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心理学史二三事：格式塔三杰

硕博心理撰稿人：屈展

几乎没有人知道，在距离非洲海岸三百多公里之外的特纳里夫岛，曾经是心理学历史上最著名的岛屿，也是心理学发展历程中最为重要的实验基地。

在20世纪的初期，也就是在铁钦纳横扫全美建立心理学秩序，霍尔建立心理学会试图掀起机能主义浪潮，华生标新立异试图改变心理学全貌，弗洛伊德横空出世挑战科学的底线的时候，有一位默默无闻的心理学家正在特纳里夫岛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边吃着火锅唱着歌，一边跟身边成群成群的黑猩猩一起玩的乐呵乐呵。

当然，也不简简单单是在玩耍。在华生将条件反射引入心理学范畴当中以后，很多人都以为尝试错误是学习的唯一途径，只要对动物加以试误训练，就能让狗钻火圈，让猴子做算术。但是这位心理学家却大胆的提出了一个新的看法：动物其实比人类想象的要聪明。在很大程度上动物也能像人类一样解决问题。所以，他把黑猩猩关在大笼子里，在笼子里放着几根棍子，并且将食物放在笼子外视线可见的范围之内。结果，这只叫做“努艾瓦”的黑猩猩在将胳膊伸出栅栏也够不到食物的情况下，居然尝试拾起地上的棍子，把远处的食物拨到自己的身边。

心理学家后来多次尝试这个实验，发现黑猩猩越来越熟练用棍子够食物这种行为，甚至学会了将两根棍子插起来延长距离够更远的食物。很显然，黑猩猩没有尝试错误，没有探索周围，而是在确定目标的情况下，经过深思熟虑使用工具完成自己的目标。这完全打破了行为主义试误联结的条件反射学习理论。

黑猩猩们表现出了使用工具的智慧

特纳里夫岛上的大猩猩们表现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学习方式，这位心理学家将他的黑猩猩们带回欧洲，掀起了心理学大西洋东岸和行为主义一样影响深远的一场革命，开启了另一种了解心理与行为的研究途径。这名心理学家就是后世认知学习理论学派的奠基人之一，被历史上称之为“格式塔三杰”的格式塔学派代言人，沃尔夫冈·科勒。

维特海默 考夫卡 科勒
1880-1943 1886-1941 1887-1967

当冯特创立心理学之后，铁钦纳将冯特的思想带到了大西洋的西岸，建立了美国的心理学秩序，逐渐的将心理学发展的重心转移到了美国。机能主义和行为主义都是在美国的土壤里生根发芽，改变了心理学的结构。但是在欧洲，冯特的理论和影响依然根深蒂固的影响着德国和奥地利。

但是，在冯特的时代，就已经产生了很多反对冯特元素内省的心理学家。维也纳大学的布伦塔诺就是首当其冲的先锋，他的意动心理学是对冯特元素心理学的直接冲击。后来，捷克布拉格大学继承了布伦塔诺的旗帜，对意动心理学加以完善，其影响力最大的就是克里斯钦·冯·厄棱费尔斯。厄棱费尔斯对于冯特把所有的知觉和经验拆成元素很是不满，他觉得经验的性质是不能通过感觉元素的整合来解释的，认为整体质要大于部分质的总和。一边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另一边是一首曲子所包含的单个音符加总，这两者带给人的感觉能一样吗？

受到新兴物理学，尤其是磁场学的影响，这种整体性质越来越受到了心理学家们的欢迎。由于德语中“整体”的发音类似于“格式塔”，所以学者们又将这种性质称之为“格式塔质”。后来，厄棱费尔斯的一名学徒对老师的理论加以改良，和他的两名师兄弟一起，建立了除了行为主义之外扎根于欧洲本土的另一反冯特的革命：格式塔学派。而这名学徒和他的两名师兄弟，便是大名鼎鼎的“格式塔三杰”：马克斯·维特海默、库尔特·考夫卡以及沃尔夫冈·科勒。

马克斯·维特海默出生于捷克的布拉格，18岁进入布拉格大学学习法律。有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听了一堂厄棱费尔斯的课以后，就深深的迷恋上了心理学。1904年，维特海默在符兹堡大学接受屈尔佩的指导下获得博士学位，受到这位后来站在反冯特立场上的前冯特学徒的影响下，维特海默也坚定的将厄棱费尔斯的格式塔质理论作为反冯特的武器。不久后，他就来到了法兰克福大学担任讲师，并且在那里遇见了他的两位终生挚友。

库尔特·考夫卡出生在德国柏林，是三兄弟中最擅长写作的教授，几乎所有的格式塔学派的著作都署有考夫卡的大名。早年在柏林大学跟随施通普夫学习心理学，1909年获得博士学位之后就前往法兰克福大学，在那里跟随维特海默一起进行研究。而作为格式塔学派的代言人，沃尔夫冈·科勒，则是一名受过严格物理学训练的心理学家。为了证明学习的目的性和认知性，以及为了对抗行为主义对欧洲的影响，也在1909年前往法兰克福大学。后来1913年应普鲁士科学院的邀请，如同最开始所说的那样，科勒前往特纳里夫岛进行黑猩猩的研究。

在法兰克福大学的日子里是三人最快乐的时光，到20世纪20年代的时候，在三人共同的努力下，格式塔运动已经在德国成为团结一致并处于支配地位的思想学派。当时，格式塔学者们以这三人为首，在柏林大学为中心，吸引了来自许多国家的学生。格式塔的研究所位于原先第二帝国皇宫的侧楼当中，自称为世界上最大的心理学实验室，其中的设备可以用于研究来自格式塔观点的各种问题。学派的杂志《心理学研究》发行范围也很广，很快就超越了莱比锡大学冯特实验室的影响力。

在美国，因为机能主义掀起了应用心理学的热潮，所以秉承自机能主义的行为主义没有遭受到构造主义强烈的反扑，此时的构造主义已经日薄西山。但是在欧洲，由于冯特余威仍在，所以格式塔学派的理念和以冯特为首的传统德国心理学的大部分理念相抵触，这让格式塔学者们总是会被打上异端邪说的标签。冯特的信徒们依然墨守成规，不肯对格式塔学者们进行妥协。其中有这样一个经典的故事，被收入到考夫卡的经典著作《完形心理学》当中，用来表示格式塔学者们对冯特的理论和风格表示不屑。

设想一下你是一名莱比锡大学心理学实验室的研究生，现在冯特教授要求你描述桌子上的那个东西的时候，你会怎么说？

“额……教授，这应该是一本书吧？”

“对对，没错，那是一本书。”冯特教授很不耐烦，“我问的是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你开始有些困惑：“什么叫我究竟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本书，书不是很大，红色的封面。”

冯特教授有些恼火——天可怜见，他可是个中二病患者：“我知道那是一本书，但是我现在要你精确的描述你看到的东西，看到的元素都有什么？不要增加那些无聊的猜测和经验，我要的就是你最直截了当的知觉。”

现在你可能已经开始有些惊恐了，这个老头干嘛对自己那么凶：“好吧。从我这个角度看上去，我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四边形。”

“对对，没错！”冯特教授非常高兴，“你总算开始上道了，还有呢？”

“它的下面有一条灰白色的边，在那下面有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四周有一些杂色的条纹，在四边形的中央上部有一幅风景画，在下部有一些字，组成了很多单词……”

“非常好！”冯特教授显得十分高兴，“你看，你帮我论证了知觉的元素性。我们所看到的不过是这些元素复合的构造而已，我们所看到的书不过是这些颜色、线条和图画的组合而已，就像分子是由原子组成的一样。”

但是，无论冯特教授怎么说，在你脑海里，一直有一个深深的疑惑：“那不就是一本书吗？谁会专门去注意那些细枝末节的线条而完全忽视这是一本书的事情？”

格式塔学派对于知觉完整性的组织原则一直深深的影响现在的心理学家们，至今我们的书本上关于知觉方面的特性和理论都是格式塔学派理论的精华传承。在格式塔学派看来，任何试图将心理知觉还原的行为都会破坏这种整体性。格式塔这个词语既可以指知觉的整体性，也可以指它们存在的独特形式。这一术语不仅适用于简单的知觉现象，也包含着情绪、学习、思维和行为。正是基于这种各心理现象通用的含义，格式塔学者们试图涉足于心理学的整个领域。所以，后来格式塔几乎在欧洲压倒了冯特学派的心理学家们，成为了欧洲心理学的主流支柱。

然而好景不长，1933年纳粹上台之后，纳粹政府反学术主义和反犹太主义的镇压活动让大批的学者流亡，离开德国，格式塔学派的核心转到了美国，在许多曾经接受过格式塔思想洗礼的美国心理学家帮助下继续传播自己的思想。维特海默是首批转移的格式塔学者之一，在美国的岁月里虽然他依然著作无数，但却没能改变他学术上水土不服的病灶。考夫卡则幸运的多，由于曾经在康奈尔大学作为访问教授，所以他很快就在史密斯学院找到了一份待遇丰厚的工作。

科勒的经历则比他的兄弟们更加波澜壮阔，一开始十分激进的科勒并没有转移，而是站在风口浪尖上对纳粹实行激烈的反抗。1935年，就在德国心理学协会几乎完全给予纳粹无条件支持并公开赞扬希特勒的时候，科勒依然在讲课的时候公开批评德国当局，这导致一帮纳粹的杀手直接冲进教室对科勒进行死亡威胁。不威胁还好，一威胁彻底激起了科勒的火气，他公开在报纸上发表了一封反纳粹的信，扬言他就在家中等着盖世太保们上门。鉴于他并不是犹太人，所以纳粹并没有杀了他，不过他的学生们实在看不下去老师这种勇敢但愚蠢的送死行为，强行把他绑去了美国。也许正是因为科勒不屈的节气，1959年他以高票通过当选为美国心理学会主席。

盖世太保们对德国心理学的打击是沉重的

在美国，格式塔学派的发展受到了本土行为主义的强势阻击。由于大部分的德国心理学家存在语言不通的问题，各种著作的翻译延缓和仅有少数学者能开展课程和报告，再加上美国本土本来就对于从冯特老家来的学者们有天然的反抗心理，这让格式塔学者们传播自己的思想进步维艰。后来又因为格式塔学者们人数寡不敌众，往往和行为主义的论战就从学术争论演变成了人身攻击。赫尔曾在课堂上公开喊出“那些该死的格式塔学者”，科勒也曾当着赫尔和托尔曼的面砸桌子大吼。格式塔学者们的生活空间越来越小，再加上格式塔学者们太过于注重理论的内容，缺乏实践性和实验研究，这对于一直重视应用心理学的美国是根本的水土不服。

但是，格式塔运动给心理学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其影响遍及知觉、学习、思维、人格，尤其是社会心理学领域。格式塔的继承者库尔特·勒温的场动力学为现代的社会心理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许多认知心理学的思想也来自于格式塔心理学，维特海默的一名学生，亚拉伯罕·马斯洛，怀着对维特海默极大的尊敬，将格式塔学派的理论融入自己的思想当中，开创了心理学人本主义的新思潮。

当然，格式塔的式微，除了因为这些次要原因之外，更主要的原因之一，是在美国心理学家的眼中，格式塔不能真正代表欧洲的心理学主流。真正影响广大势力磅礴，真正让现代心理学与传统心理学完美结合的，却是一名横空出世的怪才。这名怪才的思想和理论给心理学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是游离在科学和经验主义之间、客观和形而上之间的神秘主义，是所有非专业人眼中心理学的代表。这个怪才，就是精神分析方法论的创始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