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民企老板异地获罪：对80万侵占款的认定，区法院“否了”省高院 | 热点聚焦

记者/王进

编辑/宋建华

被拘捕前的陈述楼

质疑声中，55岁的济南市商河县民企老板陈述楼，在淄博市异地获罪。

2020年12月10日，淄博市中级法院二审维持了周村区法院5个月前作出的一审判决：陈述楼因职务侵占罪，被判处五年六个月有期徒刑。

12月25日，收到二审判决书的陈述楼妻子王群，再次向淄博中院提出申诉。

该案辩护律师王殿学表示，此前山东省高级法院民事判决认定，涉案资金属民事纠纷，陈述楼不用还钱。周村区法院一审判决认定陈述楼犯职务侵占罪，要追缴涉案资金，与山东省高级法院判决相矛盾。

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刑法研究所副所长、博士生导师彭新林表示，民事案件与刑事案件证据标准不同，刑事案件证据标准更高，法院审理刑事案件时，需要达到证据确实、充分的要求，排除合理怀疑，才能对事实进行认定。周村区法院一审判决是刑事判决。该院一审中，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对有罪证据的认定，很难排除合理怀疑。

12月25日，妻子王群向淄博中院递交申诉材料

济南民企老板，淄博异地获罪

身为济南市商河县人的陈述楼，在商河县贾庄镇与人合作经营房地产，不曾想会被淄博市两级法院判处职务侵占罪。

2011年8月，陈述楼与解风友合作，在商河县成立了山东巨鼎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鼎置业”），在贾庄镇拿下“盛世华庭”楼盘项目。

合作不久，巨鼎置业高层和股权发生变化。

2012年5月，先是陈述楼被免去总经理职务，改由解风友出任总经理。12月，解风友又被免去总经理，巨鼎置业聘李曰滨任总经理。

解风友和李曰滨任总经理期间，巨鼎置业股权发生变化。2012年的10月、11月、2013年3月，大股东巨鼎建设与陈述楼、李曰滨先后三次签订《楼盘及股权转让协议书》，将巨鼎置业的全部股权转给王群（即陈述楼妻子）、李秀梅代持，各占50%。

2013年3月22日，巨鼎建设将财务章、公章、贷款卡等交接给王群、李秀梅。3月28日巨鼎置业通过工商变更登记。

从2012年11月到2013年8月，2500万元股权转让金，陈述楼全额付给了解风友。

此后，淄博市两级法院认定陈述楼职务侵占了三笔共计302万元资金。这三笔资金都是股权转让前，应归属巨鼎置业的钱。

三笔资金“侵占”的来龙去脉

陈述楼被认定职务侵占了三笔资金：一笔是192万元的绿化工程款，另一笔是80万元的政府冷热系统工程款，还有一笔是30万元的公司款，合计302万元。

巨鼎置业股权转让前，2012年的3月和9月，巨鼎置业先后承揽了贾庄镇政府的两项工程，一项是公园绿化工程，另一项是镇政府办公楼、礼堂等暖风通风系统工程。

股权转让后，在李曰滨任总经理期间的2013年1月和2月，王群先后两次从贾庄镇政府收取了上述两项工程的工程款：一笔是镇政府冷热系统工程款80万元，另一笔是公园绿化工程款200万元（192万元工程款为其中一部分）。

当时，王群把两笔工程款转到了自己的银行卡上。后来，200万元的工程款王群按解风友的指令，在2013年10月到2016年5月期间，分多次转给了巨鼎置业当时的总经理李曰滨。

王群解释道，当时巨鼎置业股权正在变更，公司财务还没有转交到她手里，所以她把两笔款打到了自己的银行卡上，她认为这样做比较安全。

王群称，她和陈述楼在公司一直都用个人银行卡转公款，但不会用这张银行卡转私款。2500万元股权转让金也是按解风友的要求，由陈述楼的银行卡转到解风友指定账户的。

30万元则是陈述楼任巨鼎置业总经理时的借款。周村区法院的判决书中，给借款打上了引号。

巨鼎置业开发的“盛世华庭”楼盘

省高院民事终审判决：不用还钱

三笔资金很快让陈述楼官司缠身。

2018年，解风友将陈述楼告上济南市中级法院，提出7项之多的诉讼请求，其中包含这三笔共计302万元的涉案资金。

2019年7月，济南中级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后该案上诉到山东省高级法院。2019年底，山东省高级法院作出终审判决。

200万元的公园绿化工程款，在一审审理中，王群向法庭说明，已按解风友要求将200万元转给李曰滨的情况。山东省高级法院在终审判决书中也已写明，“原告申请撤回了要求被告返还政府拨付工程款200万元的请求”。

关于80万元的冷热系统工程款，在原告诉讼请求中，包括在要求返还“盛世华庭会所、地源热泵、景观大道建设费用”一项中，对此，山东省高级法院认定，按解风友和陈述楼合同约定，陈述楼应承担的费用是168万余元，此前陈述楼已预付了210万元，超出应承担的费用。对解风友的这一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至于解风友要求陈述楼返还30万元借款一项，山东省高级法院判决书称“因与本案非同一法律关系”，“一审法院（济南中院）未予支持，理由充分，并无不当之处”。

上级“放人”，下级“抓人”

山东省高级法院的民事终审判决，并未让陈述楼的官司尘埃落定。

就在双方对簿公堂前后，解风友先后以涉嫌合同诈骗罪、挪用资金罪，向淄博警方举报陈述楼。

陈述楼一案由经济纠纷变成刑事案件后，警方办案程序随即遭到质疑。

解风友先是向商河县警方举报。2016年12月，商河县公安局经侦大队以“不够立案条件”之由不予立案。解风友向济南市公安局申请行政复议，警方作出维持不予立案的决定。

此后，解风友辗转到淄博市公安局举报陈述楼。淄博市公安局2018年11月27日，决定对陈述楼立案侦查。

2019年1月2日，陈述楼因涉嫌挪用资金罪、合同诈骗罪被淄博市公安局刑事拘留。

2019年1月29日，淄博市检察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决定“不批捕”陈述楼。当天，陈述楼被淄博警方取保候审。

2019年10月11日，淄博市公安局以“犯罪嫌疑人所在单位及报案人均在周村辖区内”为由，将案件移交给淄博市周村区公安分局。

2020年1月20日，周村区公安分局以涉嫌职务侵占罪逮捕陈述楼。

值得注意的是，在周村区法院一审刑事判决书中，陈述楼的出生地、户籍所在地及现住址都是济南市商河县。法院认定陈述楼职务侵占的资金都发生在济南市商河县。此案中，只有解风友和陈述楼妻子王群是淄博市周村区人。2019年11月25日，王群也因涉嫌挪用资金案，职务侵占罪，被淄博市公安局周村分局刑事拘留。12月24日，王群取保候审。

上级“放人”，下级“抓人”，区检察院否了市检察院决定，该案办案程序上的不合常规，被多方质疑。

该案代理律师王殿学表示，淄博检察院未批捕，警方补充侦查后将案件移交下级公安机关的做法，明显违反了公安部相关规定。

就陈述楼案的程序问题，淄博市公检法各方未回应记者的采访申请。

妻子王群称，会将申诉进展尽快告诉丈夫

区法院判决，否了省高院判决

2020年7月13日，周村区法院一审判陈述楼犯职务侵占罪。12月12日，淄博市中级法院二审维持了一审判决。

法院认定，192万元、80万元工程款应归股权转让前的巨鼎置业所有。陈述楼帮助时任巨鼎置业总经理李曰滨利用职务之便，侵占了上述两笔资金，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

陈述楼实施的职务侵占行为包括：与镇政府领导沟通并协调政府相关人员后，由李曰滨安排王群取款，陈述楼占有、使用、处分了部分侵占资金，为掩饰先前职务侵占行为，跟王群一道从个人账户出资，开具绿化工程款建筑业统一发票等。

此外，法院认定，30万元是陈述楼在巨鼎置业任总经理期间，虚构公司支出，安排财务人员提取现金用于个人支出，至案发前仍未偿还，符合职务侵占罪。

王殿学律师认为，周村区法院的刑事一审判决“非常明显”否定了山东省高级法院的民事终审判决。他在进一步解释该案的申诉理由时表示，80万元工程款不用归还解风友，是山东省高级法院的生效判决。周村区法院强行加上非法占有目的，针对同一法律事实，违反审级规定，作出与山东省高级法院相矛盾的判决结论，应予纠正。

在一份有陈兴良、张明楷、陈卫东和王钢四位刑法专家签名的“关于陈述楼涉嫌职务侵占案的法律论证意见”中，专家们认为，职务侵占罪的成立要件是“非法占有”。本案中在厘清当事双方权利义务前，依照存疑有利于被告原则，陈述楼对解风友享有的债权不低于192万元与80万之和，因此不应认定陈述楼非法占有这两笔款项。此外，因债权债务关系复杂，也不应认定陈述楼对30万元构成非法占有。

12月10日，得知二审结果后，52岁的陈述楼妻子王群努力保持着平和的语气，她表示周村法院的判决让她“意外”。她不明白，企业内部的“投资算账”问题，怎么扯上了“职务侵占”？

王群已将近一年没见到丈夫陈述楼了。现在，王群必须通过律师才能知道陈述楼的状况，疫情期间，律师也只能视频会见陈述楼。12月25日，在完成了向淄博中院递交申诉材料的工作后，王群说，她会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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