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丨清朝薛福成大使的聊天记录：宇宙、星际旅行和文明等级

1，

薛福成是无锡人，号庸庵。早年跟随曾国藩、李鸿章，后来当了官，在镇海跟法国人开过仗。主业是搞外交，各种谈条约，支持派孩子出国留学，也支持买铁甲舰。1890年起出任英、法、比、意四国大臣。1894年回国，到家就病逝了，57岁。

挺忙的一人，但爱写日记，爱写书。比较有名的是《出使四国日记》。还有一本算闲书，叫《庸庵笔记》。

薛福成

《庸庵笔记》这本书，杂七杂八。古时士大夫都好这一口，一辈子所见所闻，随手记下，老了出本书（大多自费），如一生的总结，出了就踏实了，犹如现在老干部退休之后爱出个诗集。很多笔记小说就是这么来的。薛福成这本也这个路子，但书在他去世后才整理出版。这本杂书和一般笔记小说不一样，天儿聊得特有意思。其中有一篇《江南某生神游兜率天宫》，写得极其超现实，而且充满着正确的科学观。说白了，就是一篇披着封建迷信外衣的科普加科幻文儿。
大意，某书生夫妻恩爱，但不幸美丽的妻子早逝。书生想和妻子再重逢，办法是修仙修道，就跑去王屋山，见到了钟离老祖。一人一仙闲聊天儿，老祖说你妻子本来就是兜率宫的仙女，现在回去了，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一面。书生不解，问兜率天宫在哪里。钟离老祖就像一个科学家一样说：

今吾与汝所履之大地，周围凡九万里，浮于太空，仅如沧海之一粟（地球在太空中的位置和地位）。……夫地之所以浮于空中而不坠者，以日之阳力吸之也（引力）。今吾与汝所仰之日，其力能吸二百数十之大地于空中，终古绕旋不息（地球等行星围绕太阳公转）……所吸之地，其大有千百倍于吾地者，其小亦有千百分于吾地者（巨行星与小行星）。而太空中之日，虽有善算者，亦不能计其数（恒星有数量几乎无限）……汝试仰而视天，一星即一地也，地何以有光？日之所照也（行星自己不发光，反射恒星的光）。又或星体较大其光熊熊者，日也（行星与恒星的区别）。……其实此地之上下四旁，虽扩之千重万重万万重，皆日也，皆地也，即皆天也（宇宙是看不到边的，充满着恒星与行星）。吾不能究其所极也。

就这么几句话，钟离老祖讲了一整套天文知识，没说宇宙这个词，说了太空和地球。意思大差不差。
那兜率宫到底在哪儿呢？又怎么去呢？

2.
钟离老祖的解释说，每一个太阳，都能吸住千百“地球”。一分类，佛家有三十三天之说，道家有九重天之说。佛家的三十三天是按照苦乐分的，到家的九重天是按照远近分的。我们所住的地球，苦乐程度差不多是中等。而所谓极乐世界，就是兜率天宫所在地，当然是条件最好的了——不在人们传说的西方，而在第一重天，中间有数万万里之遥，。怎么去呢？太空之中无风可御，无云可驾，只能是道力高深的人，“乘日光之一线所射而至焉”。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借助太阳射出的光子，以光速前进呗。当然，一重天外还有万万重天，但那太远了，“星日之光不能相接”，光都接不上了，神仙也去不了。
书生一听就兴奋了，反复恳求钟离老祖带他去。老祖说，这么远的地方，只能神行，不能迹行，肉身是去不了的，但元神（意识）可以去。不过即便如此，现在也走不了，因为天黑了。要是我自己，借助星光月光就能走，带上你就不成了。你先睡一觉，等天亮，咱们借助日光一起上路。
这些话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其一，星际旅行不能带肉体，太沉了，意识可以。其二，意识可以脱离肉体存在，并且去很远的地方。其三，旅行中意识的载体是什么，老祖没说。反正天亮之后，老祖一拍书生后脑勺，书生就进入了老祖的袖子，就听得一会儿有风声，一会儿万籁俱寂，如此反复，持续了“两时”，到了。
“两时”可以理解为两个时辰，大约4个小时吧。那么就算按光速走，也就是40多亿公里。将近30个天文单位，连太阳系都没出（若按飞出奥尔特云来算，得走5万个天文单位。不过老祖这个速度，已经比旅行者1号快多了，旅行者1号飞了40多年，才飞出100多个天文单位）。所以，他们就算用光速飞向一重天，若要“两时”到达兜率天宫，估计也得走虫洞，或者跨越高维空间。

奥尔特云是包围在太阳系外的球状云，由气体、尘埃和小行星等组成。学界也把它视为太阳系的最外层边界。

兜率天宫的环境，别提多好了。“树皆大逾十围”、“幽兰高八九尺”，牡丹荷花“皆大逾车轮”，人的身高也有一到两丈。绿草缤纷，香气扑鼻，还有很大的鸟停留在树上，就是凤凰。街道、房屋的修建材料都是黄金、白玉、翠玉（这点倒是和《山海经》说的类似，哪儿哪儿都是多金、多玉）。天空中则经常出现卿云（太阳升落之时大气折射出五彩灿烂光芒，似云非云，似烟非烟，层层叠叠，或作彩虹状，被视为祥瑞）、月华（月亮产生的彩色光晕）等自然现象。这些叙述，大致可以说明几点：兜率天宫的引力，较地球为小，所以才能长出大个的动植物。气候比较温暖，大气中水分很足，高空结晶，容易折射出光芒。此外，它有四颗卫星，因为晚上升起了四个月亮。

3.
兜率天宫，可以说是另外一个宜居星球。这里的居民恒定，“终古人民不增不减”。当然也有极少的出入——一些去了地球或其他什么文明的，觉得那里好，有不回来的。而其他文明修仙悟道的，也有移民到这里的，但比例都很小。
这里的人，没有饮食男女之欲，所以对物资的消耗不多，能最大限度地保护环境。大量的时间用来娱乐享受，缺点是看不到小孩。钟离老祖说，即便是在人间曾为夫妻的人，到了这里，关系会变为挚友。男女之间一动凡心，立刻就得去别的星球（下凡），把这劫度了再说。
关键来了：这些人都做些什么工作呢？钟离的解释是这样的：各个太阳（恒星）所摄之地球（行星），十万有余。只有这里是“上帝”所居。其他星球文明的成、毁、盛、衰，都要靠这里的人来控制。如果需要新开辟一个“大地”，或者在其他星球“除旧破新”（毁灭旧的文明，重新播种新的文明），这里就会派出“有道力者”降生其地，等完成任务后再回来。比如“地球行到轨道极寒之处，人物不生，即是混沌。阅千万年轨道又改，即复开辟”。所以说，这里是“十余万大地之人之根柢”。比如盘古氏，已经为我们自己的地球开辟十余次，为各个地方开辟的次数，已经很难计算了。这么说，也是相当忙。而现在第三层天内，有一地球正在“鼎革”，这次派去的是唐太宗。
当然，像盘古氏、唐太宗这样的名号，只在地球上存在，到了兜率天宫，就不存在了，大家都是这里的居民而已。

很多民族都有大洪水传说。这算不算一次文明的“鼎革”？

看到这里明白了吗？所谓兜率天宫，就是一个极高层次的文明。它早就在宇宙空间殖民了，所以“开辟”了很多低层级的文明，以解决它们自己繁衍、资源获取和信息储存的问题。之所以要寻找其他星球，是因为需要保持本星球的环境与秩序。这些低层次文明有时候会出问题，比如把环境搞坏，或者有了核弹，或者有了极权，或者出现族群智力倒退，就会自毁，那么就需要重新“鼎革”。无论是“开辟”还是“鼎革”，都需要兜率天宫去主导，以加快进程。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文明是可以往复循环，从头再来一遍的，地球都被盘古开辟了那么多次了。
故事的结局，就像一般神鬼传说一样。书生在钟离老祖带领下参加了一场音乐会，并且见到了他的妻子。然后，书生和老祖就回王屋山了，然后老祖就不见了。书生又搞成恍如一梦。
估计薛福成大使在国外没少看科学书，所以使用了地球、太空、光速、引力这样的概念。这篇文章写于1891年之前，他应该在国外，我猜他是想把他看到和想到的事情告诉清朝的读书人，又怕他们接受不了，所以虚拟了钟离老祖和书生两个人物，搞了个志异的包装。
故事写成这样，脑洞得开很大才行。薛大使在伊拉瓦迪号海轮上仰望星空，琢磨人是从哪里来的，应该思绪万千。那个时候的外交官，真是动脑子。
薛福成写文的1891年，爱因斯坦12岁，正开始自学高等数学。我想，按薛福成的说法，爱因斯坦应该也是从兜率天宫下来的。

（《庸庵笔记》不难找，此文还试图梳理东西方各种宗教的渊源，我就不多说了。有兴趣的话可以找原文看。另外还有一篇《山东某生梦游地狱》，科学的内容少，发泄的成分多一些。也可以对照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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