可能会被转至其他医院,如果病情恶化甚至可能会进ICU。 (更多报道请点击蓝字 《》 )

  据安徽省含山县公安局后来出具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描述,患者家属俞某看到患者蒲某情绪低落,“为此在该病室内与王翔发生争执并互相推搡在一起,后王翔先后用拳头打在俞某眼睛下方一两下子,俞某用脚踢在王翔的左膝盖处致骨折。”警方认定两者互殴,俞某、王翔分别被处以行政拘留7日、3日,因事发疫情期间,暂缓执行。王翔对此不服,向马鞍山市公安局提起行政复议,要求撤销处罚决定。复议结果是维持原处罚。为此,王翔将含山县公安局和马鞍山市公安局告上法庭。2020年8月中,该案开庭审理。

  2021年1月16日,“医学界”从王翔处获悉,近日,该案已由马鞍山市雨山区法院宣判。一审法院认定王翔先动手,不构成正当防卫,驳回其诉讼请求,维持“行政拘留3日”处罚决定。

  “我不能接受。警方开庭时都说,不能百分百还原现场,那为什么还要拘留我,合法吗?”王翔告诉“医学界”,自己已提出上诉,恳请二审法院基于案件发生处于疫情防控期间的大背景,充分考虑其遭到行政处罚后,对医院全体医护人员的严重负面影响,全面分析医患冲突升级的全过程,正确适用医患纠纷中关于“侮辱”“殴打”的相关法律规定,依法改判支持其全部上诉请求。

  “医学界”翻看王翔提供的一审判决书等资料,并采访法律专业人士,发现在这场医患冲突中,有诸多值得思考的细节。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谁先动的手?

  王翔坚持,事件起因是由俞某挑起,在案证据能充分证明俞某对自己实行手指辱骂和推搡,但公安机关获取的证人证言并没提到“辱骂” ,而是直接跳跃到“相互推搡”的步骤。警方对此表示,在取证中,完全按照证人对现场的描述记录,并无不当。

  一审判决书提及法院查明事实,其中包括在场相关证人证词。蒲某同病房患者家属金某称,“当时蒲某正在吃干丝 (当地小吃) ,王医生讲不能乱吃,这样会瞧不好的,蒲某听的很不舒服,情绪很不好。我觉得这个王医生当时讲话很不好听,讲话很冲。”

  金某描述了俞某与王翔发生争执的情形,“后来在这间病房里,他俩讲着讲着讲翻了”“讲翻之后,他俩就相互揪在一起,揪着衣服领子,他们俩就是相互推搡,这个时候我儿子正好也在场,便上去抱住蒲某儿子,后来那个王医生在蒲某儿子两只眼睛下方打了一两拳,这个时候蒲某儿子激动了。”

  金某的儿子称,他从外面进入病房时,看见一男子和一个男医生揪在一起,俩人相互揪着对方的衣领子,嘴巴里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话,“我看见那个男的用手指着医生,这个医生情绪也有点激动了,便打在男子眼下方一两下子,应该也不重的,这个时候男子也有点激动,我赶紧上去抱住他……”

  四川明炬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因律师告诉“医学界”,医生先动手导致冲突升级,此案为由吵架升级为打架,以致后面出现互殴。

  “对于一般冲突而言,第一个动手者的责任认定确实比较重要。但并非一律谁先动手,谁就一定承担全部或主要责任。”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赵森律师援引《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解释,对医患冲突而言,当事人对医疗服务人员的人格和人身造成威胁或危害,就应当赋予医疗服务人员正当防卫的权限。因此,谁先动手并不重要,而是要综合考量当时的情景。

  什么是正当防卫?

  “我是出于正当防卫。”王翔咨询了律师和警察朋友,很多人认为这是“事实”,行政处罚和一审判决存在“认定事实不清”。

  一审法院认为,据王翔与俞某之间发生纠纷的前期过程行为来看,双方从起初的言语争执行为逐渐升级为互相揪拽推搡行为,在此过程中,王翔首先挥拳击打俞某眼部。

  
至此,前期也仅系双方互相揪拽推搡行为而已,不至于造成双方身体健康方面法律意义层面的损害,也未见有俞某实施殴打王翔的事实行为存在。上述情形足以说明王翔的行为不符合法律意义上的正当防卫性行为精神实质。

  “医学界”就“正当防卫”采访律师。赵森律师表示,一般人“正当防卫”的条件包括:1.起因条件:必须存在不法侵害行为。2.时间条件:不法侵害必须正在发生。3.主观条件:必须具有防卫意图。4.对象条件:必须针对加害人。5.限度条件:不得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

  他指出,医生在正常执业的情况下,应当有别于一般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医生应当享有更宽泛的正当防卫条件。但这要结合具体情况具体判断,不能一概而论。

  赵因律师称,上述案件的“正当防卫”不成立。根据《刑法》 第二十条规定,为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中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不法”一般指法令所不允许的,其侵害行为构成犯罪的行为,也包括一些侵害人身、财产、破坏社会秩序的违法行为。该患者家属与医生相互辱骂、推搡根据披露的信息,尚未构成可以实施正当防卫的不法侵害的程度。

  行政拘留3天,重吗?

  2020年11月,经法医鉴定,王翔左膝前交叉韧带部分断裂损失程度为轻伤二级,左膝胫骨踝间棘处撕脱性骨折,骨折线未达到骨髓腔,其损伤程度为轻微伤。同月28日,因涉嫌故意伤害罪,俞某被移送检方审查起诉。

  “被打成骨折后,我多次提出要做伤情鉴定,但公安机关一直未予履行。我的伤情报告未出,患者家属自述‘就是两只眼睛下方有点伤,不过也没什么事也没看了’,证人证言‘其鼻梁处有点红’。但公安以妨碍治安,要求对我行政拘留3天。这不合理。”王翔说。

  在一审时,王翔的代理律师提出,即使其先动手也未造成后果,情节显著轻微,不应受到处罚。

  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殴打他人,情节轻微,可处5日以下拘留或者处以500元以下罚款。公安表示,之所以选择处罚较重的原因有两点,一是王翔提醒患者时态度不好,二是因为他们处理过多起医患纠纷,“这是第一次医生‘先出拳’打患者家属。”

  一审判决书称,王翔与俞某双方均应对各自所实施的相应法律责任予以担责。殴打他人属于行为犯,即只要有证据证明行为人实施了殴打他人的行为,不论其是否造成被侵害人受伤,即应该予以治安管理处罚。该案中,王翔主动应对其与俞某之间的相互揪拽推搡行为之举,当系案涉医患纠纷形成乃至后续升级激化的重要成因,王翔主动首先挥拳击打俞某眼部的行为也当属法律意义上的殴打他人行为,王翔自述行为属情节显著轻微的主张无相应的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

  《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有影响吗?

  2020年6月1日,《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正式执行。王翔说,很多人给他转发相关链接。“我的事发生在疫情防控期间,当时国家有关部门出台关于辱医、伤医的有关规定,要求从严从重从快处理。”他还提及,2019和2020年两会,不断有人大代表和代表委员提出,应对暴力伤医零容忍。

  赵因律师说,根据《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第五十七条规定“医疗卫生人员的人身安全、人格尊严不受侵犯,其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威胁、危害医疗卫生人员人身安全,侵犯医疗卫生人员人格尊严。”目前披露的信息并未表明该患者家属已经构成了威胁、侵害医疗卫生人员的人身安全,相互辱骂的内容是否已经存在侵犯医疗卫生人员人格尊严无法判定,因此《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对于该案上诉是否有影响需要根据证据才能判定。

  赵森律师称,《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没有规定侵犯者的法律责任。

  一审判决书称,王翔作为职业医生,其对当下的医患纠纷情形及如何应对和处理应该十分清楚并具备自身的职业操守。鉴于医患纠纷的特殊性,作为医务人员应尽量避免医患纠纷产生……即医务人员不能以相关规定为己“护身符”,而无视医患纠纷或不予妥善处理医患纠纷。

  就本案而言,作为医生的王翔,在俞某与其理论时,首先应当就其相应的行为耐心向俞某予以答疑解惑,力促俞某明理和接受,以达事了。即使在出现俞某不满王翔医生的解释而有些不当言论,或俞某可能会有不当过激行为之时,王翔也应当采取在明确告知俞某,可通过相关法律法规或本医院依法依规确定的途径或程序予以处理解决纷争事宜之后,离开俞某母亲所在病房的理性方式,从而避免事态向不好的结局发展。

  “一审判决首先忽略了冲突发生前,患者家属曾到办公室寻找过我的事实。冲突发生时,我位于病房内侧,基于患者家属主动寻找的心态和辱骂推搡的动作,我已无回避可能。……一审法院对上诉人之苛求缺乏期待可能性。”王翔称,自己有新的证据,指向含山县公安局行政处罚程序违法,会在二审时出示。同时,将从案件定性、程序、实体 (不法侵害时,正当防卫) 、道义,向法官称述。“作为医生,我们很被动,经常被推搡、被打。但中国医生不该在工作岗位上,被人随便打骂,不能被杀了才引起关注。”

  他表示,若二审败了,会向“最高法”申请再审。再败,会申请抗诉。“我是党员。这不仅事关我个人荣誉,还影响家庭和子女,影响医院整体形象。”

  

  2020年农历初三,王翔响应抗疫需求,成为医院第一批进驻发热门诊及隔离病房的医护。3月初,他返回日常工作岗位。/受访者提供

  来源:医学界

  作者 :燕小六

  校对:臧恒佳

  责编:徐李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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