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传承，为何偏爱“冷门”古陶瓷？丨湾区护宝人④

在广东文博界，有一对特别的“父女档”博物馆馆长——父亲蒲重良、女儿蒲亭利。父亲为古陶瓷鉴定痴狂，女儿钟爱瓷器修复。从2013年起，他们扎根在广州德政南路，四层楼高的普公古陶瓷博物馆内，摆满了蒲家的藏品。

年轻时的蒲重良从四川南下广东创业，白手起家，打拼20余年成为广东知名的企业家和水利专家，受父亲爱好瓷器收藏的影响，又对古陶瓷萌发了浓厚兴趣；女儿蒲亭利从小钟情历史，从事金融业后辞职回到文博领域。至此，蒲家的收藏实现了三代传承。

△广州市普公古陶瓷博物馆馆长 蒲重良

△广州市普公古陶瓷博物馆常务馆长 蒲亭利

去年，蒲重良多了一重身份——广东省博物馆协会非国有博物馆专业委员会主任。他期盼着，能在未来五年内，集结广东乃至华南地区的同行，合力形成广东地区的非国有博物馆群体效应，借民间藏品讲好湾区的文化故事。

戳视频，听馆长聊藏品故事↓↓↓

专访广州市普公古陶瓷博物馆馆长蒲重良、蒲亭利丨湾区护宝人④

去世界各地“淘宝”

广州市普公古陶瓷博物馆内，400多件瓷器展品依次排开，不乏稀有的高古瓷器。穿行其中，新石器时代至今的陶瓷发展史跃然眼前。此前，广州常被业内称为“高古沙漠”，几乎没有高古瓷器，更没有收藏和研究氛围，直到蒲重良带着诸多藏品在此“落户”。

蒲亭利记得，自打父亲迷上收藏，家里就几乎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从柜子到沙发上，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装着他从各地淘来的“宝贝”。

△战国原始青瓷甬钟

其中有件如今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从日本拍回的战国青瓷甬钟，状如青铜器编钟，国内难得一见。蒲重良把它严严实实包裹在麻绳扎紧的箱子里。有时深夜醒来，他忍不住搬出这件瓷器，拆开外盒，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琢磨，越看越兴奋。

这些年，蒲重良跑遍了世界各地，他说：“做收藏必须到处跑，不管是纽约、巴黎、柏林，拍卖会我们都要去。”

谈话间，他的微信上不断有人发来一连串的藏品图，希望他收入囊中。尽管没有看到实物，蒲重良还是能通过图片对其优劣判断一二。“现在看得比较准，但是刚入行时还是吃了很多亏，‘学费’更是没少交。”

上世纪90年代初，蒲重良第一次买藏品。在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他看什么都新奇，在朋友的怂恿下，他用4000元的单价买了不少汝窑的瓷器。“现在回想起来都想笑，这点钱怎么可能买到汝窑的完整件。但是当时就像买青菜一样地到处买。”

这些初期入手的仿品、艺术品很多如今还“躺”在蒲家的仓库里，蒲重良不卖，也不摆到家里，担心误导别人。

后来，他想明白一件事——收藏要找对“圈子”，对文物的认识和研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报了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古陶瓷鉴定班，结识许多专业行家，一学就是三年，慢慢摸到了门道，积累起相应的系统知识。

由于汉代陶瓷在陶瓷领域属于“冷门”门类，不仅关注的人少，就连文献资料也难找。蒲重良四处搜寻、钻研，把自己逛古玩市场、博物馆的所见所得撰写成《汉代陶瓷鉴赏》，其中不少陶瓷藏品在普公古陶瓷博物馆就能近距离欣赏到。

△汉代岭南原始青瓷鼎

比如二楼展柜中，一件三足鼎立、自带鼎盖的原始青瓷鼎就常常勾起观众的好奇心，不仅造型优美，盖面上还有典型的岭南纹饰。“这是汉代岭南贵族用来煮食的炊具，也称为越式鼎，因为是难得的完整器，此前也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蒲重良说。

这种对陶瓷的痴迷也影响了女儿蒲亭利。在中山大学岭南学院学金融的她，同样从小钟情历史，广州是她接触古玩市场的第一站。每到周末，同学去逛街，她却跟着父亲去逛古玩市场。

“那时候，父亲带我去荔湾区的老街，那里藏着很多卖古玩旧货的商铺。通过不断地‘淘宝’，他也会教我一些基本的鉴定方法，比如看瓷器的胎、足、釉、画工等。”蒲亭利回忆，曾经自己想报考考古系，被母亲一把拦住。没想到，兜兜转转多年后，自己还是迈入了文博行当。

△东汉女舞俑

随着藏品数量越来越多，蒲重良在2010年前后有了建博物馆的想法。适逢广州市越秀区宣传部抛来“绣球”，三年后，广州市普公古陶瓷博物馆顺利落户在德政南路。

为了帮助父亲一起运营博物馆，蒲亭利辞去原本的财务工作，正式投身文博。“我没有犹豫，而且金融跨界文博，也有更多值得探索的空间。”蒲亭利说，非国有博物馆需要更多考虑运营资金的难题，金融恰好可以为博物馆赋能，希望探索基金会、文创加金融等模式，让博物馆可以健康持续发展。

父女各有“所爱”

“父女档”馆长的搭配，是普公古陶瓷博物馆一张独特的名片，也在运营思路上碰撞出了一些火花。在展陈上，父亲看重藏品的规格等级，负责把控馆内藏品采购的品质，希望能更多展出重磅文物；而女儿更喜欢年轻化的陈列方式，将许多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外销瓷摆在显眼位置。

△清康熙青花人物瓶

蒲重良看重藏品规格，源于对瓷器鉴定的热爱。在广州市普公古陶瓷博物馆刚刚开馆时，正值各地有不少机构打着私人博物馆的名义展出、兜售仿品，蒲重良公开发声：“欢迎社会公众来参观，如果发现我的馆里有一件赝品，就奖励5万元。”

当时还真从全国各地来了好几批行家，饶有兴致地扎在他的馆里。“我不担心，因为展品经过广东省文物鉴定站的鉴定，也请各个窑口所在的省考古所专家来帮我把关。既然要做博物馆，就想做一流的。”

这种看似盲目的自信，其实来自于他“闯”仿古窑口的一段特殊经历。起初，他在清华学古陶瓷鉴定，常听人说，“看得懂老的真品，不一定看得出新的仿品。”而对于收藏来说，高仿就是最大的困扰。

于是，他乔装成赝品买家，跑到各个高仿窑口，摸索“最前沿”的造假技术。“我想找到当地仿得最好的，比如河南、江西、河北的一些窑口从西周开始就在生产了，所以仿的水平很高，产业链也很长。”

在仿古窑口，他看到了整件瓷器制作的过程，比如在汝窑的瓷器上要磨出一种裂痕状，工匠会用铁棒、铁刷子刷后再用酸水氧化；把挖出来的坟土和牛粪和好以后，做出仿青铜器深埋地底已久的效果……

他发现，仿得再好，也还是会有瑕疵。比如瓷器的胎、釉面、文字等细小之处，还是容易看出差别。在“卧底”了几年后，蒲重良逐渐搞懂了“仿”和“老”的区别，甚至能一眼看出一些赝品出自哪个地方、哪位工匠之手。

“三个月不去景德镇，眼睛就会落后。”他始终记得中国陶瓷鉴定界的泰斗、故宫博物院研究员耿宝昌说的这句话。如今，蒲重良还会定期关注这些窑口的动态，也定期在博物馆里向公众开放免费的鉴定服务，把这些冷门的古陶瓷鉴定知识普及给更多人。

一边是父亲痴迷古陶瓷鉴定，另一边女儿则迷上了陶瓷修复，在博物馆里搭起了一间专属的文物修复实验室，满满当当放满了修复工具和待修复的器物。

有一回，蒲亭利在参观时见到一件从日本借展的瓷器，经过修复后依旧光彩照人。一打听，这是日本修复瓷器常用的方式——“金缮”，结合了中国的漆艺和日本的修复手法。“经过修复的物件，其实是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是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而中国也有悠久的陶瓷修复历史，这些宝贵的修复技艺急需我们学习和传承。”

为了尽快学古陶瓷修复，蒲亭利在圈内到处打听，辗转认识了古陶瓷修复大师、国家非遗传承人蒋道银。当时他已从上海市博物馆退休，在上海视觉艺术学院教学，平日里难得见上一面。“听闻蒋老师寒假会去三亚，我就决定也跟着去三亚学习。”蒲亭利的真诚打动了蒋道银，答应教她这门手艺。

因为古陶瓷修复要用的工具非常繁复，刀具、石膏粉、粘接剂、稀释剂等等大多不允许带上飞机，蒲亭利就开着车拉着工具，去三亚开始学艺之路。“只要蒋老师有一点空闲，我就去学艺，不管是上海还是三亚，只要老师有空。”

看到蒲亭利在这一行找到了自己钟爱的研究方向，父亲蒲重良很欣慰，自己的这份热忱、这么多年的收藏可以继续延续，还能让社会公众看到。2018年底，他又在家乡泸州建起了一座长江博物馆，展出钱币等多种品类的藏品。“既然决定建博物馆，就是把东西全部捐给社会，我想用一种更好的方式让这些传统文化完好地流传下去。”蒲重良说。

【对话】

“让文化融入社区，助力人文湾区”

南方日报：在人文湾区的建设背景下，非国有博物馆有怎样的发展机遇？

蒲重良：我们正在组织非国有博物馆发展论坛，希望能邀请粤港澳三地多家博物馆馆长一同参与，形成华南地区非国有博物馆群体效应，与国有博物馆共同构成完整的博物馆体系。广东在市场方面有着全国领先的优势，如何以此与博物馆的发展相互赋能，为博物馆提供设计支持、资金等方面的支持，是未来我们希望突破的难题。

蒲亭利：人文湾区，大家更加关注文化在日常生活中的分量。我常常看到有父母领着小孩子到博物馆来参观，尤其是附近的居民。非国有博物馆事实上受到了社会扶持，也应该更多回馈社会、服务社区，未来我想在馆里尝试设置一些古代生活文化体验区、小型图书馆，让博物馆更加贴近大家的生活，让文化真正融入社区。

南方日报：依托深厚的收藏基础，非国有博物馆如何借民间藏品讲好湾区的文化故事？

蒲重良：这是一个时代交给我们这一代收藏类博物馆的课题。首先，一个博物馆的藏品，是博物馆的根基，只有藏品蕴含厚重的历史，才能让中华文化在博物馆中不断传承。作为非国有博物馆，都是将自己的藏品无偿奉献给社会，这就是一个文化回报社会和惠民的情怀，有了这一份情怀，有了丰富而深厚的藏品，才能为讲好湾区故事打下基础。

幸运的是，我们的博物馆就在粤港澳大湾区的核心地带，首先要利用藏品结合湾区人文故事，讲好湾区的文化内涵，让世界知道，湾区不仅经济繁荣，而且收藏文化深厚；同时发挥大湾区科技与制造的优势，把文创做起来，用新媒体和新零售等方式推广出去，使湾区的博物馆藏品文化与湾区创造一起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蒲亭利：民间收藏是国家收藏的重要补充，体现了一个地区民间文化的繁荣，讲好大湾区文化故事尤其离不开这一批充满情怀无私贡献的非国有博物馆人，他们把私人收藏变成市民共享的文化财富。非国有博物馆的藏品涉及的范围之广，往往都在各自的收藏领域有研究及见解，非国有博物馆人应当挖掘各自的馆藏特色的文化历史内涵，结合大湾区人文精神，讲好藏品故事，与大湾区的经济繁荣相辅相成，赋能大湾区全面发展。

【策划】毕嘉琪 李培

【记者】黄堃媛 实习生 程钰琳

【摄像/摄影】姚志豪

【剪辑】何志豪 实习生 陈婕

【作者】 黄堃媛；何志豪；毕嘉琪

【来源】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客户端