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案平反，如何追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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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个历经多年努力才平反的案件，最近改判无罪。被告人获释后问我，吴老师，当初那些刑讯逼供我的人，以及判我死缓的法官，怎么追责？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我在思考的问题。有些案件，历经十年二十年才平反，追求刑讯逼供罪还是枉法裁判罪，都过了追诉时效，怎么让这些冤案制造者承担法律责任呢？

　　在我的印象中，2005年平反的佘祥林案，就提出过这个拷问。当时还成立了专案组调查参与审讯的办案人员，其中有一位民警自杀了，后来这个事情就不了了之。此后被追责的就很少听说。偶有没过追诉时效的，被判刑讯逼供罪，缓刑居多，实刑很少，重罪的更少。大部分，都已经时过境迁，没有了下文。

　　所以，当我得知曾因“呼格吉勒图冤案”被追责的呼和浩特市公安局新城区分局原刑警队长刘旭，已经于去年10月份自缢身亡，还是有点意外的。内蒙古自治区政法系统多个知情人交叉证实的情况显示，刘旭因牵涉多年前的刑事案件，于去年10月份前后被当地纪委调查并要求其“说明当时情况”。在其再次接到赴纪委配合调查的通知后不久，刘旭即“神秘消失”，包括家人在内均无法获悉其行踪。三天后，刘旭被发现在呼和浩特市东郊的一片树林内自缢身亡。进一步消息显示，刘旭自缢前夕，系写好遗书留在家中后只身外出。外出时未携带任何证件、通讯工具和现金。

　　我认为，刘旭自杀的直接原因并不是“呼格吉勒图冤案”，而是其他案件，否则要自杀早就自杀了。2016年1月31日，内蒙古自治区相关部门公布了对呼格吉勒图冤案负有责任的27人公开处理结果。其中时任呼和浩特市公安局新城分局刑警队长刘旭被处以“严重党内警告和行政记大过”。尽管此追责处分公开后引发舆论激烈争议，呼格父母和兄弟也公开表示对处分结果“无法理解和非常失望”，但相关部门至今并没有修正以上对27人的处分决定。这事过去快五年了。

　　但要说“呼格吉勒图冤案”，那时间就久远了。1996年4月9日，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毛纺厂家属院发生一起强奸杀人案，警方认定18岁的呼格吉勒图为重大嫌疑人，仅61天后，法院即判决呼格吉勒图死刑，并于5天后执行。2005年，轰动一时的内蒙古系列强奸杀人案凶手赵志红落网，其交代的第一起案件便是当年这起“4·09”杀人案。按理说，真凶出现，冤案也该沉冤得雪了，但实际上，伸冤之路又走了将近十年。

　　2005年，在内蒙古多个地区流窜作案的连环强奸杀人凶手赵志红被抓捕归案。在审问期间，他承认作案21起、奸杀9名女子的事实，其中交代的第二笔犯罪事实就是“4·9”案件，也就是凶手被认定为是呼格吉勒图的案件。当时处理呼格吉勒图案件的冯志明坚持认为案件没有处理错误，凶手确实就是呼格吉勒图，认为赵志红存在造假现象，并违规提审了赵志红。在4·09案的诸多证据中，警方提取了受害者体内的凶手所留精斑。但警方并没有将呼格吉勒图的精斑与受害人体内的精斑进行对比。当2005年赵志红供述了自己是“4·09”案真凶后，原本保留在公安局的凶手精斑样本又莫名丢失。2006年10月底，呼和浩特市中院突然开始审理赵志红案，但是因涉及隐私并没有对外公开。当时公诉机关审理关于赵志红的10起案件中，只审理了其中的9起，将毛纺织厂的命案漏下。这一现象引发了媒体的注意，经过媒体报道，舆论发酵。迫于外部压力，2006年，内蒙古司法机构组织了专门的调查组复核此案。2007年1月1日，赵志红的死刑被临时叫停。此后，呼格家属走上了漫漫上访之路。

　　我是在2011年3月接触到这个案件的，见过两位老人。我于2011年3月8日为他们发了一条微博，并附上了呼格的判决书。我震惊于如此简单的判决书，把年轻的呼格就这样判处死刑并执行。我特别同情呼格父母，因为当时我忙于教学科研，就把案件推荐给了同行。此后，无数的媒体、律师参与进来，为呼格案件的平反作出了艰巨的努力。如果没有那么多的舆论推动和律师的公共表达，这个案件的彻底平反，可能也无法想象，因为在当地的阻力太大了。

　　2014年11月20日，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立案庭庭长暴巴图代表高院向呼格吉勒图父母送达立案再审通知书，呼格吉勒图案进入再审程序。2014年12月15日上午，内蒙古自治区高院对呼格吉勒图故意杀人、流氓罪一案作出再审判决，撤销内蒙古高院1996年作出的关于呼格吉勒图案的二审刑事裁定和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1996年对呼格吉勒图案作出的一审刑事判决，宣告原审被告人呼格吉勒图无罪，并向其父母送达了再审判决书。

　　2014年12月15日，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检察院决定成立调查组，对检察系统造成呼格吉勒图错案负有责任的人员展开调查。跟本案有关的公检法相关责任人名单如下：呼格吉勒图案专案组组长、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副局长冯志明，涉嫌职务犯罪，2014年12月17日被捕；刘旭，时任刑警队长；任俊林、赵月星，时任刑警队副队长；彭飞，负责此案的检察官；苏明，一审的审判长；宫静、呼尔查，一审代理审判员；杨小树，终审的审判长；王智，时任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局长。最终，27人被处分。

　　刘旭以自缢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不知道在临死前，他可否想到过呼格吉勒图的冤死。呼格吉勒图一审被判决死刑的合议庭三名法官当中，除一位已经过世外，胡尔查、宫静分别以“代理审判员”名义，出现在一九九六年五月二十三日呼格吉勒图的死刑判决书当中。2016年初，追责结果公布，宫静和呼尔查都被给予行政记过处分。2020年12月，两位法官已经在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担任中层领导职务，宫静现任呼市中院民事审判第五庭庭长，胡尔查现任呼市中院国家赔偿委员会办公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