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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娃很顺利,“生出”胎盘我却用了4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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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算高龄也没有孕产史的我,一直认为生娃是个自然的过程,无需紧张。于是怀孕后在北京就近找了个医院建档产检,休产假后回老家待产。除了孕12周左右出过一次鲜血,吓了一跳以外,我的整个怀孕过程都很顺利。

  谁知道到了生产这最后一关,我在11月9日生下娃,拖到12月19日才“生出”胎儿。

  儿子出来了,胎盘却没娩出

  生产的前半程一切顺利,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开了三指,上了产床之后,大概push了三四次,就听见了儿子的哭声。正常情况下,胎儿娩出后不久胎盘就会剥离娩出,而我的胎盘一直留在子宫里,医生开始徒手剥离。

  啊,手剥胎盘是真的疼,比生娃要疼太多了。中间换了几位医生,尝试了三四次,但每次都在我惨绝人寰的喊声中宣告失败。产道很快回缩,手已经伸不进去了。医生叫来床边B超,检查显示整个胎盘全部都留在宫底,并且胎盘的血流仍然丰富。

  于是我被转移到产房外的等待区,躺在一张带小称重器、可以统计出血量的护理垫上。因为胎盘未剥离,所以我基本没什么出血,看上去状态竟然还比寻常的产妇好一些。

  吃了“流产药”,胎儿还在固守岗位

  医生告诉我,胎盘滞留有两大风险,一个是产后出血,另一个是产褥期感染,都是很要命的。那时当地医院血液库存只有4个单位,我们怕万一大出血不够用,于是把娃托付给孩子奶奶照顾,我的爸妈和老公陪我连夜转院到了市妇幼保健院。

  在这里急诊检查时全程有人陪同,开始我们还感叹服务态度真好,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这个病太凶险,时刻可能大出血,医院怕出意外才派人跟着。

  急诊B超结果跟之前基本一致,胎盘大概有三分之二的面积与子宫壁紧密结合,边界模糊不清,并且还有滋养血流信号。我的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数值在33352毫单位/毫升,相当于怀孕6周左右的水平。

  也就是说,虽然娃生完了,我却还处在类似怀孕的状态。胎盘还依旧固守岗位,顽固地继续履行它的职责。


  生娃后一天的B超结果,胎盘滞留于右宫角,而且还是个活的 | 作者供图

  产科召集专家对我这个很少见的情况进行会诊,最终诊断“胎盘滞留,考虑胎盘植入”。由于胎盘着生的右宫角肌壁明显变薄,最薄只有2毫米,因此手术剥离极可能导致子宫壁穿孔。经过讨论,我们决定先保守治疗,服用药物流产用的米非司酮促胎盘排出,听说先前的产妇至多经过一周,胎盘就自动剥离了。

  服药后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的体力渐渐恢复,子宫慢慢回缩,但摸上去一直有一个肉球。我一直没有出血,血常规也正常,医生们每天例行查房时,总是半打趣半着急地问:“还没动静呀?”

  因为生娃之后还没有好好看上儿子一眼就转院了,体力恢复后我开始想娃。住院第五天,我看着儿子的视频抹眼泪,第六天,同病房小婴儿哭我也跟着哭。家人怕我再这样下去情绪会更差,在进行了严肃的讨论后,我们签了出院的免责协议,回家监测出血情况和血常规,万一发生问题再立刻杀回来治疗。

  我带着胎盘坐了个假月子

  保守治疗说白了主要就是,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我带着胎盘坐了个假月子。期间有过几次瞬时流量比月经稍大的出血,但都自行停止了。HCG指标慢慢下降,12月13日左右降到了539毫单位/毫升。期间复查了几次B超,结果都显示胎盘着床处依旧有血流。

  最苦恼的是,想要母乳喂养的我在这一个月里试完了下奶的一万种办法,但依旧没奶。家里人觉得没奶无所谓,焦心的是我看起来活蹦乱跳,但依旧是个产科重症患者,出血和感染的风险从未远离。

  产后一个月,老公坚持要带我回北京的医院看看,好歹确诊一下是不是胎盘植入,再问问下一步诊疗方案。

  确诊胎盘植入

  回了北京,我辗转挂上了某三甲医院妇产科的号。起了一大早,特需门诊外面人山人海,接近中午终于见到了产科赵主任,我急切又结结巴巴地汇报了自己的病情。

  赵主任听我说完,把片子放到灯箱上看,说我这种带着胎盘坐完月子的可不多见,几位进修医生和研究生们都围了上来。主任看我HCG还高达539毫单位/毫升,判断确实是胎盘植入。

  我的心一沉,问下一步是手术还是继续等呢。赵主任想了想,说手术和保守治疗各有各的好处和风险,既然目前没有出血和感染等手术指征,再继续等等呗,可以设一个期限,譬如再等一个半月左右,到时候视情况定要不要手术。

  然后主任给我开了盆腔核磁检查,以确定胎盘植入的具体程度,最后嘱咐如有不适随时急诊。

  既然权威专家也建议再等等,我们又放心了一些。因为太想娃,我本打算买当晚的票回老家,但老公坚持要拿到核磁共振报告再来问问,等踏实了再走。

  事实证明,老公是对的。


  产后一个月,在北京某三甲医院的产科特需门诊 | 作者供图

  出血突然增多,第二次住院

  19号凌晨3点,我起床上厕所,发现又开始出血。到了4点出血还没停,卫生纸和换下来的卫生巾已经快装满纸篓,马桶里一片鲜红,有点儿像凶杀现场。我有点害怕了,把老公叫起来说,“不行,感觉等不到天亮了,得去急诊了”。

  火速收拾好东西,老公一脚油门,20多公里的车程,15分钟就开到了。到了急诊大厅,我的羽绒服都被血浸透了,办好手续赶去产科,老公被拦在外面,我自己冲进去主动汇报,“我胎盘滞留40天了,前天赵主任在门诊说是胎盘植入,今天早上出血止不住了”。

  值班医生听我说完就急了,植入?几度植入?我说不知道,之前没查出来。她马上扔了一套病号服给我,“赶紧让家属办住院去,你别乱晃悠,用的卫生巾别乱扔,要记录出血量”。


  值班医生看到我的情况,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迅速安排我入院 | 作者供图

  我被安排在三人间里面距离卫生间最近的床位,但进去换完卫生巾走回床位的这一会儿,卫生巾就满了,所以我索性盖着被子直接躺在一大张护理垫上。护士推着小车来给我急查各种指标,抽了很多血,之后又给我绑上了心电监护仪。

  9点医生来查房,发现还在出血,告诉我为了止血,需要先做一个介入治疗把子宫血管堵上,然后在今天内做手术取胎盘。医生说完看了一眼在吃早饭的我,说别吃饭了,一会还要麻醉。

  我还没来得及上网查介入是怎么回事儿,就被推去楼下的介入室,身边还有两个医生跟着,直接插队到了当天第一台手术。这次介入,或者叫子宫动脉栓塞术,是通过股动脉穿刺后经导管输入栓塞颗粒把给子宫供血的主要血管堵上,子宫供血暂时减少了,血自然就止住了。

  术后我又被医护簇拥着回了病房。做完介入手术后出血减少了,但过了一段时间腰开始疼,而且越来越疼。医生告诉我,这是因为子宫缺血激发的疼痛,忍忍。

  护士们开始启动术前准备,给我的双手扎满留置针,每一个留置针上又像树枝一样分出很多岔,加上滴滴作响的监护仪,蔚为壮观。大量的输液、输血让很多寒冷液体迅速进入体内,我开始不停地打冷战,加上腰疼,我甚至开始期待手术。


  上监护、做介入、输血、插尿管、准备手术,各种人生第一次 | 作者供图

  与此同时,两天前做的核磁结果也出来了,我的胎盘植入面积很大,程度严重。产科召集了医学多学科专家会诊,到了经典的术前谈话环节,老公被叫进会议室,对面六七个医生,逐条交代风险:不确定是否已穿透子宫侵入膀胱,卵巢里还看到一个血栓可能全身乱窜等等……总结起来,就是手术时会先尝试手取胎盘,但成功率大概只有10%,很可能还是要全麻开腹,最差结果是切子宫,医院已经充足备血并预留了ICU床位。

  老公回来跟我们商量(其实是交代),我妈和我都被吓傻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手术。嗯,顺便告诉广大女同胞们一个冷知识,到了签手术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我妈的签字权是排在我老公后面的。

  取出来的一刻,手术室里响起掌声

  下午4点多,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大医院的手术室好大啊,我感觉被推了一公里才进了手术间。屋里好多人忙忙碌碌,五位麻醉医生,两位泌尿科医生,三位妇产科手术医生,还有护士若干,感觉我到达了人生的巅峰(并不)。

  我被抬到了手术床上,麻醉医生让我蜷腿侧躺,感觉腰上被很粗的针头戳中,注射进了凉凉的液体。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体验,腰部以下的感觉还在,但是痛觉消失了。我重新躺平,被扣上了氧气面罩,罩上了绿色的手术布,手术开始了。

  泌尿外科医生先上场,用了20分钟左右做膀胱镜检查和放输尿管支架。嗯,符合想象中的大手术预热,我想。盯着手术室的天花板,我觉得安心又害怕,很难说那种心情多一点。

  等泌尿外科的操作结束,产科医生上台了,她先是用金属钳夹阻塞在宫口的胎盘组织,就是这部分先行脱落的胎盘导致的出血,接下来再次尝试手剥黏在宫底的胎盘。

  主刀医生看着宫腔镜屏幕,讨论着怎么样发力,还有人在旁边辅助按压宫底。感觉剥离过程类似缓慢地撕去黏在气球上的不干胶标签,既要把它抠下来,又不能把气球抠碎,而且还希望标签是个完整的。

  好在虽然操作艰难,但过程顺利。几次尝试和努力之后,听到医生说,啊,取出来了。那一刻手术室里所有人都非常激动,响起了掌声。主刀医生也非常开心,从我脚下跑到我脑袋边说,你这真是太幸运了!

  5点多我就被推出了手术室,比做一个阑尾炎手术还要快。

  意外的惊喜

  手术后我痊愈起来,速度也很惊人。术前我的凝血机制非常脆弱,900多元一瓶的纤维蛋白直接下单了16瓶。胎盘一落,凝血指标迅速回升,退掉了一半。

  不过我还是被严密Ⅰ级护理,基本每过半个小时就有一帮人过来查房,给我按按肚子,观察下出血和子宫复旧状况。因为贫血,我被安排继续输血。

  同时,我感觉乳房像是被施了魔法,枯墙迅速长满爬藤一般充盈得很快。我开始挨个给小姐妹们发微信:“我有奶啦!”由于用了抗生素,挤出来的初乳被直接倒掉了,不过后来总算满足了我母乳喂养的愿望。

  手术后4天,我的HCG已经降到了20毫单位/毫升,B超显示子宫内无胎盘残留,我出院了。


  都是吸奶10分钟,胎盘滞留时与手术后的奶量对比 | 作者供图

  胎盘植入是一个非常凶险且少见的生产并发症,对于我这种第一次怀孕、第一次生产、没有任何高危因素的“健康适龄女青年”,这几率简直比中奖还低。

  为了这个娃,我前后住了三次院,也知道了产科并不全是喜悦,病理产科病房和危重症产科病房里,也因为风险和失去洒满泪水。孕36周破水胎死腹中的准妈妈,17周先兆流产平躺保胎的准妈妈,26周因为双胎之一畸形需要打针与TA告别的准妈妈……

  虽然我也曾经有生命危险,但在他们中间,我不止一次庆幸,还好儿子是健康的,我的每一步也都走得有惊无险。

  医生点评

  石俊霞 | 北京妇产医院产科主治医师

  通常情况下,胎儿娩出30分钟内胎盘会娩出,如果超过这个时限,医生会尝试手取胎盘。手取胎盘前,医生可能会给予哌替啶镇痛,或通过硬膜外镇痛置管加用麻醉药物。镇痛及麻醉药物,可以帮助产妇更好地配合医生的操作。

  如果手取胎盘失败,可能是发生了胎盘严重粘连或胎盘植入。胎盘植入是指胎盘绒毛不同程度地侵入子宫肌层,依据植入面积可分为完全性和部分性胎盘植入。胎盘植入可发生在子宫体部、子宫角等胎盘着床部位,最常见的位置是在子宫前壁下段。

  容易发生胎盘植入的情况包括:剖宫产史、前置胎盘、多次人流史、子宫穿孔史及高龄妊娠等。

  作者没有以上高危因素,但多位医师尝试手取胎盘均失败,后来也做了床旁超声检查,结果显示确实出现了比较罕见的无生育史的胎盘植入。在分娩前,胎盘植入较少出现明显的临床症状和体征,同时作者没有高危因素,胎盘植入部位也位于少见的宫角部,所以在分娩前未作出诊断。

  如果在分娩前疑似或确诊胎盘植入,需要多次进行彩色超声及核磁共振(MRI)检查,用于评估胎盘侵入子宫肌层的深度、范围,以及子宫周边其他器官(如膀胱)的受累程度。产前明确胎盘植入诊断,则建议以剖宫产结束妊娠。

  本文作者是在产后诊断的胎盘完全植入,受当地医疗条件的限制,没有进行子宫动脉介入治疗,也因为是完全性的胎盘植入,没有发生产后大出血,所以首先选择了药物保守治疗。但确实如当地医生交代的一样,20%~30%胎盘原位保留的患者在保守治疗过程中会因感染或晚发性产后出血接受子宫切除,风险还是很大的。

  好在作者比较幸运,在当地保守治疗的过程中,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出现。而更加明智的是,作者在产后38天的时候自行转诊到了全国顶尖的妇产科,做了核磁检查,并在产后40天发生大出血的时候,非常迅速地来到了急诊。

  这个时候,上级医院也是急救转诊中心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充足的血源及纤维蛋白原等促凝物质,24小时待命的介入中心,以及更重要的由各级妇产科医生、麻醉医生、泌尿科医生、ICU医生组成的急救团队,可以针对患者病情迅速启动会诊、急救及手术流程,保障患者得到最优的救治方案。

  从文中可以看出,作者大出血已经达到了弥漫性血管内凝血(DIC)的程度,但是在第一时间接受了子宫动脉栓塞的介入治疗,在输血、输液的同时通过宫腔镜取出了植入的胎盘,术后也没有发生严重感染,成功地保住了子宫,其过程可谓惊心动魄。

  随着胎盘的完全取出,血HCG迅速下降,大脑也收到了这一讯号,泌乳素开始大量分泌,作者终于可以实现母乳亲喂的愿望,结局还是很圆满的。

  个人经历分享不构成诊疗建议,不能取代医生对特定患者的个体化判断,如有就诊需要请前往正规医院。

  作者:寒水凝

  编辑:代天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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