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金粉世家》里,冷清秋自从嫁入豪门,所受的大大小小的委屈不少。要说其中最致命的一次,大概要数在金家“分家”前期,冷清秋被扣上了“第一个分家行动者”的帽子。
从婆婆,到妯娌,到大伯子,几乎个个对这个谣言深信不疑,导致冷清秋在众人、尤其在婆婆心目中的形象与地位一落千丈。
其实,第一个提出“分家”的固然不是冷清秋,而且所谓“趁着黑夜偷偷溜出家门、商议分家”的事情虽然有发生、但主角却另有其人。一句话,冷清秋是背了黑锅的。
但是问题就来了:那么大一个金家,为什么大家都认为这口锅确实就是冷清秋的?为什么就没人怀疑事情的真相呢?
细细品味,会发现原因很令人深思与警醒。
01 聪明人一旦办了糊涂事,旁人便会乘虚而入
先捋一捋事情的经过。
在金家老爷子金铨暴病去世之后,金家一下子如同“房子倒了大梁”,短短几天,就混乱不堪。金太太又伤心又失望,赌气说出了“分家”的意思。
所以,虽然不曾明确说出这两个字,但是第一个放出“分家”风声的其实就是金太太自己。
不过,她更多的只是一时的灰心与赌气,并不真的希望这个赫赫扬扬的大家庭分散了。所以,如果真的有人顺着这个意思行动起来,不仅不会令她满意,反而是戳了她的痛处。
儿子们从母亲的话中听出了“分家”的预兆,于是各自打起小算盘。但他们也明白母亲的脾气,所以没人敢主动对母亲提起。
果然,在大哥金凤举陪金太太聊天时,金太太又亲口说“一个家庭里,如果有人存了分家的心,那就是一筐橘子里有了一个坏橘子,非把它挑出来不可”。这个比喻又生动又接地气,凤举印象特别深刻,也再次明确了母亲的态度:不希望分家。
至此,分家的暗流虽然在涌动着,但与冷清秋似乎还扯不上什么直接的关系。
偏偏就在此时,冷清秋在猪队友金燕西的助攻下,自己给自己惹上了麻烦。
晚上,冷清秋娘家来了电话,说冷太太有点发烧。冷清秋想回家探病,又怕被人指责“热孝期间出门”。最后在金燕西的安排下,谁也不告诉,坐着金家最好的一辆林肯牌轿车偷偷回娘家探病去了。
真是聪明人办了糊涂事啊!
明明探病是光明正大的事,却偏偏不敢禀告婆婆,搞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明明想低调的、“悄悄”的,却偏偏乘坐的是老爷子金铨生前坐的、最拉风的那辆轿车。
果然,这么扎眼的车子刚开出去,就被从外面回来的王玉芬注意到了。她再一细看,车上的冷清秋一副躲躲闪闪、缩头缩脑的样子,心里顿时有了想法:这绝对不是好事!八成是偷偷回娘家商议分家的事情去了!
于是,王玉芬趁热打铁,到家就开始宣扬七少奶奶偷偷回娘家的事,暗指冷清秋已经开始搞“分家”的行动了,说不定已经把金家的东西往娘家搬运。三言两语,就把一口黑锅结结实实扣在了冷清秋头上。
其实,真正趁着黑夜外出、商议分家事情的人,就是王玉芬自己。
书中明确写着:王玉芬到家之后,丈夫金鹏振迎上来就问:白小姐怎么看这件事?而王玉芬一边给他大讲冷清秋偷偷出门的事,一边还感叹:咱们倒是“德不孤”了——这里她引用的是一句古话,说白了就是“并不只有咱们琢磨分家,老七两口子也在行动了”。
由此可推知,王玉芬这次出门,正是去白家见白秀珠、商议金家分家问题的。如果真细究起来,王玉芬才是真正问心有愧,冷清秋却糊里糊涂替她背了锅。
02 人们对真相的判断不总是基于事实,更基于自己的心
然而值得深思的是,王玉芬谣言的杀伤力为什么这么大?大嫂吴佩芳听见,信了;大哥金凤举听见,信了;婆婆金太太听见,也信了。
这些人平时并不是没有头脑的人,为什么就没有产生怀疑呢?
仔细读来,发现他们信的不仅仅是一个“事实”,更是他们的人生经验与“人性”。
先说金太太。
一方面,金太太认为冷清秋的行为颠覆了平时“知书达礼”的人设,进而对她的人品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这个儿媳妇平时“对于一切礼节都知道去应付”,却偏偏“在热孝之中私下一个人溜回家去了”。
——在金太太看来,一个真正稳重的人,是不该这样明知故犯的,除非这其中有些不可告人的原因。
另一方面,冷清秋次日的表现加重了婆婆的猜疑。
第二天,心存疑虑的金太太专门留心观察冷清秋的言行神态,看的次数多了,冷清秋自己也有所觉察。
但是冷清秋天真地以为自己昨晚的事情没人知道,所以根本没明白婆婆这么做的起因,只以为是自己怀孕月份大了、腰身粗了,被婆婆看出来了。
而这恰好也是冷清秋难为情的事,毕竟眼看着“未婚先孕”的事情就要露馅,所以婆婆越看她,她越不好意思;她越不好意思,金太太就越以为她是因为昨晚出门的事情难为情。
结果,两下一误会,金太太更信了王玉芬的谣言。
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金太太对于儿子们私下里想分家的念头,并非完全不知,心里对此失望不已。然而,儿子终究是自己生的,再怎么失望,在潜意识里也要为他们开脱开脱,于是儿媳妇们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于是,金太太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承受者。虽然她很有涵养地没有当面指责冷清秋,然而在随后的诸多事情上,金太太对待这个小儿媳妇的态度都产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03 过往的人生经验,决定着当下的见识与判断
再说说大嫂吴佩芳。
佩芳为人处事向来还算大气,也没有存心与冷清秋为难。然而当王玉芬绘声绘色给她讲了冷清秋的事情后,佩芳一下子就信了。
因为她的想法是:
“婆婆终是疼爱小儿子小女的,保不定私下分给了燕西一件什么东西,所以燕西预先腾移到岳母家里去。”
佩芳这种反应并非多心,而是基于她平常的生活经验作出的本能判断。自从这个弟媳妇过门,一贯是殷勤小心地讨婆婆欢心,婆婆也不止一次当面拿她妯娌两个做对比。
最明显的一次,是佩芳因为凤举偷娶晚香的事情找婆婆诉苦,而新婚的冷清秋却在婆婆面前、一再为彻夜不归的金燕西遮掩。面对两个儿媳妇的不同表现,金太太就曾一面嘉许冷清秋,一面看向佩芳,“心想,人家对待丈夫的态度是怎样,你对待丈夫的态度又是怎样?”
这些话,尽管金太太没有直说,但聪慧如佩芳,其实心中十分清楚。
在这么个大家庭里,兄弟众多,所谓的“一碗水端平”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有时候做老人的还根本没想端平?
所以,佩芳的这块心病其实早就存下了,只是平常没有发作。这次在“分家”的敏感时期,王玉芬一提冷清秋那偷偷摸摸的行为,就成了触发佩芳心病的导火索。
在切身利益面前,佩芳选择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赶紧替自己两口子谋划未来,还哪有心思去思考冷清秋冤不冤的问题?
04 当事情的一部分被证明是“真”,人们往往相信整件事情都是“真”
至于凤举,在妻子佩芳向他转述了王玉芬的所见所闻之后,凤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下了结论:“原来他们小两口子,倒在另找出路!”,并顺便给了冷清秋一句评价:“她的城府极深,你们谁也赶不上她呢!”
凤举这么做,也算不上空口无凭,因为这些都是来自于他亲自的所见所闻。
所谓“见”,是因为他回房间的路上,刚好遇见冷清秋从娘家回来之后、与金燕西两人唧唧哝哝一路走一路说话。凤举固然不便上前打听,但金燕西两口子深更半夜不睡觉、却在公共区域边走边说话,明显反常。
所谓“闻”,就是刚才妻子佩芳的转述。夫妻多年,凤举对于妻子的为人是很清楚的,对妻子的话也天然带着几分信赖。而这些话恰好又与他刚才所见能“对得上”。
——于是,坐实了冷清秋“深夜外出”这件事,顺带着在心理上也坐实了她“回娘家密谋分家”的事。
也不能怪凤举草率,因为人们往往如此:当事情的一部分被证实为“真实”的时候,就很容易相信整件事情都是真实的。
更何况,这一晚凤举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母亲话里话外说到的那个“烂橘子”到底是谁?
虽然对此时的金家来说,答案并不那么重要,但是人总是有“揭晓真相”的欲望。如今现成的摆着一个“冷清秋”的答案,这个问题也就等于有了结论。所以凤举在心理上也是很自然地愿意接受这个答案、了却心头的一个疑问。
05 结语与启示
就这样,冷清秋在婆婆、大嫂、大哥的心里,都已经把黑锅背得稳稳当当。
而且在种种阴差阳错之下,在每个人不同的生活经验之上,没有人怀疑她是否冤枉。
更可叹的是,直到几天之后觉察到家人的眼光异常,冷清秋依然天真地认为没什么大关系,因为她觉得自己“最大的错处,也就是不该随便出门”。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敏感的糊涂事,背上了多么大的“罪过”。
这场风波,至少让咱们身在局外的人明白:很多事情并非一句“问心无愧”就够的,而是要懂得在行动上切实做到“避嫌”。
因为,人们希望看到什么结果,就会往哪个方向去推断、去猜测,而不总是严格基于事实。换句话说,人们想要的未必是“真相”,而是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答案”而已。
比如,王玉芬觉得冷清秋是个爱占便宜的精明人,所以就把她的探病行为推断成“密谋分家”;佩芳觉得冷清秋是个受婆婆偏爱的人,所以就确信她是把提前分到的好东西往娘家搬运;金太太觉得冷清秋心中有鬼,所以才会在自己的目光下表现得局促不安。
——其实这些误会只要稍微询问解释,全都能说得清楚,但没有一个人去问,去给冷清秋一个解释的机会。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没有必要的:反正自己想要的答案已经有了,自己下一步的打算也都做好了,这件事情给自己的影响也就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只是没有人会在乎那个背了锅的人,是否需要一次澄清的机会。
所以,为了不像冷清秋一样蒙受这种不白之冤,遭受指指点点与种种非议,就还是自己懂得谨言慎行、懂得避嫌吧。
毕竟,自己的路要自己负责,不能总指望别人站在上帝视角看穿一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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