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传统服饰里的东方之色：大家富室，衣色皆尚青是已

上一篇文章中，染色专家曹雪芹：借《红楼梦》唤醒了缤纷色彩，塑造了仙子、闺秀 。我跟大家一起梳理了《红楼梦》当中一些色彩的巧妙搭配，同时还提到了一种非常特殊的颜色：天青色。

“雨过天晴云开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天青色在传统文化里，神秘、绮丽、浑厚、大气。

各种色调的青色在《红楼梦》当中也出现过很多回，今天我想利用这一个篇幅来聊一聊“青色”以及色彩跟传统文化的联系。“独乐了不如众乐乐”——跟大家一起探究一下传统文化，真正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1 《红楼梦》里受人偏爱的石青色

凤姐除了常穿戴一些颜色艳丽的服饰以外，石青色也她日常装扮的一个主色调。比如在书中第三回里，凤姐第一次登场，除了佩戴着价值不菲的首饰以外，“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在第六回里，凤姐还有一身服饰也很抢眼：“穿着桃红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后来，凤姐还把一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给了袭人。

除了凤姐，整个《红楼梦》里还有一个人也穿过石青色，他就是贾宝玉。同样是在出场时，宝玉穿着“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这石青色的外套在第十九回里又出现了一个新花样：“因见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除了石青色外套，宝玉还有一双石青色的靴子（见第七十八回）和一件“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见第五十二回）。

如此重要的两位人物身上都出现了石青色的服饰，我们就一起来探究一下，石青色到底是什么颜色。

如果我们去故宫参观的话，也会看到馆藏里有清代石青色的服饰。不过，实物的色彩可能跟我们从字面上理解的不太一样：石青色其实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蓝色。而根据《大清会典》的记述，清代皇室的朝服、吉服常服里会经常用到石青色的衣料，以显示出穿着者的庄重和严肃之感。

清代戏曲作家李渔的《闲情偶记》里有过记载：“大家富室，衣色皆尚青是已。（青非青也，玄也。因避讳，故易之。）”看来，这个“青色”真不是我们脑海里想象的青石头的颜色，而是为了避讳给改名字了。《周礼》当中的“玄色”是指“在緅缁之间，其六入者与？” 緅色是青赤色，缁色则是黑色。这样一梳理，石青色就不难理解了。

2 “佛青”，别样的色调

色彩缤纷的《红楼梦》里，仅仅出现过一次“佛青”。那是在高鹗续写的第九十回里：“凤姐出来……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斗珠的小皮袄，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线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现代普遍意义上认为，佛青其实就是群青，一种略微泛红的深蓝色。这种颜色不仅在中国古代颇受欢迎，在西方国家也被众多艺术家所追捧。熟悉佛教历史的读者朋友可能会有所耳闻，中国古代僧人玄奘曾经到访过阿富汗的巴米扬。而从公元三世纪到七世纪时，潜心佛教的僧侣们曾经在巴米扬的悬崖岩壁上凿出佛像、绘制出壁画。这种佛青色最早被应用，应该也是在巴米扬壁画上。

佛青是由比较珍贵的青金岩所制成的，而青金岩较早的产地就是在阿富汗。后来这种青金岩制成的颜料流传到了意大利威尼斯一带，很快就成为欧洲中世纪艺术界最受欢迎的色彩。在之后的几百年里，佛青色颜料的价格相当昂贵，说出来可能大家不相信：它的价格甚至比黄金还要贵上几倍。因为成本太高，很多艺术家只能在创作重要人物时才会使用佛青。当时也有一些教堂资金雄厚，会雇佣艺术家来绘制教堂画，于是佛青也被应用于这样的地方。

在艺术史上，关于佛青还有一些小小的遗憾。十六世纪初，米开朗基罗有一幅祭坛画叫做《埋葬》。然而，因为画作中，圣母玛利亚身着蓝色长袍，可是因为颜料太贵，一时筹措不到足够的资金，这幅画作右下角就留下了空白。如果有机会，大家可以去英国国家博物馆观摩一下收藏在那里的这幅作品。虽然遗憾，但也未尝不是一种“残缺美”。直到十八世纪初，普鲁士的一位教授与另一位法国的化学家分别人工合成了普鲁士蓝，这种颜料的价格才大幅下跌，艺术家们都用得起了。现在我们绘画时用的钴蓝也是在十八世纪合成的，不会再有“蓝天大海留白”的缺憾了。

值得一提的是，荷兰著名艺术家约翰内斯·维米尔扬所绘制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也用了这种珍贵的颜色。

关于佛青，还有几种不同的说法。有人认为它是佛发的颜色，又叫做“佛头青”。《西游记》里有一回就这样描述到：“好雨！真个是：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满地浇流鸭顶緑，高山洗出佛头青。” 《水浒传》里也有这样的描述：“……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但见： 髭须似雪，发鬓如霜。行时腰曲头低，坐后耳聋眼暗。头裹三山暖帽，足穿四缝宽靴。腰间绦系佛头青，身上罗衫鱼肚白。” 《儿女英雄传》里也有一处描写：“依然罩上那块青纱包头，穿上那件佛青布衫儿，重新挎上弹弓，骑上驴儿，趁着那斜月残星，护送着一行人，逍遥自在的竟自投东去了。”

而如果根据李时珍《本草纲目》里的记载，佛青好像又是石青色的一种：“今之石青是矣，绘画家用之。其色青翠不渝，俗呼为大青，楚蜀诸处亦有之。而今货石青者，有天青、大青、西夷回回青、佛头青种种不同。”

3 《红楼梦》里与青色有关的其他

按照光谱是颜色顺序来看，青色应该是介于绿色和蓝色之间的一种颜色，有点儿类似于翡翠玉石的颜色。那么，《红楼梦》里有没有这样的色彩呢？

开篇里提到的“青埂峰”，便是一处。“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练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 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 而此处的“青埂”不单单是颜色了，它还谐音“情根”。脂砚斋在这里就有一个批注说：“妙，自谓落堕情根，故无补天之用。”

而《红楼梦》里面对应着中国传统的五种色彩“青赤黄白黑”，也有着五种不同的“玉”。比如“红玉”是林之孝的女儿林红玉，后来改名叫小红；元春入宫做了皇妃，而黄色为皇室成员的专用色彩，黄色本身也带有高贵的气质，因此“黄玉”即为元春；“山中隐世晶莹雪”隐喻的宝钗可以担起“白玉”的美名；而黛玉，“黛”原指青黑色的颜料，神秘而充满灵气，不枉“墨玉”的深邃；那么“青玉”呢，自然就是栊翠庵那位高冷且冰清玉洁的主人妙玉了。

另外，宝钗曾经穿过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这个莲青色又是怎么回事呢？《红楼梦》里也仅有这一处提到过莲青。我翻阅了很多史料，大概判断出，莲青色其实不是青色，而是紫色系的，也可以叫做“青莲色”。

《现代汉语词典》里的解释为：“浅蓝紫色”。南朝“江郎才尽”的梁江淹曾经写过一首《莲花赋》：“发青莲于王宫，验奇花于陆地。” 同时代的南朝梁元帝所作的《玄览赋》里说：“紫绀之堂临水，青莲之台带风。”这里则都指的是青莲色。

晚清文学家吴趼人创作的自传性质的长篇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有一个人物也穿了青莲色的衣服：“外面来了一个女人，穿一件旧到泛白的青莲色茧绸老羊皮袄，穿一条旧到泛黄的绿布紫腿棉裤”。宋代学者李昉、李穆、徐铉等人编纂的《太平御览》当中包罗万象，引用了千余种古书典籍，其中也提到青莲色：“芙蕖，茎为荷。其华未发为菡萏，已发为芙蕖。其实莲，莲青皮……”

4 上下五千年的色彩传承

“颜色”这个词，其实在古代一开始指的是人们的“面色”。《说文解字》里有注解：“颜，眉之间也；色，颜气也。”《礼记·玉藻》里有一处记载说：“凡祭，容貌颜色，如见所祭者。”南朝梁江淹《古离别》一诗中有一句诗：“愿一见颜色，不异琼树枝。”可见，彼时的“颜色”，并非此时的“颜色”。大约是到了唐代时期，“颜色”开始有了“色彩”的含义。比如诗圣杜甫就有两句诗是这样写的：“深知好颜色，莫作委泥沙。” 《水浒传》里则这样说：“张世开嫌那段颜色不好，尺头又短，花样又是旧的。”

追溯到距今约五千年左右的下古时期，人们崇尚的是单一的色彩。后来，古人逐渐将“五行学说”与自然界的色彩联系在一起。“五行” 的金、木、水、火、土分别对应的“五色”是白、青、黑、赤、黄。于是古人按照这个关系，开始根据四季的变换来选择食物、出行用的车马、不同季节的居所等等，这就是最开始的“五色学说”。正因为如此，我们传统文化当中的“正色”就是上面那五种颜色。

大家记不记得，《千字文》的第一句说的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其中的“天地玄黄”就出自于《易经》。令人有些费解的可能是“天玄”二字——“玄”是深蓝接近黑的颜色，有着高深莫测的象征意味，形容天空倒也合适，但是颜色似乎有偏差，对吧？现代科学发展以后，通过宇航员从太空发回的照片，我们可以看到：其实天空本来的颜色就是近似于黑色的，只是因为光的衍射现象让我们看到的天空是蓝色的而已。而“地黄”则很好理解：土地的颜色、华夏儿女的肤色、主食农作物成熟的颜色，都是黄色的。同时，“地黄”二字也是在赞叹大地温暖，能够养育万物，所以中国人又把大地尊称为“母亲”，黄河被誉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农耕民族这种对土地的膜拜与依恋，注定了我们与生俱来跟这种“正色”密不可分。唐代诗人崔颢有一首名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这里的“黄鹤”就是仙鹤，也就是说：这种令人温暖和依恋的色彩同时是长寿的象征，跟古人向往羽化成仙的理想联系在了一起。

说完了黑色和黄色，我们来看看白色。太极图里就用了黑白两色来表示阴阳合一；而五行五色当中，白色对应的是“金”，是能发光的元素，可见白色在古代象征的是光亮、光明。除此以外，白色还代表着圣洁高贵之意。宋代释道原在《景德传灯录》里就写到：“问：‘不曾博览空王教略，借玄机试道看。’师曰：‘白玉无瑕，卞和刖足。’” 这个“白玉无瑕”比喻的就是人或者事物完美无缺的样子。在佛教中，白莲通常是作为佛祖清净的化身出现的；而很多佛教古塔在建造时也以白色为主色，象征着佛的无瑕和纯净。

而古人对太阳的崇拜则构成了我们对红色的喜爱。我曾经读过贾兰坡先生写的《＂北京人＂的故居》。书中就提到说：山顶洞人＂所有装饰品的穿孔，几乎都是红色的，好像他们的穿戴都用赤铁矿染过。＂考古学者也发现，在西安半坡等遗址内的尸骨周围遗留着红色染料的痕迹；有一位墓葬少女的前额甚至留有大量绛红色染料。红色在中华民族的心里，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时至今日，我们过春节还要贴红色的春联、用红包发压岁钱；婚庆时红色也是主要的基调等等。可以这样讲——红色是我们追求幸福和吉祥不可或缺的载体。

青色象征着生命体生机勃勃的样子。《说文解字》里，“青”是“东方之色”，因而东方日出之所在被称为“青土”、祭祀东方要用的玉器叫做“青圭”、掌管天下东方的神则称为“青帝”。“生”这个象形字意味着草从土里冒出来，而草的颜色是青色。因此，青色在古人心中，是春天的色彩。东汉末的刘熙创作过一本名叫《释名》的著作，专门解释各种词义。在这本书里也如此定义：“青，生也，象物生时色。”由此可见，青色更加深刻的内涵是代表了万物勃发的生命意象。

青色在古代建筑和艺术领域里的应用也是很普遍的：百姓的民居多用青砖青瓦，给人以素净、古朴之美感；古代山水画“青绿山水”就是采用来自大自然最本真的青色色调；“青瓷”则是更受古人的青睐……那么关于青色的更多文化含义，我们将在下一篇里进行解读。欢迎大家继续关注我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