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致条达，笔端含情，由《西南联大国史课》领略大师们的史学风采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是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在中国抗日战争期间设于昆明的一所综合性大学。彼时，西南联大群英荟萃，大师云集，从1937年8月建立，1946年7月31日停止办学，在短短的8年零11个月的时间里，在方方面面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在中国近现代教育史上堪称奇迹。

同样，西南联大历史系也汇集了当时国内一批硕学宏儒，在国难方殷之时，在民族存亡绝续之际，学者们弦歌不辍，祭起了“文化救国”、“学术救国”、“读史救亡”的旗帜，肩负起传承中华历史文化的使命。

《西南联大国史课》便根据各位西南联合大学著名教授的擅长领域，比如，张荫麟先生的先秦两汉史，陈寅恪先生的隋唐研究，吴晗先生的明朝史，雷海宗先生的通史讲义。同时按照先生们所授课程涉及的年代从古至今进行排序，形成了如今这本简繁有序，又便于阅读的史书。

张荫麟、陈寅恪、吴晗和雷海宗四位大师以深厚的学术素养以及精练的笔触将中国历史的完整脉络梳理了一遍，多纬度展现了各个历史时期的形貌，将历史的厚重感和沉重性展露而出，给了读者们一个整体而全面历史印象。

大师们的珠玉在前，且让我一个普通读者简单聊聊看完这本书之后，对历史产生的一点简单片面的感触。

1．历史的整体的厚重感和个体的沉重性

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有多少历史故事发生，有多少历史人物出现，何其繁多？若说历史都是人创造的，可是历史的车轮也碾过了多少人？任何一个历史人物都被时代所裹挟着前进，挣脱不得。

比如，战国时代的商鞅。张荫麟先生将这个历史人物以及秦国变法讲述的精简而透彻，让人一目了然。商鞅本是卫国人，空怀一身才华，却找不到一个赏识他的君主，直到从魏国来到秦国，他才有了一展抱负的舞台。

在秦孝公的全力支持和信任下，商鞅先后两次在秦国实行以“废井田、开阡陌，实行县制，奖励耕织和战斗，实行连坐之法”为主要内容的变法。

商鞅对于秦国来说，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存在，起到一个什么样的作用？张荫麟教授用了一个非常形象而有趣的比喻，“秦地本是戎狄之区。西周……文明的透入始终不深，好比一件锦衣覆着褴褛。周室东迁之后，锦衣一去，便褴褛依然。”秦国一度就是这么一个不曾受到文明软化和雅化的犷野不羁的国度，直到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秦人才脱去了“戎狄之俗”。

所以，秦国是在商鞅的带领下，经济得到发展，军队战斗力加强，真正跨入强国之列，发展成为战国后期最富强的集权国家。没有商鞅，哪有后来的秦始皇一统河山的历史奇迹？

然而就这样一个功勋赫赫的改革家，最后却落得一个身死魂灭、家族尽诛的下场。何以如此？或许这就是个人无法抗拒历史时代的碾压吧。商鞅变法，不可避免地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所以一待秦孝公死，秦惠文王就杀掉了商鞅来平息贵族的愤怒。如果说商鞅变法成功是历史的偶然，那么他的死却算得上历史发展的必然。这段历史在个人看来，实在令人悲痛，但为之奈何？

其实，在历史上，大人物有大人物的钳制和不得已，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受限和束缚。比如，后人读楚汉相争的历史，为之感叹的无非都是英雄末路的悲壮和草莽胜利的唏嘘，谁曾注意到这段混乱的历史上，多少默默无闻之人在战争中悄无声息地死去。史书上的寥寥数语，却写出了人命的卑贱和微小。

在《楚汉之争始末》一文中常出现这样的句子，

“项羽……闻秦降卒有怨声，虑其为变，尽坑之。”

“项羽入咸阳，屠城，杀子婴，烧秦宫室，收妇女财宝……”

“项羽坑田荣降卒……一路毁城放火，掳掠妇女。”

“汉军大溃，被挤落谷水和泗水死的据说有十余万人。”

“汉军又溃，被被挤落睢水死的据说也有十余万人。”

古人曾说过几句既恰当又残酷的诗词，“将军未挂封侯印，腰下常悬带血刀”，“一将功成万骨枯”，英雄的丰功伟绩是靠数千万的士卒生命来成就的。这些寂寂无名的士卒在历史中犹如一颗微乎其微的沙尘，被时代的风一吹，便不知吹落到何处，从此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如果说历史是一座巍峨雄伟的宫殿，那么宫殿的地基就是由无数个白骨堆积而成。富贵者有之，权势者有之，贫贱者亦有之，正所谓“无贵无贱，同为枯骨”。日光寒冷，月色凄苦，同照惨白枯骨，寂静无声。

所以，就个人而言，是无法改变时代浪潮前进方向的，是无法撼动世界如此存在的根基的。任何一个人，无论是有着富贵权势的大人物，还是人微言轻的小人物，生生死死，都难逃时代发展的裹挟；但是从另一个方面看，历史也正是由这些难以逃离历史前进惯性的人们所创造出的。

两者好似互为因果，相互影响，也互相成就了彼此，就像英雄创造了历史，时势也造就了英雄。这，或许就是历史的整体的厚重感和个体的沉重性吧。

2． 历史事件发生的偶然性和历史发展的必然性

历史，总是充满着令人出乎意料的偶然性，却也包含着数不胜数的必然性，或者说，很多荒谬不经历史故事背后，隐藏着事情发展的合理逻辑。

比如，楚汉相争中的项羽和刘邦。项羽出身贵族世家，力能扛鼎，神勇无比，带兵打仗，基本上都是百战百胜，而刘邦出身草莽，好酒及色，身无长物；况且项羽的兵力强盛，远远多于刘邦，一开始是占尽上风的，怎么看未来都是项羽一路高歌猛进的势头。

但是这段历史最后给出了一个大反转的结局，简直让人猝不及防。在项羽占尽优势的前提下，为何最后反倒败给刘邦，自己落得乌江自刎的结局呢？很多历史学家就这段历史研究了个透彻，也给出了非常合理的解释。刘邦虽然身无长物，却在用人驭人的本事上高于项羽，只这一点，就足够了。

纵观这段楚汉相争的历史，汉高祖刘邦，总爱说“善”！善，即是好，给了手下足够的自主权。而项羽，只见数“怒”字，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再大的优势也被消耗殆尽。在楚汉相争的历史中，刘邦的转败为胜像是一个历史的偶然，但是大反转的结局却隐藏着必然如此发展的真相。

在历史上，类似的事件又岂止一件两件？比如，历史上著名的“靖康之变”。

金军大举进攻北宋，燕京被金军攻破。宋徽宗惊慌失措，匆忙让位于儿子宋钦宗，但是这二人最终在东京城破之际，被金军掳走。堂堂一国之君，惶惶如丧家之犬，寄人篱下，威仪尽失，苟且偷生。那真是一段可悲又荒唐的历史。

北宋皇帝落得如此惨烈的结局是历史的偶然，但是北宋的灭亡却是历史的必然。张荫麟、雷海宗先生在讲述宋代的历史时，从军事、政治、民生等等方面都说明了北宋何以成为落得如此惨败灭亡的结局。

兵制不善。宋代帝王们牢牢把握着兵权，导致将领临敌少有独断之权，不能权宜行事；且北宋养兵政策让军队战斗力无法提升。

民生艰难。国家税收繁重，横赋暴敛，土地兼并严重，导致民不聊生。

理学泛滥，在科举中占绝对优势，在社会中成为统治思想，导致宋人思想僵化，人才缺乏。

久而久之，男子不能当兵，又不成人才，只在风花雪月中聊以自慰，女子又故意加以精神和身体上的残害（如守节和缠足），整个国家民众都逐渐进入麻木昏睡的状态。

好不容易，北宋出现一个大刀阔斧的改革家，王安石，但是改革途中阻力甚大，最终变法失败，不了了之。

张荫麟先生在文末说道：“太皇太后（高氏）……一听政，便开始废除新法，启用司马光。一个被宫墙圈禁了五十年的老妇，和一个被成见圈禁了二十年的老绅士，同心合力，挥着政治的锄头，期年之间，硬把神宗和王安石辛苦营构的成绩芟除得根株尽绝。”字里行间可见史学家的叹息之意和惋惜之情。

如此，北宋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苟延残喘，垂死挣扎，直至重创突如其来，疴重疾沉之外再添新伤，终于再无苟活的气力，一倒不起，就此作罢。

叹哉惜哉大宋朝，千载难逢的变革机会白白放过，终至灭亡，不亦悲乎？

历史事件发生多具有偶然性，但是拉大历史跨度，就会发现它的偶然性在时代发展的历程中不过是一种必然性。

张荫麟、陈寅恪、吴晗和雷海宗四位大师身怀深厚的学术素养，以富有文采的笔墨将中国历史脉络全面铺陈开来，同时又摈弃历史诸多的细枝末叶，突出主题，详略得当。先生们的历史著作理致条达，笔端常恒挟情感，读之可以让人一窥大师们的史学风采和灵魂张力。

同时，在国难深重之时，追寻历史先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披荆斩棘之路，读史为鉴之用与抗战的剜割之痛，更足以警醒国人、唤醒国魂，也有利于树立民族信念，激发民族意识，为中华民族的复兴摇旗呐喊，这正是历史系的学者们教授历史之鹄的所在。

总而言之，《西南联大国史课》虽不足30万字，却容纳中华五千年历史。本书从夏商周写起，无论秦汉唐宋元明清，还是鼎立三国、魏晋南北朝，历朝历代，都有交代。历史纷繁复杂，本书却条分缕析，言之有理，深入浅出，是一本方便读者快速了解中国历史的篇幅适宜的中国历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