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泰山记》的主题及其表现

《登泰山记》的主题及其表现

《登泰山记》的主题是什么，是抒情还是喻理，是个很“不受待见”的问题，无论在什么范围里查考，都几乎没人去提它，这实在令人费解。

我查询了一下知网，所获寥寥，偶见几篇有所阐述的，也很难令人满意。

《中学语文教学》2020年第7期刊登北师大二附中陈立今老师《<前赤壁赋>与<登泰山记>对比教学》一文认为，姚鼐走的不是寻常上山的道路，其主题是“人要敢于突破自己，敢于突破传统的窠臼。”这不用说是很难让人信服的了。如果真是如此，文章到看到日出就应该结束，突破传统的道路已经获得了大光明，后面都是废话了。

幸好原文这个意见是借学生之口述说，教师肯定的。大略还可解释为学生理解偏狭，教师大度宽容。

《中学语文教学参考》2016年第6期刊登河南省郑州师范学院初等教育学院张成恩《阳刚阴柔 兼擅两美——姚鼐<登泰山记>赏评》一文，以为第二段[1]结尾山顶的景物描写是“不露痕迹地流露出作者历经艰险、登临绝顶时的喜悦之情。”这说法与流俗的大致相仿，然后第三段是写日出，第四段是介绍人文景观，第五段是介绍泰山全局特点。这样的话，五段各行其是，各自为政，姚鼐桐城一祖实在是徒有虚名。

《名作欣赏》2014年第34期刊登青岛职业技术学院教育学院李衍明《<登泰山记>意境新论》一文，认为：这就是作者对“康乾盛世”趋于没落的直观写意和隐晦表白。这也不能成立，第三段日出“正赤如丹”，若有隐喻，则乾隆盛世恰恰如日中天——审美特点明显与此论相悖。

《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06期刊登本校文学院教授吴怀东《<登泰山记>与义理、考据、辞章“相济”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招标项目“清代文人事迹编年汇考”所属成果）一文较为周备。此文认为：姚鼐在《登泰山记》里对泰山的刻画，其实不同于以往历代诗文单纯表现泰山的雄奇壮美，而是表现泰山的自足和静美，姚鼐正是从泰山的静穆里体会到君子的淡定自足之感，正是“道与艺合，天与人一”( 姚鼐《敦拙堂诗集序》) 的境界。

“道与艺合，天与人一”的境界我是愿附和的，但“自足”“静美”之说，非我所同。而且此文长于考证，于文意阐发，未尽详细。

下面谈谈我的理解。

首先明确，本文不是按照游踪或者时空转换来安排线索的。第二段中间，作者已经登顶，后面再来一个“及既上”，明显重复。

开篇身在长城，远望日观峰，属于远景。与远景关联的，一是“古长城”，着一“古”字，借其苍茫远古的韵味；二是交代直线距离十五里，乃是伏笔。

第二段说是登山经历，大致可通。但是作者的手法是，用一连串的山体侧影来为泰山造势。

首先交代风雪，铺垫登山之艰难，这已是共识。然而艰难之外，更有一股肃然冷峻，与前文长城之古朴苍凉相为表里，为泰山傅粉。以下内容，粗略可列一表格。

很明显，姚鼐的写作并非按照时空顺序，按照他的说法在“始循以入”之前，都还不能算进山。真正登山的过程，其实一句话，从这里到“遂至其巅”就结束了。进山前，风雪且不说，更有长达四十五里（参观前文“十五里”之数）的石磴。泰山规模与险峻，侧面而见。

进山后，还没走到一半，已经越过了“中岭”这座山。此处又别加一笔古时登山的路径，最后突出的是“皆谓之天门”，一路上这么多山崖，全都跟“天门”似的，则泰山之雄伟，又可见也。

这一部分是一种“脉”的延续和“势”的积累，山之苍茫险峻与登山之艰难困厄，交融一体。

第二段最后是登顶后的全景。“望晚日照城郭”“望”字可注意，阳光刺眼，何以可望？则晚日余光黯淡之状，可以想见。参照前文“明烛天南”，若反问太阳何不亲临照耀天南，而非假手白雪不可？可知山体高俊，已将偏西之晚日遮挡，晚霞不及山南，而积雪晶莹，反错觉明亮。再加上半山雾气缥缈，黯淡、朦胧、迷茫，甚至略带压抑的全景，呼之欲出。

这种压抑，到了第三段开头更加明显。飞雪“击”面，足下云雾弥漫、云中偶见几个白色樗蒲，仔细分辨之下，才恍然大悟，原来“山也”。读者闭眼内观，大概可以构想出一幅天地一片白茫茫的景象了。

真正日出的过程，其实也只有几句话，26个字。“须臾”之间，太阳升起，一转眼，已经“正赤如丹”。在前文白茫茫一片天地的烘托下，视觉冲击力异常强烈。这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的总迸发。此刻，作者回顾西侧诸峰，“皆若偻”，登临高台，背倚红日，回首西望，群山鞠躬，正宛如君临！桐城一代文宗仪表，彰显焉。

登泰山记的主题，到这里大略可分析清楚了。姚鼐表现的，乃是一种人的心境与自然景观的变化相融相和的境界。

情绪随着登山而提升、压抑，随日出而到达顶点，自然也要随着下山而逐渐冷却。第四段开头点明“亭西”，暗示一行人逐渐西下，内容概述为人文景观固然也不错，但“古刻漫失”等语，表达的是淡然的遗憾和情感的逐渐回落。最后一段作一素描，归于“雪”字，心境也完全冷却，重新回到起点。

全文按照远景—侧影—全景—日出之景—下山之景的顺序安排，内在文脉，其实是情绪的起势—造势—压抑—迸发—冷却的过程，所谓“天与人一”，天为表，人为里，正是如此。

最后不忘点明桐城姚鼐，是不是可以视作一种别样的自信？仿佛昭告世人：此文正是我姚鼐手笔，全文不着一字议论抒情，各位不妨评鉴评鉴？

[1] 本文段落划分，以部编新教材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