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在杭州看梅兰芳的《霸王别姬》

　旧历九月十五，入夜，月光如水，寒意轻袭；人民大会堂的舞台上慷慨悲歌，鼓角金风，把人引入古代战场，沉浸在悲剧的气氛里。

　梅兰芳先生创造了不少光辉的妇女形象，虞姬便是其中之一，从简短而动人心魄的剧情中，完整地刻划了虞姬的音容举止和思想感情；他赋予了角色以焕发的外形，突出了在特定环境中所产生的坚贞、稳重、智慧和悲剧性的性格。这个悲剧被安置在一件重大的激变当中。虞姬这一人物的刻划，加重了这出戏的悲剧色彩。没有虞姬的处处谨慎，显不出项羽的刚猛轻信；没有虞姬的坚贞诚挚，显不出项羽对她的倚重和尊敬。“九里山前排战场”——这是从历史事实上写这一次鏖战；“别姬”却是从二人戎马倥偬的爱情生活中来揭示出它悲剧的因素。

梅兰芳在杭州演出《霸王别姬》

　前面几场戏从剧情发展上看属于交代性质，但是梅先生抓住每一个机会来刻划角色的性格，一蹙一笑都能传达出角色内心的变化。虞姬不只以宠妃的身份跟随项羽帐下，而是和项羽的征战生涯密切的联结在一起。她随军东征西战，历尽艰难，饱尝苦痛，在战争中经过锻炼，长了智慧。加之她深知项羽的性情：率直刚猛，不纳忠言，所以她平日每多委婉劝阻。

　梅先生完全理解他二人之间的生死与共的挚情，也体会到虞姬的机智稳重，几次三番的流露出对项羽的关怀和沉重而不易为人察觉的忧虑。项羽听信李左车诈言，出兵伐汉，虞姬陈述双方力量，要他“只宜坚守，不可轻动”，无奈项羽凭一时意气，坚主出兵，虞姬亦不敢多言，只能祝大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等到项羽发现中人奸计，面带愧色，虞姬又勉励他“奋勇出战，速定鸿基”。这种矛盾交织在虞姬的情感深处，但是她极力抑制住忧虑，处处安慰、鼓舞项羽。梅先生一开始就抓住了这个角色在那个具体的环境里所表现的性格特点，引起观众的共鸣。

　梅先生对虞姬的刻划，在第八场达到了完美的境地。九里山前一场鏖战，不知胜负。项羽进帐，虞姬怀着惊喜的心情出迎，她上下左右打量着，眼睛里闪射着关切的光芒，想从他的举止中窥得消息。可是项羽神色不定，心怀疑虑，她关切的询问出战结果，屏息注目，等待着一个决定大局的答复。

　项羽先是一声轻微的短叹，接着说“枪挑汉营数员上将”，虞姬眉宇之间为之开朗。可是“怎奈敌众我寡，难以取胜，此乃天亡我楚……”。情势突然严重起来，项羽的绝望之言，对她是多大的震惊！她为项羽眼前的境遇痛苦，但又信任项羽决不至于一败如此。于是摆酒对饮，以慰大王。

　项羽入帐歇息时，虞姬心事沉重，轻步出帐，观看动静。当唱到“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的“愁情”二字，凄厉哀绝，吐尽胸中积郁。在霸王面前她未尝稍露忧色，于无人处始才透出愁情。

　梅先生深刻地感受着虞姬此时的内心痛楚，把全副神情贯注在角色的生命中，又以他的真实感人的表演，甚至是一个不容易觉察的小动作和神色变化，传达了虞姬的复杂而又含蓄的情感。虞姬不仅想到大王和自己的前途，还无时不在哀叹着战争带来的灾祸：“只因秦王无道，兵戈四起，涂炭生灵；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弃妻子，怎的叫人不恨！”听到这一段低徊、缓滞而又感慨万端的说白，句句打动人心。同时对虞姬的为人，不禁肃然起敬。

　在这夜深人静的战场上，她听到了众兵丁的谈论，大家有离散之心。她不禁喊出：“大王啊大王，只恐大势去矣！”焦虑的心情，溢于形色。四面楚歌，大势确实已去，虞姬进帐唤项羽听楚歌时，二人惊恐、焦虑，但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虞姬犹宽慰项羽“稍捱时日，等候江东救兵到来，那时与敌人交战，正不知鹿死谁手！”

　但是项羽估量了自己的势力，料难取胜。正在悲然之时，乌鸦声嘶，项羽闻声起舞，歌“力拔山兮气盖世”之句，虞姬愁肠如割，但仍暗擦眼泪，强作笑容，与项羽共饮，举杯沉重，忧心如焚——“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真是声声如泣。在他二人舞剑一场，更是令人心酸。虞姬此时那是真心歌舞，不过是以歌舞消解烦愁，不使大王过于悲伤，所以强做镇定，避开项羽目光。你看她举剑时的凝神，歌唱时的凄楚，处处都透露出无法遏止的悲痛。歌舞才罢，报到汉兵四面围攻，生离死别，在此一举。项羽之所以迟迟未发，是为了难舍爱妃。

梅兰芳、刘连荣之《霸王别姬》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虞姬哀惋凄绝地唱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一字一泪，感人肺腑。最后她乘机拔项羽之剑自刎，以绝大王后顾之忧。虞姬对项羽的坚贞、挚诚，得到了深刻的表现。

　梅先生以炉火纯青的表演技巧，与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相结合起来。他以自己的艺术生命活在角色的生命之中。他的每场演出，不仅使我们得到了艺术上的最大满足，而且在艺术的创造上，提供了可资学习的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