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从“审查”到“意识”

专访《正常》导演叶星宇

叶星宇目前就读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他的作品《正常》前不久刚在北京国际短片展(BISFF)结束放映。《正常》以一个宣传部干事的视角，记录下高校学生会换届竞选的过程。短片形式像桌面电影，也像伪纪录片。导演以学生会作为喻体，通过不断对话语体系的解构，挖掘和暴露出了其中所有看似正常的“不正常”，讽刺和批判了包括审查体系在内的宣传系统和当下社会的意识形态，为我们审视这个时代提供了新的视角和出口。

叶星宇

生于1995年，陕西榆林人，现在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研究生就读，2018年完成纪录短片《奇妙现场之旅》。

我的作品在解构宏大的事情

为什么想拍这个电影？并想到采用桌面电影这样的形式？

大家或许都有发在网上的内容被删，或者喜欢的电影、音乐突然消失的经历。我就很好奇做内容审核工作的这群人，想拍一个网络审核员的纪录片。

在构思剧情片时，我觉得“审查”是当下整个系统运作特别重要的一个动作，一个审核员对影像的判断，会让影像呈现另一种面貌。这个动作有很多能做的地方，桌面是很好的形式来展现这一过程。

为什么想以学生会竞选作为故事载体？

我没进过学生会，但是我从上学时就一直很好奇这些人是干嘛的。他们没有任何实际产出，整天瞎忙，然后还煞有介事。我很想知道这些跟我同龄的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是什么在指引、影响他们。

没有学生会经历但短片主题是学生会竞选，你的参考是什么？

参考了很多，我先是采访了所有身边有学生会经历的人，也看了一些田野报告和学生会发在网上的图文资料，还有一些历史方面的会议记录。

你的短片是如何对话语体系进行解构并讽刺的？

很多观众都认为我主要是在讽刺官僚主义，其实我最初动机不是对官僚主义不满，是对审查系统的不满。所以我从形式上解构了这套包括审查体系在内的宣传系统。

从内容上看，我的短片最多提及的是“意识”这两个字，“意识”在决定着每个人的行为。短片出现的官僚主义、扣帽子、排外、上位、拥抱潜规则，都是“意识”的一部分，重要的是这些意识之间本来就充满着矛盾和撕裂，只是把这个撕裂说出来，就会显得讽刺。

你作品中的人物角色是否有不同的象征？

“付强”用了一招“扣帽子”掰倒了资历、背景强于他的“何鸿”，但何鸿最终用爱国反败为胜。“Hong”才是最强的。小齐是片中唯一一个没有任何诉求的人，但他作为拍摄、剪辑这个视频的人，付出的劳动最多（桌面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他的剪辑工作持续了7小时），但最后他的损失最多。没态度、最本分的人，要承受最多的身体“折磨”。

学生会会长的名字我开始没想到，就去学生会官网查查这些学生会的人都叫什么名字，后来发现有个人叫“郑智伟”，当时就想到了“郑智国”这个名字，而且还可以用它做一个台词梗。就是当他对其他人说“以后叫我国哥”的时候，他也会立马审查自己，不能叫“国哥（国歌）”，这是一个很敏感的事。另外，“河西大学三十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意思，30年前这个学校的学生会在干嘛？现在这帮学生在干嘛？

你在拍这个短片中有什么遗憾或者困难？

技术方面的遗憾比较多。因为找的化妆间时间很紧迫，我们没有时间拿着摄像机在化妆间里走位排练，所以化妆间的镜头我不是很满意。

没啥困难，就是向学校申请电影场地时，我跑了三天盖了七八个章。不过很意外的是在盖章的过程中，看到了教务系统的人与上级沟通的姿态，我也把它用到短片里。

短片在审查时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没有，这个是学期作业，只需要导师同意。我的导师非常支持我，他说“将来你一定会说假话，但是我现在要教你怎么说真话。”现在这样的老师可不多了。

《正常》剧照

电影是存在在社会中的话语

可拍题材那么多，是什么样的欲望会迫使你把这种东西表达出来，然后变成一部短片？

这部短片是我多年来想说的话。往近了说，现在大家说话都得提心吊胆；远的话，很多电影人的删改或者撤档的遭遇就是我未来会面临的问题。作为一个说话的人，我得说话。

其实你所讽刺的内容是很多人都会面临的日常，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有反应。这和你的个人成长经历有关吗？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思想？

改变我的有两个节点。第一个是我高三历史课上的问了老师的一个问题，老师的回复和我之后看的一个“三小时纪录片”完全相反，当时就开始质疑自己前十几年所受的教育。第二个是大学看到了一些中国独立纪录片，我才发现我每天在生活中看到的都不是真实的中国社会。真实的中国社会很难被看到，比如那些很穷的人，那些被不公正对待的人，他们那么有生命力，正好那个时候我刚开始创作，就系统的读了一些的社会、历史的书籍和电影，开始更深入的思考这些事。

电影对我而言不是一个纯粹用来把玩的玩意，它对我而言是个人表达，是存在在社会中的话语，需要和普通观众或社会问题发生关系。

你是不是更偏向拍社会类的或者讽刺性强的电影？

我会先看看自己对什么感兴趣，也不是说非要“反对”或者“规避”什么。这个（《正常》系列）是我特别想做的，做完这个之后，我可能才会再去做一些更复杂的、个体的，但是可能也都会是和现实、政治相关的。关于“审查制度”的讨论可能也还会在未来作品中出现，因为我觉得这个事情非常重要。

怎么看待电影从业者“带着镣铐跳舞”？

每个说话的人都戴着“镣铐”，不止创作者。但现在我观察到现在有两个变化，第一是这个“镣铐”转移了，原来在脚上，现在在脑子里；第二个是，很多人带着“镣铐”，却在跳歌颂“镣铐”的舞。

我的底线是，我不做让这个“镣铐”更壮大的事情。

有没有欣赏的导演和作品，这部短片有没有受到其他导演的影响？

有，比如《背靠背，脸对脸》，王朔的《我是你爸爸》和《千万别把我当人》。这部片的人物设计有参考《黑社会2：以和为贵》。短片里的台词“你觉得做（学生会）主席最重要的是什么”在致敬姜文《让子弹飞》中“做县长最要紧的是什么”，我很欣赏《让子弹飞》的摆局能力和台词趣味。

看了BISFF那么多短片 ，有没有比较喜欢的作品？

我很喜欢《锑都新闻》，这部短片跟我表达的事情非常像，他是在拿纪录片在解构这个事情。

谈谈你的近期的作品计划吧。

现在在准备我的毕业作品，是一部关于说唱的纪录片。我的《正常》系列拍了2部，北京国际短片节（BISFF）放映的是《正常1》，《正常2》是关于网络审查员的纪录片，之后可能会进行相对私密的放映。

如何评价自己的电影？

留给别人评价吧，我问心无愧。

采访：刘溦祎，李想

撰稿：刘溦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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