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老药工讲过去的事情|老药工与学徒

作者：王满恩

来源：承继堂

编辑：陈皮

审核：小也

01

老药工荣誉证书

1985年12月，国家医药管理局颁发了“老药工荣誉证书”，当时的全国人大委员长彭真在证书上题字：“光荣的老药工的经验是我国传统医药学的一个宝库”。全国获证书的有3万6千多人。这并不是当时老药工的总数，还有许多有本事的老师傅（如我的师傅们）因种种原因没有评上，但也应算是老药工。

▲ 老药工证，图片来自孔夫子旧书网，感谢

老药工这个词儿，特指建国以前到退休都在药行一线从事技术工作的人。并不是干了一辈子药，老了，就叫老药工，要那样我也算老药工了。但是我不能说自己是老药工，其他我的同辈人也没人自称老药工（起码我没听见过），顶多说“我们是老药工的徒弟”。

和“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只属于某一代人一样，“老药工”也只属于那一代人。这代人现在几乎都走完了，个别在世的也都90岁左右了。你看，建国都70年了，就算建国时15岁开始学徒的也应该是85岁了，其实多数人解放时都已20多岁了。有的人满师后自已创业，已当了小老板。

这批老药工在私营药店中获得专业知识和专业技能，恪守药行传统规矩，个个有一身本事，不少人身怀绝技。但他们文化程度普遍偏低，会干不会说更不会写，极少有人著书立说。

何况老药行没有师承制度，“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轻易不教徒，传人本就少。再加上公私合营后多数老药工被边缘化，历次运动对老药工的打压，青年人对老药工的不尊重，使老药工更加沉默寡言。

结果全行业道德素质、业务素质大步退后，青黄不接，今不如昔。这就是彭真委员长题词，给老药工发荣誉证书的背景。然而老药工的社会地位、经济地位依然很低，许多老师傅的经验没人继承，随着斯人逝去而永远消亡。

说我是老药工的徒弟，有点勉强。

第一，我没有正式拜过师，当时公司把我们这拨人叫学徒工，可没人告我们跟谁学，我们见了哪个部门的老药工都叫师傅。

第二，教过我的师傅没有当我面承认我是他徒弟（跟我的学生倒说过你们老师是我徒弟）。可能这也是药行的传统，我的师傅也说不出他是谁的徒弟。我跟师傅学，实际就是跟师傅一起干活，边做，边看，边改，边悟。训你你不回嘴，说你错你马上就改，师傅心里就痛快，这时你问什么事都会告诉你。要是惹他不高兴，那就问什么也不说，还会挨几句损。

老药工没有教你的义务，要学本事就得把他当师傅待，虚心，勤快，有眼色（及时给师傅搬凳子、递毛巾、倒茶水，说话的音高和语速都不能超过师傅等），把师傅伺候舒服了，他对你有好感，就愿意教你，问啥答啥。

我就是这样跟老药工建立了感情，学到了不少中药知识与技能。同时跟他们聊天时，也知道了一些药行往事。

由于有洪洞学徒的经历，我挺有老药工缘的，到哪里都能跟老药工谈得来。

我到太原上学，教我的老师有3位老药工，实习药店也有几位退休的老师傅，经常聊天。到天津、北京求进修，又认识了水平更高地位也高的老药工如党子英老、曾玉崑老，跟他们学了不少东西。

带学生实习时认识了全省各地的老药工师傅，知道了一些“独门绝技”。编教材有幸结识“中药泰斗”金世元老，受益良多。即使在旅游中都能找老药工聊几句，彼此欣喜。

现在，我老了，闲了，突然想把从这些老药工那里听来的事写下来，对后来人也是个了解历史的资料吧。

▲ “中药泰斗”金世元，图片来自网络，感谢

02

关于学徒

山西的药行基本是河北人搞起来的，中部、北部安国人多，南部武安人多。 掌柜、伙计都是河北人，学徒都是通过老乡介绍来的。

介绍人要签“铺保”，就是要有店铺，并以店铺作保。如果我介绍的人逃跑、偷东西、做出其他违规违法的事情给店主造成损失，那我就要负责任，要以自己的财产赔偿损失。

所以介绍人在介绍伙计时就十分谨慎，往往是沾亲带故的人家来求，介绍人又对这家、这孩子和要去的掌柜家都知根知底，才去介绍。

到药铺当学徒叫“学相公”，百度上搜“相公”，是个多义词，其中一意是旧时对学徒的戏称，王老九《王保京》诗：“小时候，家里穷，粟店里边当相公。挨打受气苦情重，好比小鸟入了笼”。

有老药工讲，相公是指许仙，白蛇传里的许仙在药店学徒，白娘子在戏里一直把许仙叫“相公”。白蛇传各剧种都有，深入人心，所以在药店学徒、抓药的人都叫相公。

晋南洪洞县药行有句话“十年相公，半个搭先生”。半个搭是洪洞土话，就是“半个”的意思；“先生”是医生，就是说在药铺干十年，可以成为半个医生，这也是把药铺的人叫相公。

其他行业是不是也叫相公？我不清楚，只听到这一种对药行“相公”的解释。不管什么原因，反正相公是个好词儿，过去官员、君子、读书人不是也称相公嘛。

学相公的小孩都不大，多数不超过15岁。入店要签合同，三年学徒期间店家管吃管住不发工资，学徒必须无条件服从掌柜的安排。掌柜可以教训直至开除员工，自己可以辞职但要赔店家饭钱。三年期间生、死、病、亡各随天命，与店家无关。我没见过合同，听老药工讲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学相公有什么前途？有老药工说了个顺口溜“富卖首饰穷卖布，饿不死的老药铺”。就是说干药铺撑不着饿不死，人吃五谷杂粮，都会得病吃药，虽不是天天顾客盈门，细水长流的总有买卖。再请个先生坐堂看病，医院带药房，里外都是赚。

过去药铺卖的都是中药，“关上门是一把草，开开门是无价宝”。干得好了能成个土财主，干得孬的也能养家糊口衣食不愁。所以药行算是个好行当，不少人想进这行。

但是药行的技术性极强，进货渠道、销售方法都与众不同，复杂的炮制加工、丸散膏丹，而且对外保密，还有一大套行业规矩，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

一个精通业务的大掌柜是药店的宝，很有地位（相当今天说的企业高管），有的都有股份（技术股）。大药店的买办更是东家的红人，代表公司，派驻一方，购销有权，吃喝嫖赌都由柜上报销。但是必须要给东家创造利润，才能稳享这份尊荣。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业务知识过硬，各种中药的产地、规格等级如数家珍，辨别药材真伪优劣火眼金睛，调剂、炮制、制剂样样精通。而且熟悉市场行情，人脉关系广泛，处事灵活，随机应变。

当然最主要的是对东家绝对忠诚，要没有这一条再能干也不会重用。使人忠诚的重要方式就是让你入股，成为利益集团的一份子。大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莫生二心。现在成功的企业家不也是这样做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今一理!

E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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