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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陕北一星期,我醉了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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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又一次在清涧县里喝醉,马文对自己说,再不回来了。但每次决定了要回去,马文又开始充满期待。


  喝白酒,马文的上限是半斤。县里最不能喝的伙计,但凡开了喝酒的口子,半斤只是起步。若喝啤酒,量就不太好计算,每个人脚下放一箱开整。

  马文早些年读过一篇文章,说是在兰州,没有一种酒能连续喝过三年。在马文县里,这个记录被打破—没有一种酒能喝过两年。

  马文印象中,每次回去喝的白酒都不一样。县里对白酒的种类和地域并不挑剔,包容性很强。清香凤香酱香浓香兼香,本省本市外省外市皆可接受。洋酒当然也有,仅限于茶余饭后KTV的消遣。

  啤酒的轮换周期则相对较长,大约能维持五年左右。县里人对数字有某种偏好,汉斯2000坚挺了若干年,后来被9℃替代。这两年,轮到哈啤和雪花闪亮登场。

  有一年,一个伙计提着一个5升的白色塑料桶来吃饭。一开始马文以为他给家里买的白醋忘了送回去,刚准备问,伙计把塑料桶“嗵”地一声蹲在桌子上:今天喝这个,县里出的高粱酒,纯粮食酿的。

  一口下去,马文差点晕过去,度数非常高,曲味非常重。

  02

  同县里变化多端的白酒相呼应的,是五花八门的打关游戏。或扑克或骰子,马文每次都能学到新玩法。但不论哪种玩法,马文都是喝下一堆酒交了学费,等不到在酒场赢人就回了西安。

  划拳这种传统的酒场游戏,体现了老祖宗的大智慧,在县里经久不衰。游戏要求手、眼、脑三者的高度协作配合,这对于马文来说是一项巨大的挑战。如遇到非划拳不喝酒的固执伙计,马文通常会直接认输,默默把酒喝下。

  比起参与划拳,马文更喜欢观赏伙计们划拳。短短几秒时间里,两个老爷们上演了出拳亮剑、吵嚷争执、握手言和的全流程。结构和解构在电光火石间完成转换,这才是划拳的魅力所在。

  有时酒劲上来,马文也试图挽回面子,要求摇骰子比大小赌酒。马文坚信,这种不可预知结果的玩法绝对公平可靠童叟无欺。伙计们大多对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游戏表示不屑,但还是随了马文的意愿,放下身段摇上几把。

  马文甚至见过,有人喝酒急了眼,猜拳行令玩起了石头剪刀布,县里话称之为“菜包菜”。两个人为了一杯酒争得喊声如雷红眉贯眼,马文不禁想起小时候和伙伴们猜拳赌火花的热烈场面。

  吹牛是酒场游戏的中高级玩法,三个骰子,五个骰子都可以整,虚虚实实让人难以琢磨。马文玩的不好,只会逮着一个数字往上叫,别人一换数字,马文就傻眼了。

  梦幻金花也很有趣,每人手里拿两张扑克牌和庄家PK,包含了炸金花、拖拉机、十点半在内的若干种规则,怎么玩任凭个人想象,非常之梦幻。马文甚至想给这个游戏改名字—魔幻金花。

  还有一些有趣的打关游戏,马文基本没有印象了。毕竟,每次都是输得多,赢得少,喝得醉,回了西安一年半载不玩,便忘的一干二净。

  03

  马文这两年回去,发现酒局的人员构成有了一些变化。以前是一帮大男人干喝,如今变成全家人参与。猴娃娃们扎堆玩,婆姨人找婆姨人拉话,男人们负责推杯换盏。

  今年回县里休了一周假,马文拖家带口连续五天参加酒局。这五天,大家喝的比较克制,每人的量控制在了半斤以内。婆姨娃娃们吃饱玩美,男人们喝到微醺,活动宣告结束。

  马文觉得这样其实挺好,既增进了家庭间的感情,又限制了饮酒量,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县里喝酒往往会遇到熟人。只要包间门开着,一定会看到熟人或者被熟人看到。一旦碰到熟人,必定有人敲门进来散一圈烟,敬一轮酒。被敬的人不忘还礼,一会也拎起分酒器出去走上一圈。

  熟人在县里很重要。有次回去,一个伙计打来电话叫马文吃饭,头一句话是:唉~他妈妈的,办个事难的。

  中午坐在一起才知道,伙计要申请一笔贷款,差个证明材料办不出来,把人难住了。一会又来了一个伙计,听说了他的事,一拍桌子责怪道,咦,不早言传,经办人我认得了!后上跟我走。

  下午花了十来分钟把事情弄成了。出了银行大门,伙计摊着两只手边走边感慨:平时婆姨老是不让出来喝酒,你们咋看,后遗症出来了。又忿忿地说,回去要好好开导开导。

  有次饭局喝多了,一个伙计扒着马文的耳朵说,唉,其实我也不想喝,喝多了难受的。可县里就是这怂样子,一两次不喝不要紧,经常不喝,大家都知道了,就没人叫了。

  县里,一个人若是没人叫喝酒,无疑相当于一种组织上的不认可,岁月静好时不影响,关键时刻可能会误事。

  04

  不喝酒的时候,伙计们会带马文去吃煎饼。


  县里的煎饼是典型的民间小吃,其制作程序繁琐,对水的软硬度有严格要求。要用泡软的荞麦糁糁洗出糊糊,沉淀好后,舀入专用的篦子上一张一张摊出来,成品洁白如雪,薄如蝉翼。煎饼娇嫩不易保存,须在短时间内食用。


  煎饼做好后可卷起蘸着汤汁吃,也可以升级,将凉菜、豆腐干、卤肉和肥肠等卷着吃,舌尖中国说的好—多寡随意,丰俭由人。近年来县里推出了一些新的煎饼吃法,如炒煎饼等,颠覆了马文对煎饼的刻板印象。

  在县里,大大小小的煎饼馆鳞次栉比。如果你见过甘泉县的豆腐干铺子、淳化街头的饸饹店、西安城中村的招待所,就会明白这个成语是啥意思。

  莎师傅说,一千个人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县里人少,取样范围适当缩小一些,差不多一百个县里人心中有一百个煎饼馆。

  大家对煎饼的色泽、薄厚、筋道,对蘸汁的酸辣甜咸,对煎饼汤的清浊冷热程度要求都有所不同。

  每次有人张罗马文去吃煎饼。马文一问哪家好吃,几个伙计嘴里说出来的都不是同一家。大家理论一番后,选择一家公众认可度相对较高的馆子杀过去。

  05

  马文现在吃不了多少煎饼,不论肘子头肉还是肥肠的,最多三四卷,夹豆腐干的也就七八卷。马文甚至觉得这几年自己不太爱吃煎饼了,亲戚朋友偶尔捎下来的煎饼没有一次吃完的。


  老家人实在,每次都捎的多,生怕不够吃。另一方面,煎饼从县里出发,不管自驾、班车还是火车,到了马文手里,往往在不透气的一次性饭盒里捂了六七个小时,失去了最好的食用时机。

  现在但凡县里有人打招呼说要下西安,马文都会专门叮嘱,尽量不要捎煎饼,非要带,十块钱的就够了。但是东西到了马文手里,又是沉甸甸的一袋子。

  马文小时候,有人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卖煎饼,吆喝声唤醒了猴娃娃们肚子里的馋虫。母亲心情好时,会叫住卖煎饼的人,掏出一块钱买上几卷。

  那时煎饼的搭档并没有蘸汁,只有煎饼汤。一碗清清亮亮的汤里泡入几卷煎饼,筷子夹起来,咬上一口,伴着淡淡蒜香的清凉味道顿时在唇齿间弥漫,童年和夏天定格在瞬间。

  有伙计对马文说,这几年有的煎饼是加了食用胶摊出来的,嘱咐他多留心那些过于筋道的煎饼。马文想,煎饼可不敢再弄虚作假糊弄人了。在粉条里面夹石头,红枣箱垫水泥板砸了招牌的教训已经非常深刻。

  马文媳妇回县城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惦记煎饼。媳妇回去走在街上,刚吃过一家,走了几步又说,再吃一家吧。一会能吃二十块钱的素煎饼。


  有次吃煎饼,伙计突然说,他最惦记的那个卖煎饼的不在了,给家里修窑洞时遭遇了塌方。

  马文感到很惋惜,他认识伙计说的那个人。那人在县里的煎饼江湖上行走了几十年,他的煎饼蘸汁香而不辣,咸中带甜,比伙计他老丈人做的还好吃。

  当县里卖煎饼的大都开店经营时,那人不为所动,始终坚守在210国道旁一个叫做岔口的地方摆摊,逢人路过便是一声:噢煎饼~来上两卷煎饼吧。

  煎饼侠走了,县里卖煎饼的吆喝声成了绝响。

  06

  县里这几年变化较大,各种大楼拔地而起,高度甚至超过了小山头。被打上了花花绿绿彩钢板补丁的村庄,在巨大建筑物阴影的笼罩下,显得穷气可笑。


  最近一天,老家一个伙计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寻物启事—某月某日某人在七里湾社区丢失车钥匙一把,捡到者有重谢。

  马文有些迷糊:七里湾他是熟悉的,可是七里湾社区是哪里?脑子转了半天才想起来,就是隔壁那个村子么!这两年起了几栋高层住宅,村子一下成了社区。

  如今县里的猴娃娃们不分场合地讲着普通话,他们的父母开始习惯住进楼房,冬暖夏凉的窑洞不再受到青睐。大家的理由是,住窑洞洗澡如厕不方便,还没地方停车。马文觉得应该加上一条—住窑洞要捣炭笼火,很麻烦。


  不喝酒也不吃煎饼的时候, 伙计们开着车,带着马文把县里的风景名胜和网红打卡点一个接一个地转。原来饱满完整的山头,被开出了一条条路。马文印象中那些遥远的地方,变得近在咫尺。

  有时,伙计们驾车走错路,迷失在没有手机信号的野生沟岔里,大家会在突然间变得安静。崖娃娃的呼喊声传来,让马文感到温暖,原来故乡一直都在。

  作者 | 徐夕 | 陕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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