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荒野（三题）

去荒野

　　最近一次去荒野，秋正发生。

　　荒野里的细草、树棵、野果、虫儿，还有石头、阳光、空气……不再是夏天去荒野的时候的色彩了。一季儿没来，荒野完全变了样子，荒野里，秋意正浓。

　　每个季节我都要去荒野。心里受伤了，我就去荒野里哭上一场。疲倦了，我就去荒野里洗洗尘。苦闷了，我就去向荒野倾诉……有一次我面对荒野痛哭过后，在荒野又一次将我受伤的心慰抚过后，我恍然明白，这么多年来，荒野，作为我的生命历程的摇篮，我让她承受的几乎全部是我的痛苦、悲愤、忧伤和苦闷。在我的生命里有了快乐和幸福的时光时，我竟一次都没有去过她那儿!荒野，我让她承受了那么多来自于我的苦难，却从来丝毫都没有让她分享过我的幸福。

　　这么一想，我顿感羞愧难当。我不免怀疑起我做人的品质来。

　　从此，我改变了去荒野里的目的、次数和心境。

　　随着时光的流逝，岁月的老去，去荒野的次数也愈来愈多了。久不去荒野，身心就会疲惫乏力，呼吸困难，生命似乎要枯竭、窒息了的感觉。这时候，我决绝地抛下生活中所有重要或者不重要的一切，迅速逃离俗世的喧嚣和浮躁，立即动身去我的荒野。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地冻天寒，都阻挡不了我去荒野的脚步。荒野里，是我心灵生长的国度。荒野里，是我心灵向往的仙境。

　　出门去，遇上邻人，见我行色匆匆，问我干啥去?

　　我说去荒野。

　　荒野?什么荒野?

　　我的荒野。

　　你的……荒野?在哪儿?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是的，我不能告诉邻人我的荒野在哪儿，我不能。我承认我这么做是狭隘和自私的，是不对的，但即使不对我也不能告诉邻人。

　　我不想告诉邻人的原因是因为他读不懂荒野。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荒野的。荒野是我的财富，是我的尊严和自豪。像那个邻人拥有自己的高级轿车和豪华别墅所产生的尊严和自豪一样。我若答应或邀他去了我的荒野，他会在我的荒野里窜来蹦去，他会在我的荒野里掐野花摘野果捉蚂蚱，他还会弄来些吃的喝的一类的穿肠秽物，在我的荒野里搞什么野炊玩什么篝火的。吆五喝六儿，留下一地儿垃圾，然后粗野地打嗝放屁。甚至屙下一泡尿也说不定，那样我的荒野就彻底被糟蹋掉了。

　　荒野是不可进入随意践踏的。一旦荒野里留下了人的肮脏的脚印，那就不是荒野了。有路的地方，不能称其为荒野。有人或者家养动物去过的地方也不是荒野。荒野，是绝对不能容忍有一丝一毫的人为痕迹的。荒野里的阳光是没有浮飘着的尘埃的。空气里是没有污浊的气味的。石头，粗糙杂乱而随意，没有被人摆弄过抚摸过的油腻和光滑。土儿，鲜嫩而松散，没有被沾染没有被挖掘。花儿，不会开放成被人观赏赞叹后的那种媚俗的态姿。虫儿蝶儿的吟唱和翩舞，也是那么的不卑不亢、不拘泥不矫揉造作……

　　我的荒野，就是这样的荒野。她不是无际无边、浩瀚连绵的原始森林里的荒野，森林里的荒野常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而不明媚，枯枝烂叶里散溢着腐朽的味道，不会让我喜欢。她也不是沙漠里的那种荒野，沙漠里的那种荒野里风太烈，光太烤，干燥的沙丘没有四季的颜色变换，暗藏着凶残粗暴，我也不会喜欢。她更不是泛着泡泡透着腐气、到处是陷阱的沼泽地里的荒野。我的荒野，是在远离尘世的、山势缓漫悠长的坡儿上的，是那种春有催绿的和风，夏有润花的细雨，秋有金色的野果，冬有洁白的瑞雪的荒野。

　　我去荒野，从来都不曾走进荒野里去。我来到荒野的边儿上，或找一山石坐下来，或静立于一高处，与荒野交流与荒野对话，我发现世上的一切再没有荒野里的一切那般纯粹、真实、平和。大自然赐予了她这一称呼，她在春里来的悄然，秋里走得静默。她的一切，是那么的不渲染不张扬。当清新的山风舞过荒野的时候，伴着温和的光芒和柔蔓的细草，荒野就成了一个天才的琴手，她会给我演奏出一曲天籁之音，让我在霎时间就生出心旷神怡、脱胎换骨的感觉。我越来越感觉到，在今后的岁月里，她将是我最后的一个幸福的角落，是我唯一的一根精神支柱了。

　　假如哪一天我死了，我觉得我应该死在我的荒野的边儿上，让我在我的荒野里继续涤除我的灵魂里的污垢。

秋之舞

　　一个寒风呼啸的下午，我悄然路过你的身旁。我本无意打扰你，可你在风中发出的娑娑颤巍的吟唱，似乎是在挽留我要我停一下那匆匆的脚步。

　　深秋即将走了，严酷的冬天近在咫尺，这个时候，没想到你还能如此经得起风霜的冷酷相逼，依然傲立在这高高的、不挡风不避寒的枝丫间。

　　默然仰望你寒风中舞动的身姿，这才发现，你竟然是那么的厚不盈纸，重不足蚁。

　　春吐绿了，秋又黄了，季节轮换，岁岁枯荣。在你短暂的生命历程里，风，摧残着你;雨，抽打着你;雾，迷惑着你;云，缠绕着你……你不鄙己其卑微，你不薄己其弱瘦，你不惧己其孤独，在这秋尽万物枯的最后的时日里，你用你的坚韧和毅力，将你秀逸的舞姿展现给碧蓝的天空，苍莽的大地，你的这种秀逸是多么的洒脱啊，一看就是丝毫不在意俗世繁华的一种孤傲。

　　然而，大自然的无情，任何的力量都难以抵挡，何况是你啊。你看，那干瘦苍白的枝丫分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再为你提供养分。枯萎黑黄的你，生命中不再有丝毫的绿意，我似乎聆听到了你如烟如泣的丝丝哀伤。不是么，那晨霜凝结在你身上的露珠，分明就是你感怀身世的眼泪，那暮色把你浸染如枫一般的辉红，分明就是你流露出的凄楚之美!

　　可我的感觉好象错了，看你那站成一面飘扬的旗帜的身姿，顽强执著地舞在枝丫的最高处的身姿;不低头，不退却，不甘堕入尘埃，不甘化为泥土的身姿啊!怎么可能像是一个懦弱者呢?你分明是要在暴风雪来临的最后时刻，尽其毕生的力量，用你优美的舞姿，演绎一个生命的绝唱。你分明是在发现自己，认识自己，彰显自己，升华自己的过程中，把自己舞成一片浓缩了的云霓丹霞，给这个世界留下你最美丽的一面，以此来答谢春光秋色、日月星辰对你一生的呵护。

夏天的果实

　　夏天里的果实，不是指人为栽种出来的那种。这里说的果实，是深山里的那些野果儿，叫不出名来、漫山遍野、沐风雨而长、自生自灭的野生果实。

　　麦收过后，几个惊雷，一场大雨，夏天也就来了。这时节，如若进入一座植被稠密、比较原生态的大山，劈荆斩棘，好似在碧波中奋力搏击。不经意扯断一棵草或几片叶，白色的汁液旋即就流淌了出来，不等你凑近去嗅，空气里溢散开来的浓浓的清香就已使你微醺了。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留心那些缠绕依偎在身边的野果儿。这些夏天里的果实，缀满枝头，高高低低，或立于峭崖，或悬于树干，或匍匐于岩石……大如卵石，小如米粒，簇簇拥拥，千姿百媚。从春天的开花，到夏天的青涩，再到秋天的成熟，这些山野里的果实是得不到人为的呵护和照料的。其一生，时时要准备着去承受干旱、虫袭、风雹……因而，野果儿的模样也就大多生长得粗糙拙陋，不似人为栽种的果实那般娇艳张扬、忸怩作态。也恰恰正因远离了人世，沐浴了大自然的精华，她们才有了那不卑不亢的态姿，才有了那鲜美纯正的味道。

　　只要有山的地方，那山里就有这些不知名儿的、无处不在的野果儿。这些野果，给大山添了灵性和趣味。一座山如果缺少了她们的点缀，真不敢想像那样的山是否还有色彩和生命?人们进山，大多都选在春天和秋天里。在人们看来，山里的景致只有这两个季节是最美的。春天里，苦苦等待了一个冬天的山野，终于等来了渲染自己的时日。而那些渲染和点缀，就是那细细碎碎的野花。漫山遍野怒放的野花儿，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一山的绚烂，一山的摇曳，一山的婀娜。而到了秋天，成熟得母性味十足的野果儿，枝头累累，闪耀着生命中最饱满最香甜的色彩和光芒。所以，春天，人们来赏你开了的花。秋天，人们来尝你熟了的果。只有夏天，这个酷热难耐的季节，人们便不来看你了，似乎把你临时撂在了脑后。有道是“夏天不摘秋天的果”，夏天里的野果，正是可着劲儿疯长的日子，自然是不能吃的，假若你垂涎欲滴，实在忍不住伸手摘来一颗品咂，那味儿肯定是苦涩的。这个时节里的你，既不好看，又不好吃，不来看你，对尘世人来说，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了。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果实，也如人生，春天，彰显着色彩和个性。秋天，沉静在累累的收获中。好像只有夏天，才是她们低调、缄默的时候。其实，这个时候的果实，在山风温柔的抚摸里，在丰沛的雨水滋润里，在炎炎烈日的沐浴里，“咯吱吱”疾速膨胀着自己的肉体，忍受着苦涩的疼痛，孕育着那个成熟的到来。这个季节，才是她们一生最重要的时刻。

　　是的，一枚果实的诞生，必先经过开花，然后经过漫长的忍耐，才能步入圆满的时刻，傲立枝头，熠熠发光。

　　人的一生，何尝又不是这样的哩?

　　作者简介：

　　张玉洪，资深电视媒体人，山东蒙阴人，现居住济宁任城区。山东作家协会会员，临沂作家协会影视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出版长篇小说《基层》、小说集《白菜地》等;在《解放军文艺》《山东文学》《安徽文学》《四川文学》《鸭绿江》《青年作家》《草原》《西南军事文学》《芳草小说月刊》《《当代小说》等各类文学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余万字，多篇作品获奖和转载。拍摄的《走出沂蒙山》《清明时节孟良崮》《沂蒙兵魂》等多部大型电视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